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娘和阿荣坐在摇晃的车厢里，阿荣手里紧紧攥着那包饴糖。

    “娘，我好想爹啊，为什么其他伙伴都有爹陪着，我想见爹都不允许，为啥啊？”

    李四娘心酸不已，抱着小孩的头，轻声解释：“你爹很了不起，他是举人老爷，要读书考科举，为咱们家挣个前程，将来阿荣也要像爹爹一样，读很多书，考个功名，好不好？”

    阿荣点了点头，“好，曾祖父跟我说了，要送我去族学启蒙。”

    李四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抚着儿子的发顶，“那你要好好学，你爹以前也在族学里读书，还有你冬生叔，也在那里读书，他们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当初，李四娘也算得上是个小姐，下嫁到陈家村，还是被人说了一阵闲话。

    亲戚们说他爹为了和陈家交好，居然把闺女嫁了过去，还说她肯定要受苦。

    前些年，确实要自己做很多事，洗衣做饭，喂鸡养猪，甚至连下地干活也做过。

    可现在，当初那些笑她的亲戚，哪个不羡慕她。

    那些亲戚家的闺女嫁了秀才，都觉得比她嫁得好，成了秀才，后面还中了举，连带着李家，也跟着沾了光。

    风光是风光了，可自从陈礼章中了举，夫妻俩就被迫分开了。

    这种苦还无法跟人说，要是她说想伺候夫君，就要被长辈们说教，说她打搅了夫君读书。

    李四娘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传来族人的声音，“嫂子，到了。”

    李四娘心头一紧，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深吸一口气，抱着阿荣下了车。

    然而，她刚下车，就听到族宅门口的族人开口：“举人老爷和老族长都去县学那边的宅子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直接去那边。”

    阿荣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爹爹……”

    没见到爹，抱着他娘的脖子，“娘，爹呢？”

    李四娘鼻子一酸，强压下心头的失落，柔声哄道：“你爹不在这里，咱们去县学那边的宅子找他，阿荣乖，再睡会儿，到了娘叫你。”

    小孩子脑子里想不到那么多，又安心地闭上了眼，小脑袋在李四娘脖子处蹭了蹭。

    好在族宅离那边不远，又有马车，马车走得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

    李四娘再次抱着孩子下了马车，走进去，没看到陈礼章，看到了拄着拐杖的老族长。

    阿荣迷迷糊糊，看到陈守渊，小嘴嘟囔着“曾爷爷”，便又歪在李四娘肩头睡了过去。

    陈守渊目光落在熟睡的阿荣脸上，多了几分喜色，“把他先放在床上，等他好好睡。”

    李四娘应了一声，正要做，被陈守渊拦住了。

    “让下人抱过去就行了，我有话跟你说。”

    李四娘应了一声。

    陈守渊开口：“这些年你辛苦了，礼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你在背后的支持，只是春闱在即，过一两个月，就得入京赶考了，在这之前，他想见见你们母子。”

    李四娘心头一软，想着夫君惦记着自己，眼眶又湿了。

    陈守渊见她这样模样，面露不喜，“等会儿见了他，说会儿话就回去，不要提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也不要拿孩子让他记挂，他全部心思都得用在读书上。”

    李四娘早就料到了，这些年，她都习惯了。

    “祖父，您放心，孙媳知道该怎么做。”

    陈守渊这才满意点头，还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好， 识大体，懂进退。

    “这样吧，一炷香就够了，我在这边等着你们，要是太晚了，赶不及出城回村。”

    “祖父，阿荣睡着了，要不我把他叫醒，他一直念叨着爹，让他见上一面也好。”

    “随你。”

    陈礼章听见媳妇和孩子来的时候，他还在书房里看书。

    这下，根本没心思看书了。

    他急忙推开门，正好看到李四娘抱着睡眼惺忪的儿子朝着这边走来。

    陈礼章大喜，“四娘，阿荣。”

    李四娘脚步一顿，拍了拍大荣的背，“你看，爹爹就在那。”

    阿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眼前人后，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屁股一扭，从李四娘身上滑了下去，朝着陈礼章扑去。

    “爹，我给你带了糖。”

    陈礼章蹲下身，一把将扑过来的儿子抱了个满怀。

    他还在感动中，阿荣胖乎乎的手把有些融化的糖块塞进他嘴里，弄得他脸上黏糊糊的。

    李四娘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陈礼章不恼，含着那甜腻的糖块，“阿荣给的糖，比蜜还甜。”

    他伸手抹去脸上的糖渍，顺势将儿子高高举起，在那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的乖儿子，真是爹的心头肉。”

    阿荣被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个不停。

    李四娘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都是温柔。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可她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轻声唤道：“夫君，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陈礼章放下儿子，上前一步，“我挺好的，倒是你，怎么看着又瘦了，是不是夜里又没睡好？”

    “没事，挺好的，可能太热了，胃口也不大好，对了，刚才来的路上，碰到陈大人了。”

    陈礼章叹了口气，“还以为冬生回来了，能好好跟他叙叙旧，到头来，连见个面都成了奢望。”

    “算了，不说这些事了，再过段时间，我就得去京城了，今年肯定不能在家过年了，也不能陪你回娘家了，四娘，你多担待些。”

    他握住她的手，“这次春闱我会全力以赴，要是有幸高中，等我在京中站稳了脚跟，就让人接你们团聚，要是……”

    这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李四娘也明白了其中深意，“夫君，你只管往前走，家里的事不用担心，我会把阿荣照顾好，也会孝顺好公婆。”

    “四娘，能娶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

    夫妻俩刚说了几句话，就有仆人过来了，仆人过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弯着腰。

    李四娘和陈礼章对视一眼，都知道是时辰到了。

    李四娘强扯出一抹笑，“夫君，我跟阿荣先回去了，你也要保重身体。”

    陈礼章喉头哽咽，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阿荣闹了起来，“娘，我不回去，我想和爹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