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王晓亮的手机响了。

    方东旭。

    “晓亮，能来老四川吗？你请我吃饭吧。”

    “不去了，东旭。我得伺候老婆孩子。”

    “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方东旭也不绕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东旭的声音变了，带着点刺：“我理解你，我有钱的时候你看不上我，我现在成了落汤鸡，你就更不待见了。行，就当我没打这电话……”

    “你少给我来这套。”王晓亮知道这是激将法，想起昨晚周强打来的那通电话，周强已经告诉了方东旭的情况。

    王晓亮犹豫了一下：

    “行吧。你把菜点上，我一会就到。”

    还是当年那个小包厢。

    墙上的漆已经泛黄了，桌面上有一层擦不掉的油渍。川菜馆子就这样，油烟大，再好的装修也撑不了几年。红姐之前说今年夏天要关门翻新，两口子也想回趟老家，好多年忙着都没有回去过。

    王晓亮推门进去的时候，方东旭已经坐在里面了。

    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没菜，没酒。

    “你怎么这么快。”方东旭有点惊讶。

    “我家就在附近。”王晓亮坐下来：“你怎么不点？”

    “我没钱。你请我的，等你来了你点比较合适。”

    王晓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这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头比昨天周强描述的那个酒鬼好了不少。起码洗了澡，头发也理了理。

    王晓亮叫来红姐：“点菜。”

    转头看方东旭，“你想吃什么。”

    “鱼香肉丝，回锅肉，水煮肉片。再来个青菜。”

    报得利索，早已经想好了。

    王晓亮点头，“行，就这些。喝点？”

    方东旭摇头：“昨天是最后一次喝酒。钱没还完之前，不再碰了。”

    这话说得认真。

    王晓亮没接茬，喝了一口茶。

    方东旭自己开了口：“你知道我怎么混成这样的。”

    “不想知道。”

    “李军那个狗东西……”

    “东旭。”王晓亮放下杯子。“我真不想听这个。”

    方东旭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他从李军怎么下套，讲到亲戚怎么翻脸，语速越来越快。讲到最后拍了一下桌子。

    “我方东旭这辈子，绝对干不出赖账的事。我今后赚的每一分钱，除了活着的开销，全部还给他们。否则天打五雷轰。”

    王晓亮看着他，没表态。

    菜上来了，方东旭说完那些话，倒是不再继续了，拿起筷子闷头吃。

    “慢点，不够再点。”王晓亮劝他。

    “不瞒你说，今天第一顿。真太饿了。”

    “那也慢点吃。”

    “昨天去了鸿宾小楼，今天找了我。是不是明天要去福城？”王晓亮明白方东旭是在找当年的感觉。

    方东旭筷子停了。

    抬头看着王晓亮，笑了：“还是你懂我。”

    他搁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了五张一百的票子。一张一张，齐整地码在桌上。

    “就这五百，我靠这个翻身。”

    王晓亮盯着那五张钞票。

    方东旭接着说：“昨天强哥给我开了房间，给了我这五百。我心里特别感谢他。要不是他，我可能真就成街边的烂酒鬼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说起来真惭愧。当年也是强哥和新宇拉了我一把，我不知道好歹，还觉得强哥趁火打劫，觉得新宇不念同学情分，把我放在一个普通业务员的位置上。”

    他摇了摇头。

    “还有你。我第一次赔钱的时候，你没有一点瞧不起我的意思。后来我赚了钱，你反倒疏远我了。我昨天晚上躺在那个旅馆里，一宿没睡，才想明白一些。”

    王晓亮听着，没打断他。

    “我想好了。”方东旭把那五百块收回兜里。“还跟上次一样。拿着强哥的钱，你给我送行，到了福城让新宇请我吃顿饭，我就能翻过来，我一定行的。”

    “你总共还欠了多少。”

    “三百八十多万。”

    “打算怎么还？”

    “什么赚钱干什么。只要给现金就行。卡里进一分都会被扣，只能拿现金。”

    王晓亮没再问了。他脑子里冒出命书上的那几句话。

    坠于深壑。偃卧无为，常也。百计图出，乃大运之兆。

    他看着对面这个人。

    瘦了，老了，眼窝深陷。他显然是掉进了深坑里，但他想挣扎一下，心没有死。

    王晓亮站起来。

    “你先吃。我回去拿个东西，你等着。”

    方东旭看他：“你不会跑了吧？我就这五百块启动资金，你可别让我结账。”

    “还能讲笑话，不错。”王晓亮推开门，“等我。要我不回来，你就留这儿给红姐打工吧。”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王晓亮回来了。

    手里提了个袋子，放在方东旭面前。

    “上次你走的时候，我也寒酸得很。这次高低得给你送点东西。”

    方东旭伸手要拆。

    “别。”王晓亮按住袋子，“拿回去看。”

    方东旭看了他一眼，把手缩回来了。

    两人吃完了饭，王晓亮买了单。站在老四川门口，方东旭提着那个袋子，站了一会儿。

    “晓亮。”

    “嗯。”

    “等我消息。”

    王晓亮点点头：“去吧。”

    当夜，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灯光惨白，到处是横七竖八躺着睡觉的人。

    方东旭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他买的是早晨六点去福城的绿皮火车，硬座。为了省钱，他也坐不了高铁，被限高了，今晚在这儿凑合一宿。

    他把王晓亮给的袋子放在腿上。

    打开。

    里面有两个纸包。一大一小。

    他先拆小的。

    一沓现金。以他对钱的熟悉程度，一眼就知道是五千块。

    怪不得去了那么久，原来是去取现金。

    纸包上写着字。

    非常漂亮的钢笔字。

    “东旭，这是送你的启动资金。不过，送和借就这一次，再无下次。请珍惜这本书，它远比这些钱宝贵得多。希望早日见到你王者归来。保重。”

    方东旭把那沓钱攥在手里，手在抖。

    他赶紧把钱放进袋子，双手捂着脸，慢一点哭声就会扬了出去。

    钱被骗走之后的这段日子里，他算是把世道看了个通透。

    当初围着他转的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给他们赚过多少钱，没人记得了。一个个上门来，张口就是你欠我的，现在立刻马上还。

    他爸妈开始冷言冷语。他理解。他不走，每天都有人上门闹。他主动搬去了青年旅社。

    堂哥把他告上法庭，他成了黑户。

    剩下的最后那点钱，全喝了。

    喝到最后一分钱花完的那天，他不知道怎么就晃到了鸿宾小楼门口。有一段时间他特别怕来这里，现在，不怕了。

    他到那儿一看，排队的人拐了一个弯。生意太火爆了。

    他站在队伍外面看了很久，看着那些人有说有笑。那本来是他的地方。他的店。他第一次做生意的地方。

    酒劲上来了。

    他直接往门里闯。

    后厨出来两个壮小伙子，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

    他喊，我认识周强。叫他出来见我。

    周强来了。

    给他开了宾馆。

    给了他五百。

    门关上之前说了一句话——下次再来闹，就报警了。

    他在宾馆那张床上躺了一整夜，盯着天花板。酒早就醒了。

    要不是周强给他钱，给他开房，他连住青年旅社的钱都没有了。

    他想，自己是不是还没彻底完。

    是不是还能再搏一次。

    就像上次。拿着周强的钱。王晓亮请他吃了送行饭。刘新宇在福城给他安排了活儿。他从零开始，找了个机会，就翻过来的。

    上次能，这次凭什么不能？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一声又灭了。

    方东旭把那五千块贴身收好，拿起了大的那个纸包。

    拆开。

    是一本书。

    封面泛黄，纸张很旧。上面两个字，他不认识，篆书。

    他掏出手机，对着拍了一张，搜了一下。

    两个字跳出来。

    命书。

    他翻开扉页：

    【道恒，命由天禀。欲易其命，惟道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