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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的积水在重型车队刺眼的强光大灯照射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森白光芒。红沟矿区那座高达数十米的旧龙门吊与连绵起伏、黑魆魆的巨大煤矸石山,在细密的秋雨与清晨的薄雾中宛如一尊尊沉默伫立的远古巨兽。凌晨三点半,整座红沟煤矿已被省武警机动支队与省公安厅特警总队彻底实施了军事化封锁。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路口均设立了水泥路障与重装机枪掩体,三十多辆装甲防暴车呈环形将废弃已久的四号井口严密包围。
轰鸣的重型柴油发电机运转着,四台大功率工业级照明车升起了高达十五米的强光灯架,数万流明的超强碘钨灯将整个四号井口区域照耀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在井口正前方,赫然横亘着一块面积超过两百平米、厚达一米半的巨型钢筋混凝土封闭层。上面甚至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煤灰与杂草灌木,若非极其熟悉当年隐秘之人,根本无法看出这块看似平整的工业硬化地基之下,竟然封死了一条通往九幽地狱的深邃矿道。
张富贵被两名身材魁梧、荷枪实弹的武警特战队员死死按在泥泞的警戒带边缘。刺骨的冷风夹杂着雨丝不断抽打在他煞白的脸上,他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双腿抖得如风中残叶,眼神中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惊恐与绝望。
“齐书记,地表硬化层的结构探测已经完成!”省公安厅专业搜救大队与工兵排的负责人快步跑上前来,啪地立正敬礼汇报道,“根据地质雷达扫描,混凝土下方铺设了密集的双层螺纹钢筋网和三道工字钢支撑梁,最深处用重型工业密封钢板进行了焊接封堵。我们已经调集了四台重型履带式液压破碎锤和六套高压乙炔气割设备,随时可以强行破拆!”
齐学斌面沉如水,挺拔的身躯屹立在冷风之中,宛如一尊坚不可摧的铁铸雕像。他目光如炬地注视着那块掩盖罪恶的水泥地基,沉声下令:“立刻破拆!法医勘验专家组和物证提取特勤队换装待命,现场实行最高级别的录像取证,绝不容许遗漏任何一处物理痕迹!”
“是!”
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四台重达三十吨的重型履带挖掘机同时挥动起长长的机械臂,尖锐锋利的液压破碎锤以惊人的频率疯狂轰击在坚硬的混凝土层上!
“咚!咚!咚!咚!”
沉闷刺耳的撞击声在空旷寂静的峡谷间轰然回荡,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剧烈颤抖。碎石飞溅,粉尘弥漫,伴随着气割枪喷射出的数千度炽热蓝色火焰,一道道粗壮的钢筋和合金铁板被强行切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站在一旁的张富贵,每一次听到那震耳欲聋的破碎声,浑身的肥肉便忍不住狠狠抽搐一下。他知道,那一下下砸下去的不仅是坚硬的水泥,更是将他张富贵在原州横行霸道二十年、将马宗明和陆国华一手遮天的政治黑幕,彻底砸得稀烂!
赵鹏走到齐学斌身旁,掏出一根压扁的香烟递给齐学斌,用防风打火机护着火苗点燃。
赵鹏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眼神阴沉如水地看着破碎的水泥块,低声说道:“学斌,刚才省厅情报处给我发来一条绝密加密信息。省公安厅副厅长魏强,半小时前在兰城市区秘密调集了交警总队直属支队和特警二支队的两个中队,正在省府前街以及兰城高速南出口增设多道临时关卡。名义上是‘全省防暴反恐联合演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魏强这是在受命于省里那位常务副省长陆国华,为原州的案子提前在省城扎紧口袋、封锁交通要道。”
齐学斌吸了一口香烟,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雨雾朦胧的苍穹,眼神冷若寒冰:“陆国华是西陇省政法系统十几年的老资格,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公安和检察系统。张富贵在平定县一倒,原州城投洗钱的底单被咱们扣押,陆国华在省城肯定坐不住了。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利用组织程序和行政等级来压制我们,给我们扣上‘非法调兵、破坏省委大局’的帽子。但是,老赵,只要这四号井底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只要这十二具遗骸摆上台面,所有的政治诡辩在血淋淋的生命面前,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无耻挣扎!”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高强度连续作业,清晨五点十分,随着最后一组重型气割枪喷射出刺眼的火花,那块重达数吨的厚重特种密封钢板被两台大吨位吊车缓缓吊离井口。
“轰!”
当钢板移开的刹那,一股积压了整整五年、极度浓缩且令人作呕的恐怖恶臭,瞬间如同决堤的毒气巨浪一般,从漆黑幽深的四号矿道内狂暴地喷涌而出!
那是一股混合了高浓度沼气、硫化氢、变质机油以及数十人尸骨在密封高湿环境中彻底腐烂分解后的刺鼻尸臭。
尽管现场所有的刑警和法医都提前佩戴了全封闭式的军用防毒面具,但当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恶臭扑面而来时,在场许多年轻的武警战士依然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额头上瞬间渗出了涔涔冷汗。
“法医勘验组,下井!”
随着齐学斌威严的命令,由西陇省公安厅顶级法医专家领衔的六人特勘小组,身穿白色的连体防化服,腰系高强度安全钢缆,手持专业防爆强光灯与生物物证采集箱,井然有序地顺着升降吊篮缓缓滑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时间在死一般的压抑与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整座红沟矿区落针可闻,只有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与远处山林里的风声在交织回响。齐学斌与赵鹏站在井口边缘,两人的面容冷峻如铁,目光死死凝视着幽暗的井口深处。
整整四十分钟后,赵鹏腰间悬挂的超高频抗干扰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了省厅首席法医官沙哑、颤抖且带着无尽悲愤的声音:
“报告齐书记……报告赵厅……我们在负六十米主巷道尽头的坍塌堆积物下方……找到了!找到了!一具……两具……一共十二具遗骸!全部在封闭的狭小工作面内被整体发现!”
对讲机里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有些哽咽:“现场勘验显示……死难矿工在窒息死亡前,曾用双手和铁锹疯狂挖掘过坍塌的水泥封层……许多遗骸的手指骨全部断裂磨平……他们的身上依然穿着带有‘红沟煤矿’反光条的残破蓝色矿工服!我们在遇难者胸前找到了完好无损的铝合金工号牌!经现场核对,与五年前平定县矿难家属联名血书上的十二人名单……一字不差,全部吻合!”
当这番沉痛而悲壮的勘验通报通过对讲机扩音器在整座矿区广场上回荡开来时,在场上百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官兵与刑侦干警瞬间双眼通红,许多身经百战的铁血汉子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眼中闪烁着愤怒的泪光!
清晨的第一抹金色朝阳终于穿透了厚重的秋日云层,将万道耀眼的光芒洒向苍茫辽阔的西北大地。
在十二名特战队员庄严肃穆的护送下,十二具被妥善装殓在黑色专用遗体袋中的矿工遗骸,被担架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抬上了地面,平整地排列在红沟矿区的主席台前。
朝阳映照着那些残破的矿工帽与冰冷的白骨,仿佛是在告慰这十二缕在黑暗地底冤屈沉睡了整整一千八百个日夜的忠魂。
齐学斌缓缓走上前去,脚步沉重而缓慢。他神色庄重肃穆地摘下头上的帽子,面对着这十二具同胞的遗体,挺直腰杆,深深地三鞠躬。
全场所有的武警战士、公安特警与纪检干警同时脱帽敬礼,现场的气氛悲壮得令人窒息。
行礼完毕,齐学斌猛然转过身来。他那张原本平静沉稳的面庞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如同寒冬风暴般的滔天怒火与凌厉杀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早已瘫软如烂泥的张富贵面前,一把揪住对方满是油污的衣领,单手发力,硬生生将这具两百多斤的肥硕身躯从泥地里提了起来,狠狠按向那十二具排列整齐的黑色遗体袋前!
“张富贵!睁开你的狗眼,给我好好看清楚!”齐学斌的声音如同雷霆万钧般在矿区上空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气,“这就是你当年向省委、向原州市委汇报的‘无人员伤亡、普通机械故障’?!这就是马宗明在全省电视讲话里大肆吹嘘的‘安全生产示范矿井’?!十二条鲜活的生命,十二个顶梁柱,就被你们这两个丧心病狂的畜生,为了区区几千万的黑金封口费,活活封死在冰冷刺骨的地底深处!”
张富贵被那扑面而来的尸骨恶臭与齐学斌身上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压震慑得肝胆俱裂。他看着那些残破的矿工服和沾满泥土的工牌,脑海中仿佛瞬间浮现出当年十二名工人在黑暗中绝望敲打铁壁的凄厉惨叫。
他心理防线上的最后一丝侥幸与顽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我有罪……我是畜生!齐书记饶命啊!我招……我全招!我什么都交代!”张富贵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泥泞的碎石地上,疯狂地向着遗骸和齐学斌磕头,额头瞬间被锋利的石子砸得鲜血淋漓,“当年矿难发生的时候,四号井透水塌方,地下的通风管道其实还没有完全断绝!按照当时的搜救方案,只要立刻调集大型抽水泵强攻,最多四个小时就能把井下的瓦斯抽干,至少能救出八个活人!”
赵鹏在一旁迅速打开高保真录音设备,厉声喝问:“那为什么不救?!是谁指使你封井的?!”
张富贵满脸涕泪横流,大声哭喊道:“是马宗明!当时马宗明正担任平定县委书记,省委组织部考察组正在原州对他进行提拔市长职位的关键考察!考察组下榻的酒店距离红沟矿区不到三十公里!马宗明在电话里对我破口大骂,他说平定县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发生死亡超过十人的重大特大安全责任事故,他的政治前途和市长宝座就全完了!他命令我哪怕砸进去五千万封口费,也绝对不能让外面漏出半点风声!”
张富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惊恐万状地继续交代:“马宗明亲自给原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魏东、安监局长打了招呼,让他们把所有的事故调查报告全部作假掩盖。马宗明又指使我调动了三十辆运煤重卡,拉来五十吨速凝高标号水泥和矿渣,连夜灌浆把四号井彻底封死抹平!死难矿工的家属被魏东派警察强行隔离软禁在偏远山村,逼着他们在伪造的‘因病身亡’赔偿协议上按手印!”
齐学斌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俯视着他沉声喝道:“除了这十二条人命,经济上的账目呢?!原州城投公司那八十多亿的海外洗钱资金,到底流向了哪里?!”
张富贵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结结巴巴地吐出了更加惊天的秘密:“原州城投的所有黑钱……都是通过马宗明的小舅子刘宝财控制的几十家空壳皮包公司洗出去的。但是……齐书记,林宇昨晚在招待所拼死护住的那三箱账本凭证,其实只是留在原州应付地方财政局检查的‘副册’!”
“副册?!”赵鹏眼神一厉,猛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那真正的主册在哪里?!”
张富贵吓得浑身哆嗦,连忙高声交代道:“最核心、最要命的主册只有一本!是用纯黑色的小牛皮纯手工装订的加密总账!那本账上清清楚楚记录着过去八年里,原州城投以海外技术采购、矿业股权并购等名义,向省里高层保护伞输送黑金的真实底单和瑞士银行无记名本票账号!其中有整整六十多亿,直接流向了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陆国华夫人的海外家族信托!上面每一笔分账,都有陆国华家属亲笔签下的特制密码代号!”
“那本主册现在藏在哪里?说!”齐学斌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裂。
张富贵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着喊道:“在省城兰城市!金融街三十六号的‘龙腾海外投资公司’总部大厦地下二层的特种合金金库里!马宗明在平定县出事前一天就察觉到了专案组的动向,他秘密安排自己的心腹司机和特工保镖,把那本黑色主册连夜送到了省城金库!马宗明说过,那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一旦原州大厦将倾,他就拿着那本账去省城找陆副省长,逼陆副省长调动全省特警护送他从边境出逃出境!”
齐学斌缓缓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磨损泛黄的草纸。那是一份五年前由平定县十二户矿难遗孀联名按下的血书复印件。
他将那份血书在张富贵眼前缓缓展开,上面一个个鲜红刺目的手印在朝阳下显得触目惊心:“张富贵,你认得这份血书吗?当年死在井下的带班班长陈铁柱,家里有一对龙凤胎,当年才刚满三岁;还有那个刚满十九岁的高中毕业生刘小宝,是家里独子,为了给瘫痪在床的母亲挣医药费才下井挖煤。矿难发生后,他们的母亲、妻子在县政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被魏东带警察以‘非法聚众闹事’的名义强行塞进警车,关进偏僻的精神病院和戒毒所,整整折磨了三年!”
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张富贵的心坎上:“陈铁柱的妻子在精神病院里用指甲在墙上写血书,写完后咬断了舌头自尽!这就是你们犯下的滔天罪行!这就是你所谓的‘治安纠纷’?张富贵,今天在这十二具骸骨面前,你的灵魂如果不受审判,这平定县的山水绝不答应,西陇省的三千万人民绝不答应!”
张富贵听着齐学斌那充满悲悯与滔天怒火的话语,看着血书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整个人如同脱水一般瘫软在泥地里,涕泪横流地疯狂抽自己耳光:“我该死!我不是人……齐书记,我愿意拿我名下所有的资产赔偿家属!我在兰城有两处商铺,在京城有三套别墅,在瑞士银行还有两千万美金的本票!我全部交出来!只求组织给我一条活路,让我戴罪立功啊!”
赵鹏在一旁冷笑连连,厉声呵斥道:“现在知道求活路了?当年把水泥灌进井口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给井下的十二个兄弟留一条活路?!你的那些脏钱,一分一厘都逃不过法律的严惩与追缴!”
听到“省城龙腾大厦地下金库”和“常务副省长陆国华”的铁证口供,现场所有的办案人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案件的性质与烈度,在这一刻彻底超越了原州市的行政范畴,直接将尖刀对准了西陇省最高的权力核心!
齐学斌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晨风,眼眸中闪烁着决断千里的凌厉光芒。他转身看向赵鹏,沉声下令道:“老赵,立刻将张富贵的现场口供录音制作五份物理加密备份,原件由武警特战小队专车护送,秘密呈递省纪委李长泽书记。红沟矿难的铁证已然确凿无疑,但要想把西陇省这把最大的保护伞连根拔起,真正的决战,在省城兰城!”
赵鹏挺直胸膛,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而威严的军礼,神色坚毅如铁:“是!齐书记,哪怕省城龙腾大厦是龙潭虎穴,今天我们也必定陪你走一趟!”
晨光万丈,洒满苍茫群山。十二具冤魂的遗骸在正义的护卫下缓缓启程,而一场决定西陇政坛未来的终极风暴,已然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着省会兰城呼啸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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