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觉得月亮公馆餐桌上氛围怪怪的。

    他被安排在张隆安旁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粳米粥、四碟小菜、一笼水晶虾饺，还有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银丝面。

    可面对这等丰盛早饭，齐铁嘴举着筷子的手却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说呢，张隆安这家伙从来眼高于顶，绝对不允许任何外男靠近张泠月，只允许自己挤到泠月面前翘尾巴。

    往日里但凡有张三李四王五敢往张泠月跟前凑，张隆安一准要将人挤兑得连坐都坐不稳。

    可今日倒好，他非但没凑上去，反而被分配到了对面，跟自己坐成了一排。

    张泠月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张隆泽，右手边还坐了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生得清俊不凡，眉目如画中谪仙，面上冷若冰霜，通身气度压得满桌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和张隆泽一样，自然地替张泠月布菜，剥虾、去骨、盛汤。

    张隆泽在一旁也做得理所当然，两人一左一右，默契得令人发指，倒显得张隆安这个亲哥哥像外人一般。

    齐铁嘴偷眼去瞄张隆安，只见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都被好好收拾起来了，可整个人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坐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对面，手里一双筷子在粥碗里搅来搅去，半点没有要吃的意思。

    难道……

    齐铁嘴心头一跳，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张隆安终于被泠月厌弃了！

    齐铁嘴差点没笑出声，连忙低下头努力控制自己按耐不住的嘴角，将脸埋进碗里假装喝粥，可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在桌上来回乱转。

    若真是这样，那他之前受的那些窝囊气可算有了着落。

    张隆安这厮平日里仗着张泠月的势对他呼来喝去，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今日也有这般灰头土脸的时候。

    痛快，真是痛快。

    齐铁嘴正美滋滋地想着，耳边已响起张隆安的声音，带着点有气无力的调子：“丑算命的你笑什么？”

    齐铁嘴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没，没笑。你看错了。”可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齐铁嘴干脆转移话题，朝张泠月打了个招呼：“泠月早啊，还有隆泽大哥，好久不见了。”

    张隆泽对他颔首，算作回应。

    张泠月抬起眼来，浮起个浅淡的笑：“早。”

    那声音清甜，像晨间凝在花瓣上的露水，听得齐铁嘴通体舒泰，连先前在隔世楼里遭的罪都轻了几分。

    看着张泠月身旁默默投喂的两人，齐铁嘴又偷摸瞄了一眼对面那个敢怒不敢言的张隆安。

    平日里张隆安在张泠月跟前多嚣张啊，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可今日却乖得跟只鹌鹑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齐铁嘴愈发好奇起张起灵的身份来。

    竟然能让张隆安低头认命坐在这边，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低眉顺眼的张隆安。

    泠月身边新来的那位肯定不是一般人。

    齐铁嘴琢磨着，不知不觉吃光了面前那碗鸡丝银丝面。

    想想这家伙昨晚的嚣张样，再瞧瞧今日这窝囊样，齐铁嘴美得多添了一碗饭。

    他伸手去够那笼水晶虾饺，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只觉皮薄馅大，滋味鲜美，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起来。

    起得太早也没什么胃口，张泠月慢吞吞吃了两口便拿起帕子擦嘴。

    张起灵见她放下筷子，便将刚剥好的一只虾放进她碟中，又替她将杯中的温茶续满。

    张隆泽则抬手招了丫头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泠月放下筷子，餐桌上所有人自然也都停下进食的动作。

    齐铁嘴刚把半个虾饺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完，见众人都不吃了，只得使劲一咽，差点没把自己噎着。

    丫头见状立刻撤下她面前的食物，换了些爽口的糕点摆上去，还有一碟子新腌的糖渍梅子。

    张泠月看也不看那些东西，双手环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冷冷地望向张隆安。

    “私自抗命追到长沙，说说吧，这次又有什么借口？”

    私自、抗命？齐铁嘴低下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张隆安这厮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竟让泠月动了真怒。

    这、这种谈家事的场合，他在这是不是不合适？

    可泠月又没有赶他走，还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吃早饭，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齐铁嘴在泠月心里也算半个自家人？

    难道……难道！！

    齐铁嘴激动得心直颤抖，连忙把脸埋进粥碗里，掩饰着那股子压不住的欣喜。

    若泠月真拿他当自己人，那他以后在长沙城里还不得横着走？

    看谁还敢欺负他！

    “没有借口，我就是想过来帮帮你嘛。”张隆安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做派，俯首帖耳，心气尽敛，只求小月亮不要把他扔得远远的。

    而且他也没有抗命，他是自己领了罚才来的。

    张隆安难得实诚一次，倒把张泠月整得无语凝噎。

    “不听命令，你过来能做什么？”

    张泠月可还没忘这家伙捅出来的破篓子。

    若不是张海琪与杜月笙的人及时周旋，这会儿长沙城早该被日本人的通牒搅得天翻地覆了。

    齐铁嘴闻言再次低下头，莫名感到一阵煎熬。

    明明被审的是张隆安，他却也跟着如坐针毡，连气都不敢大喘。

    他果然不该坐在这儿！

    为什么张隆安被审，他也感受到了压力！

    张隆安认错态度倒是良好。

    他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张泠月，目光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

    “我已经到执法堂领过罚了。如果还有下次，不……不会有下次了。”

    “小月亮，如果你还生气的话，你就罚我吧，不要再丢下我……”

    平日里最擅说漂亮话，真到了要紧处，反而笨拙得厉害。

    齐铁嘴在一旁瞳孔地震。

    张隆安这家伙好端端的突然煽什么情？

    他还在这呢！他齐铁嘴还坐在这儿呢！这么大个活人，你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演起苦情戏来了？

    齐铁嘴心中暗骂张隆安这家伙果然是衣冠禽兽，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张泠月环抱的手臂微微松开，指尖在肘弯处轻轻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