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虽不知张隆安具体犯了什么事，端看这家伙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做派，此刻却俯首乞怜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坏大事儿了。

    能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认错，那篓子捅得怕是要把天都戳出个窟窿来。

    齐铁嘴心里却七上八下地翻腾着，张隆安把自己带回来，不会是来背锅的吧？

    越想越觉得有理，张隆安这厮心黑手狠，昨晚在路上分明说好了要告诉泠月吴老狗的事，今早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半点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若是一会儿泠月问起来，这混蛋反咬一口，说齐铁嘴知情不报，那他可真是跳进湘江也洗不清了。

    张泠月将目光重新落回张隆安身上，语气里的冷意褪了几分，多了点淡淡的意外。

    “受过刑了？”

    原以为以张隆安那泼皮无赖的性子，领罚之事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闹腾个没完，竟自己乖乖去了执法堂，还老老实实坐在她面前任她训斥。

    张泠月这才抬起眼来仔细打量张隆安。

    大型犬此刻格外安静，肩背塌着，脑袋低垂，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好像被雨淋湿的狗啊。

    感受到张泠月的视线，张隆安虎头虎脑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圆溜溜地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里头盛着点未散的水光，像两丸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直勾勾地望着她，满含希冀，乖顺得不像话。

    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一点也沉不住气。

    张泠月心中那点刚冒头的欣慰瞬间被压了下去。

    根本指望他能多撑上片刻，好歹装出几分稳重模样来，哪知这才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又露出那副讨食小狗般的嘴脸。

    张泠月收回刚才长达两秒的赞许，重新板起脸来，公事公办。

    “既然事情平息，本家也用过刑了，你也不算待罪之身。”

    张隆安满脸希冀地看着她，好像下一刻便能得了赦令重新凑到她跟前去。

    “但这次长沙的行动并没有你的安排，所以……”

    张隆安眼中的希望应声破碎。他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用那双湿润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她，等待着自己的判词。

    “所以为了以儆效尤，就罚你去照顾岚山吧。”

    “张岚山？”张隆安只觉得自己幻听了。

    他？去照顾那个家伙？

    张岚山那人阴恻恻的，平日里见了他也没个好脸，如今竟要他端茶倒水、伺候汤药？

    开什么玩笑。

    他在东北出生入死，什么时候干过伺候人的活计。

    不对……

    ？！

    张隆安以前在东北就看出来这张岚山不是个安分的，果然，他才晚了几天到长沙，这家伙竟然就敢在小月亮跟前吹枕边风，挑唆着把他发配过去。

    一定是张岚山那小人在背后使的绊子！

    张隆安嗔恚于心，气结于怀，心中早把张岚山撕了个粉碎，只差没将人拎出来当面对质。

    狐媚子！

    见他迟迟不语，张泠月明知故问：“怎么，委屈你了？”

    “不委屈……”张隆安深知此刻若再顶嘴，只会罚得更重。

    不就是照顾张岚山吗，杀人放火都能做好，还不能把张岚山那臭小子‘伺候’好了？

    等那小子好了，再慢慢同他算这笔账。

    “哼。”张泠月抬起下巴，心道你还算识相。

    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缓了下去，齐铁嘴见二人这番你来我往告一段落，轻轻推了一把张隆安，“那个，咱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张隆安正生着闷气，闻言懒懒地斜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狗五啊，狗五！”齐铁嘴不停使眼色，两只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飞出来了。

    张隆安这家伙果然忘记了佛爷的嘱咐，难怪今早这般安静。

    还有自己昨晚顶着雨说了那么多，合着全是说给鬼听了？

    这家伙竟然一个字也没告诉泠月！

    “不就是那养狗的生死未知吗……”张隆安轻哼一声，哪比得上老子的终身大事。

    后半句他到底没敢说出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吴老狗那厮惯会装傻充愣，指不定这会儿正在哪处地界逍遥快活。

    张泠月把齐铁嘴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看在眼里，无奈摇头。

    吴老狗出事倒在她意料之中，日本人既处心积虑要引他入局，断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张启山他们还在楼中时，人便已被掳走了。

    “齐先生，你说吧。”

    这一声“齐先生”喊得齐铁嘴魂都飞了半边，正待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大腿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被铁钳子夹住狠狠一拧，疼得他差点当场飙出泪花来。

    齐铁嘴扭头去看，张隆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还冲他假模假样地笑了笑。

    齐铁嘴心中大骂，该死的张隆安，果然最是忮忌他和泠月的关系。

    一边揉着大腿，一边在心底将张隆安的祖宗……不、不能问候，齐铁嘴只觉得这家伙空具衣冠，行止卑劣，还不如狗五通人性。

    心里骂归骂，到底不能在张泠月面前造次。

    齐铁嘴清了清嗓子，将隔世楼中发生的事长话短说。

    齐铁嘴见张泠月眉头紧锁，心中也怕她过度忧心狗五的处境，便出言安慰道：“泠月也不用太担心。狗五那家伙虽然看起来浑，真到要命的时候他可比其他人狠多了。都说祸害遗千年，我看这家伙的命还长着呢。”

    张泠月冷不丁被他这话逗笑了，眉眼间的凝重登时化开不少，粲然夺目，直把齐铁嘴看呆了去。

    “三伢子若是听到了，只怕要放狗咬你。”

    “嘿嘿……”齐铁嘴摸摸后脑勺，也跟着傻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他心里头冒出一团疑云，三伢子？

    湖南人大都会讲湘语，在官话普及之前邻里基本都说本地话，哪怕是北方官话被正式普及了以后，湖南人也会习惯方言混着官话讲。

    小伢儿、细伢子，在湘语里多指小男孩，是长辈对自家晚辈的爱称。

    三伢子，狗五那家伙好像刚好行三，前头有两个哥哥，不过死的早。

    这名字土里土气的，倒像是村里光屁股的小伢儿。

    狗五，以后可有你丢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