天台的水泥地被夜露浸出一层暗色。

    白石红叶是直接躺下去的，连地上干不乾净都没看一眼。

    先蹲下去，然後整个人往後一倒，後脑勺轻轻地磕在水泥上，发出很小的一声闷响。

    「地是热的哦。」

    她先是嘟嚷了一句。

    那是昨天一整个白天晒进水泥里的热。

    到了这个钟点还没散乾净，隔着薄薄的衣料往背上传来，说不上舒服。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爬起来。

    「我决定了。」

    「这里是个存档点。」

    「嗯，以後可以来天台这里复活。」

    白石红叶的表情十分认真。

    没人理她。

    今川织走到通风管旁边的矮台上坐下。

    她弯腰脱掉鞋子，整齐摆在身旁，隔着袜子揉了几下脚。

    随後乾脆把袜子也脱了下来。

    将手握成拳，用指关节抵住足弓慢慢按压。

    嘶。

    疼疼疼。

    这就是站了一晚上的代价。

    东京方向的天际，那边有了一层很淡的白，星光正被晨色一点点吞进去。

    「神官大人。」

    白石红叶还躺着，手擡起来指向天空，声音是朝天上说的。

    「嗯？」

    「那颗最亮的，叫什麽？」

    「金星。」

    「不对哦。」

    白石红叶否定得很乾脆。

    「那是我的守护星，每天只有这麽短的一会儿，它能爬上来看我一眼，天一亮就得回去。」

    「是金星。」

    「那也可以是我的守护星吧。」

    「就只是金星。」

    今川织低着头继续揉脚。

    一阵风从西边过来，翻过水塔，撞在楼梯间的墙上，转个弯再吹到两人的身上。

    白石红叶把脸偏过去，眯着眼睛。

    「这里的风，比东京好闻。」

    「乡下嘛。」

    今川织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神官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今川织转头过去，看了白石红叶一眼。

    宽大还很长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枚谁也看不懂的纹章，下摆长得盖住了半条短裤。

    黑黑的长发随手拢成了一把。

    明明是个东京来的大小姐。

    此时此刻，却跟千金闺秀形象的半点不沾边。

    这个女人睡在水泥地上，摊开四肢，跟晒在河滩上的野猫没什麽两样。

    白石红叶察觉到了视线。

    「神官大人。」

    她用手掌拍了拍身旁的水泥地。

    「要一起来吗？

    」

    「不要。

    ，「真的很舒服的哦，就跟在大地母神的怀里一样。」

    「不要。」

    「这里还很宽，能够睡下神官大人跟勇者大人哦。」

    「不要。」

    今川织三连拒绝，对她的邀请不屑一顾。

    铁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是桐生和介。

    他也早就脱下了刷手服，换了件灰色T恤，下面是棉布长裤。

    「麦茶、宝矿力，还有可乐。」

    桐生和介将手中的塑胶袋向上举了举。

    「自己选。」

    「大魔法师优先分配恢复药剂。」

    白石红叶还躺在地上，高高地举起手，五指张开。

    一瓶宝矿力落进她掌心。

    白石红叶用冰冰凉凉的宝矿力贴住脸颊，舒坦地长长出了口气。

    今川织要了麦茶。

    剩下的百事可乐自然就归桐生和介了。

    拉环被扯开。

    细微的气泡声钻进风声的怀里。

    白石红叶看向桐生和介。

    「勇者大人。」

    「嗯？」

    「你刚刚说的，是想要去东京了吗？」

    她问得很直接。

    说的是在第7手术室里，桐生和介对着电话，要求小笠原诚司和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大开中门的事。

    麦茶的瓶盖，在即将被旋开时停了。

    仅仅一瞬。

    今川织很快打开麦茶，仰头喝了一口，假装无事发生。

    「只是当时觉得大开中门」这句话很有气势，要不要去东京，还没有想好。」

    桐生和介随便找了个理由。

    「这样啊。」

    白石红叶眨了眨眼。

    她知道中间时桐生君接到过安田助教授的电话。

    但具体说了什麽，就不知道了。

    桐生和介转向今川织。

    「前辈。」

    「干什麽？」

    「很抱歉，刚刚没问过你的同意，就把你也给带上了。」

    他的态度诚恳。

    今川织从上到下地看了他一眼。

    「桐生君。」

    「嗯？

    」

    「东京而已。」

    她语气中没有什麽起伏地说着。

    这种事又不是初次了。

    之前桐生君还只是研修医时就一天天的不学好，不是在下克上，就是在准备下克上。

    西村教授都威胁了好几次要将他们发配到乡下去。

    所以，东京而已。

    就算是北海道，就算是稚内，就算是根室，也————

    不对！

    这才不是说她会跟着去！

    桐生和介看了她一会儿。

    「谢谢前辈。」

    「嗯。」

    今川织没跟他对视，低头又喝了一口麦茶。

    麦茶刚咽下去。

    她的右脚就忽然绷紧。

    足弓深处骤然抽痛，一阵痉挛向上窜去，今川织的膝盖跟着屈起。

    「嘶————」

    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抽筋了？」

    桐生和介问。

    「嗯。」

    今川织答。

    桐生和介把可乐放到旁边，走到矮台前半蹲下来，伸出手来。

    「把脚给我。」

    「哈？」

    今川织愣了一下。

    「听话。」

    「不要，只是站久了，活动两下就好。」

    今川织再次拒绝。

    桐生和介伸着手，等在原处，倒也没有去抓。

    今川织又忍了几秒。

    足弓里那股发紧的酸痛又往上窜了一截。

    她终於把脚跟放进他的掌心。

    「你轻点。」

    「前辈，放松。」

    「你在说什麽，我当然很放松啊。

    「是是。」

    桐生和介的「手当」十分专业。

    他毕竟是整形外科的医生，拥有了这麽多技能，对人体肌肉和骨骼的了解达到了极致。

    沿着小腿从下往上分段按压。

    每次只停几秒。

    酸胀散开以後，脚底终於恢复了知觉。

    一股暖意沿着小腿慢慢往下走。

    舒服得过了头。

    今川织觉得耳朵开始有些发热。

    大概是因为夏天的缘故。

    桐生和介擡眼看她。

    「还疼吗？」

    「还好。」

    今川织把麦茶举到唇边，转头看着远处，试图装作什麽都没发生。

    「嗯.

    」

    桐生和介刚准备松手。

    「右边一点。」

    今川织还是别着脸，没有看他。

    桐生和介的动作往外移了半寸。

    「这里？」

    「嗯。

    「」

    今川织这一声含糊得快要听不见。

    过了大概10秒钟之後。

    「怎麽样？」

    桐生和介说着，但已经松开了手。

    今川织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踩了踩地面。

    确实不疼了。

    甚至比之前还要更舒服一点。

    「也就那样吧。

    「6

    她语气平淡地说。

    「哪里。」

    白石红叶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神官大人，你刚刚表情明明很享受哦。」

    「啧。」

    今川织顿时不满，低头看去。

    白石红叶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翻过身，双手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全程。

    今川织当即面色一黑。

    「闭嘴。」

    「不行，我要抗议！」

    白石红叶当即双手撑地，陡然坐起。

    「啊？」

    桐生和介一头雾水。

    白石红叶不满地看着他。

    「勇者大人不公平！」

    「你给女神官大人加了恢复Buff，却把魔力同样耗尽了的大魔法师晾在一边。」

    「我提出严正抗议。」

    白石红叶说着，气呼呼地将脸颊鼓起。

    可爱呢。

    桐生和介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你哪里抽筋了？」

    「我————」

    「那只能驳回抗议了。」

    桐生和介很是无情。

    他举目四顾，找到了一个水龙头，去将手洗了洗。

    今川织拿起放在矮台上的袜子，抖了两下，套回脚上，再穿好鞋，把两边的鞋带系紧。

    她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中二病少女。

    「你只是想凑热闹。」

    「啊，难道神官大人刚获得了增益效果，现在要开始霸淩队友了吗。」

    「是的没错。」

    「勇者大人，你看，神官大人她暴露恶女本性了！」

    白石红叶立刻转过头去告状。

    桐生和介权当做没看见没听见，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活着真好。

    风停了一阵。

    高崎市的东边是关东平原，没有山挡着，所以八月的天亮得早得不讲道理。

    医院的行道树里，有蝉试着叫了两声，觉得时候还早，又不叫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站在了栏杆前面，什麽话也没说。

    白石红叶看着天际的金星。

    本来还能看到的。

    然後淡了。

    再淡。

    今晚的夜实在是太漫长了，长得让人以为它不会结束。

    桐生和介还在慢慢地喝着可乐。

    在第一口之後剩下的，随着时间也变得不够冰的可乐，是真难喝啊。

    今川织站在他的右边，同样没说话。

    从很多年前开始，她见过的日出，都是隔着窗子玻璃的。

    在值班室醒来时。

    赶最早班电车去关联医院兼职时。

    天亮，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是新的一天，又可以赚钱了。

    但今天————

    她就是看着天际那条白线在慢慢积厚，在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半分钟，又或许是半个小时。

    「要结束了。」

    白石红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

    今川织回过神来。

    只见关东平原的边缘先亮了起来。

    云的底部被镀上一层很薄的橙，橙又化成金，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然後。

    终於，第一缕阳光越过平原，落到三个人的脚边。

    白石红叶向着远方的榛名山。

    直到这一刻，她终於相信，长夜真的结束了。

    桐生和介转过脸去。

    白石红叶的长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侧。

    於是，他笑了笑。

    「辛苦了，大魔法师大人。」

    桐生和介一边说，一边又擡起手，落到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嗯，我辛苦了！」

    白石红叶重重应下。

    小小的脑袋随着桐生和介的手晃了两下。

    她没有後退，任由他的手掌停在发顶一阵乱揉，甚至还向上蹭了一蹭。

    也是这时。

    桐生和介的右腿忽然挨了一踢。

    力道不重。

    他赶紧把手收了回来，转过头去。

    今川织同样在看着天际，手肘支在栏杆上，装傻充愣。

    桐生和介不敢问。

    他的另一只手落到今川织头顶。

    「前辈也辛苦了。」

    揉了两下。

    就像在安抚一只小鱼乾被人夺走之後的哈气小猫。

    「幼稚。」

    今川织瞪了他一眼。

    「是是。」

    桐生和介收回手。

    白石红叶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刚要开口说点什麽，被今川织无慈悲地看了一眼，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微风吹过。

    桐生和介把可乐喝完。

    这麽难喝的东西，竟然都能被他给喝到见底，那他还有什麽事情是做不成功的？

    等太阳完整出现。

    「啊。

    "

    白石红叶忽然把脸转过来。

    「我饿了。」

    「大家，去吃面吧。」

    她的声音和表情里带着理直气壮。

    「好啊。」

    今川织把被揉乱的短发重新压好。

    「不过————」

    她擡手挡了一下太阳，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那条还空着的街。

    「这麽早，大概只有便利店开着门吧。」

    「便利店也有面的哦。」

    「杯面也算？」

    「那肯定啊，加了溏心蛋的话，那就是超丰盛副本奖励了。」

    白石红叶很是认真地说。

    「那就走吧？」

    今川织侧着脸问道。

    「可以————」

    桐生和介分别朝两侧看了看。

    「那就谁是最後一个到一楼的，谁请客！」

    话音未落，他先跑了。

    「？」

    白石红叶还没反应过来。

    「喂！」

    今川织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铁门在桐生和介身後晃了几下，楼梯间里很快响起往下跑的脚步声，甚至还能听到有跳下去的落地声。

    白石红叶转过头。

    今川织也朝她看了过去。

    两人还站在原地。

    谁都没动。

    两秒过去。

    白石红叶悄悄将一只脚往後挪了半步。

    今川织的手同时离开栏杆。

    下一刻。

    两个人一起冲向楼梯间。

    白石红叶仗着先发优势，从门内侧抢过半个身位。

    今川织哪里肯让，擡手抓住那件宽大T恤的後摆，将她往回扯了一点。

    「神官大人，你犯规！」

    「搞笑，你什麽时候定的规则？」

    「好卑鄙！」

    「最後一个的人请客！」

    两人争着挤进楼梯口，一路向下。

    然後，刚下了半层楼梯。

    「勇者大人你耍赖！」

    「桐生君，我命令你站住！」

    今川织跟白石红叶两人突然就达成了一致，共同对外。

    「别叫！」

    桐生和介那放肆的回答，从下一层传了上来。

    楼顶的天台上。

    就只剩下铺满地的阳光，还有被吹得滚了半圈的一只空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