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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个时区之外。华盛顿。
六月二十九日,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白宫西侧的旧行政办公楼里还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
长途电话断掉以后,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手还放在听筒上。
他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刚才电话里最后那阵发动机声究竟意味着什么,随后才把听筒放回座机,重新拿起压在桌角的那份东京简报。
办公室里没有开顶灯。
桌上两盏台灯已经足够照亮文件,窗帘则全部拉了起来。
袭击现场照片、日本警方初步确认的武器型号、驻日渠道送回来的调查进度,以及这两天东京政界突然出现的各种动向,全都被混在一起摆在桌面上。
其中几页被人用钢笔画过,圈出了几个词。
重要人员保护、警企协作、信息共享、相关立法。
每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特别,可当它们在西园寺皋月遭遇刺杀后的四十八小时里同时出现,意思就不一样了。
坐在办公室另一侧的人也一直看着这些材料。
他从刚才电话接通开始便没有避开,腿上放着一顶深色毡帽,安静听完了科尔曼几乎算得上狼狈的求援。
直到桌后的人翻到下一页,他才开口说道:
“他已经走不掉了,不是吗?”
桌后的人仍低着头。
“为什么这么说?”
“您刚才也听见了。西园寺一旦认真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说到这里,对方停了一下。
“只要科尔曼还在东京,这张网继续收紧下去,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桌后的人把手里的报告翻过去。
“可能吧。”
这个回答让坐在对面的人笑了一声。
“既然您也是这么想的,刚才为什么还要告诉他会安排路线?”
“因为他需要相信有人会来救他。”
桌后的人终于抬起头。
“科尔曼干这行很多年了,如果他还认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住,就会继续按照过去学到的东西做事,保持安静,尽量不留下痕迹,然后等下一条路线。”
“可如果他确定自己已经被放弃呢?”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那他首先考虑的就不再是怎么活着出去,而是怎样给自己准备后路。我不喜欢让一个知道太多东西的人,在绝望的时候自由发挥。”
对面的人听懂了。
“所以那句‘不会放弃你’,只是让他安心?”
“不,我确实没打算放弃。”
桌后的人皱眉看了他一眼。
“东京还没有真的变成监狱。只要有人愿意收钱,只要还有货船离港、卡车出城,就总会存在漏洞。我会让人继续找。”
他说到这里,又把科尔曼那份资料抽出来看了一眼。
“更何况,他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搜捕都撑不过去,那么我这些年对他的评价就太高了。”
坐在对面的人就这样微笑着,看着桌后的人。
他低头摸了一下帽檐,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桌上的日本材料。
“其实我现在反而应该感谢东京。”
“感谢什么?”
“感谢他们替我演示了一遍我这几个月一直试图解释的东西。”
桌后的人已经知道他准备说什么了,脸上兴致缺缺。
“你又要宣传你那套‘巨企理论’了?”
可对方还是继续说道:
“科尔曼不是一个刚入行的新人。他在亚洲工作了二十多年,知道怎么躲避警方,怎么处理假身份,也知道正常的调查体系会在哪些地方留下缝隙。换成过去的东京,他今晚大概已经不在东京了。”
“结果现在呢?”
“政府封住合法出口,企业封住商业渠道,西园寺自己的人负责补政府看不到的地方。”
“任何一家酒店、租车会社、运输企业或者码头单独拿出来,都不可能真正困住他,可这些东西同时朝同一个方向运转以后,他连一间能够放心睡觉的房间都找不到。”
桌后的人听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对方。
“你不会准备把警视厅这两天干的事情也算成西园寺的能力吧?”
“不不,还请不要把我当成无理取闹的小孩,先生。”
对方仍保持着那从容的微笑。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警视厅还是警视厅,西园寺也还是一家私人企业,可这两套东西正在因为同一个目标开始互相补足。”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日本国内政治动向的简报。
“现在有人讨论重要人员保护,讨论让企业与警方建立更稳定的信息交换渠道,还有议员觉得应该给承担关键经济功能的私人机构更多安全权限。”
“六二七之前,很多事情只能依靠西园寺自己的关系去做;六二七以后,日本政府可能会开始主动把其中一部分变成制度。”
他把材料放下。
“所以我才说,这次刺杀失败以后,西园寺只会比以前更加危险。”
桌后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那个女孩会利用这件事扩大自己的权力。”
“她如果不这么做,我反而会怀疑过去关于她的那些报告是不是写错了。”
这句话终于让桌后的人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点你倒没有看错。”
“那么问题就回来了。”
对方身体向前坐了一些。
“如果日本允许西园寺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发展,美国准备怎么应对?”
桌后的男人听完,直接把钢笔放到了一旁。
“你又绕回那套巨企理论了。”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倒是承认得很干脆。”
“因为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它。”
桌后的人拿起对方带来的文件。
CSS。
这个由三个字母组成的名字印在封面正中,下面则是一行看起来比前者严肃很多的标题——《美国战略工业能力整合构想》。
文件他已经看过两次。
里面真正大胆的,从来不是任何一项具体业务。
军工电子没有什么新鲜的。
通信设备、基地后勤、海外安保乃至战略运输,美国都已经有大量承包商在做。
问题在于,眼前这个人想把这些原本分散的能力买进同一个体系里,再为这套体系装上自己的资本和融资能力——
然后,成为一个可以提供一整套完整“战争服务”的公司。
“我还是以前那个问题。”
桌后的人把文件放回去。
“假设你真的做成了,最后由谁来控制它?”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桌后的人继续说道:
“今天你告诉五角大楼,可以通过一家大型承包商削减后勤成本;明天又告诉国会,你能够保住因为国防预算下降而准备关闭的工厂。”
“等到再过十年,军队发现离不开你的运输,情报系统离不开你的通信,海外基地也需要你的人维护,到那时会发生什么?”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反而因为说得太平静,让问题显得更严重。
“你总说美国需要一个能够整合战略能力的企业。可一家公司一旦掌握了足够多国家离不开的东西,它本身就会成为新的政治力量。”
“政府当然可以给它合同。”
“问题是,等它大到一定程度以后,政府还有没有能力不给?”
坐在对面的人一直等他说完。
“所以您担心的,其实不是它做不到。”
桌后的男人皱起眉。
“我担心的正是它能够做到。”
“你不看看西园寺,它已经失控了,日本政府还能管得住它?”
“那就更简单了。”
对方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些。
“既然您真正担心的是它成功以后会不会反过来绑架政府,那就从一开始把控制它的东西写进制度里。”
桌后的男人看着他。
“说得容易。”
“当然不容易。”
对方伸手把那份计划书往自己这边拉了些,翻到中间几页。
“CSS未来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本来就离不开美国政府。”
“安全许可、军用技术、机密合同、武器出口资格、海外基地准入,还有最重要的五角大楼的长期订单,哪一样不是华盛顿给的?”
“我可以从华尔街筹钱,也可以买工厂、买承包商、买工程师,可只要政府收回其中最关键的几项资格,这家公司马上就会失去相当一部分价值。”
他说到这里,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
“所以要解决的从来不是‘怎么阻止它长大’。真正该做的,是让它每长大一步,都有一部分能力继续依赖政府授权。”
桌后的男人听完,表情依然谈不上认同。
“听起来很好。可如果再过十年,情况反过来了呢?”
“什么意思?”
“军队已经习惯让你负责运输,海外基地习惯让你维护,通信系统也有一部分掌握在你的企业手里。到了那个时候,政府当然还能取消合同,可代价呢?”
他往椅背靠了靠。
“如果取消一家公司的合同会同时影响几个战区,国防部究竟是在约束它,还是在和它谈条件?”
这个问题让对方安静了片刻。
随后,他笑了一声。
“那就说明我们前面的制度设计做得还不够好。”
“你倒说得轻松。”
“因为任何制度都有失败的可能。”
对方并不否认。
“银行会大到不能倒,军工企业也会因为某一种武器变得不可替代。但我们不会因为存在这种风险,就不要银行,也不要军工企业。”
“真正要做的是在它还没有成为问题以前,就先把规则写进去。”
他合上文件。
“重大收购可以审查,核心部门可以设置更严格的安全监管,某些战略资产可以限制出售,涉及机密的业务也可以由政府长期派驻安全人员。CSS越往国家安全领域靠,就让它接受越深的国家监管。”
“至少这样,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养什么。”
他说完以后,视线落到了桌上的东京简报。
“日本的问题恰恰相反。”
桌后的男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西园寺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它有钱。”
对方说道。
“日本政府过去根本没想过,一家私人财阀最后会同时拥有金融、通信、计算、物流、医疗、私人安全和海外后勤能力,更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继续往战略技术、政府协力和情报体系里延伸。”
“等到他们真正意识到这种组合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西园寺已经长成今天这样了。”
他伸手拿起那份东京简报。
“现在甚至开始反过来。日本政府想提高危机处理能力,第一反应已经变成怎么和西园寺合作;警察需要企业渠道,企业又需要政府权限,两边一旦开始互相依赖,这种关系只会越来越深。”
“这才是我要避免的部分。”
对方把简报放回桌上。
“我要复制的是它把分散能力集中起来以后产生的效率,而不是再造一个谁都管不住的私人王国。”
桌后的男人听到这里,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终于问了一句:
“你真觉得你能做得到?”
“我觉得值得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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