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您其实比我更清楚，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美国有没有能力对付西园寺。”

    对方重新看向桌上那张照片。

    “如果整个美国真的决定把西园寺当成敌人，它撑不了多久。”

    “只要我们将全部力量都朝同一个方向压过去，西园寺再有钱也只是一家企业。”

    桌后的男人没有反驳。

    “可问题是，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这样一个‘整个美国’？”

    对方摊开手。

    “华尔街正在赚她的钱，德州希望她继续投资，有些军工企业想要她的资本，有些科技公司又想借她进入亚洲。国会山上每个人背后还有自己的选区、捐助人和利益。”

    “先生，美国拥有足够杀死西园寺的力量。”

    “可您根本无法保证这些力量愿意同时用在她身上。”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讽刺。

    “除非哪一天我们干脆宣布西园寺私藏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再告诉全国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国家安全威胁，然后把军队开过去把它铲平。”

    “否则，您总得先说服华盛顿里的每一个人，为什么他们应该为了消灭西园寺，放弃自己现在正在从西园寺身上得到的利益。”

    桌后的男人听到这里，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我也希望它永远只是个玩笑。”

    对方笑了笑。

    “所以我才说，美国真正缺少的不是力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等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美国拥有的基础比西园寺强得多。”

    “我们的军工、资本市场、大学、计算机技术和军事体系，没有任何一个领域需要羡慕日本。真正的问题，是这些能力一直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

    “五角大楼考虑预算，军工企业考虑订单，华尔街看回报，技术公司盯市场。至于国会——”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国会还要考虑下一次选举。”

    桌后的男人抬眼看他。

    “这套话你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到了国会山最好换一种讲法。”

    “当然。”

    对方回答得相当自然。

    “我会告诉他们，国防预算下降以后，大量军工部门会被裁撤，工厂会关门，工程师会失业，而我的计划能把其中一部分留下来，提供就业。”

    桌后的男人看了他两秒，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倒是知道他们想听什么。”

    “我只是尊重每个人真正关心的东西。”

    “包括我？”

    “尤其包括您。”

    这一次，对方直接看向了桌上那张皋月的照片。

    “对国会议员，我谈就业和选区里的工厂；对华尔街，我谈冷战结束以后那些正在被低估的军工资产；对五角大楼，我谈削减固定开支，同时保住已经花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战略能力。”

    “至于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后男人脸上。

    “我谈西园寺。”

    “因为整个华盛顿，很少有人比您更清楚，当一个原本应该只是私人资本的组织开始把资金、技术、企业关系和政治影响力真正连在一起以后，会有多麻烦。”

    桌后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又低头翻了几页计划书，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道：

    “理论我已经听够了。”

    “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这一次，对方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收购。”

    “东欧已经变了，华约也撑不了多久，莫斯科自己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无论苏联最后以什么形式继续存在，美国都不可能再维持八十年代那种国防开支。”

    “军用电子、通信、维修、基地保障、海外后勤，还有一些掌握特殊技术和政府资质的小公司，这些才是第一阶段最值得买的东西。”

    桌后的男人看着他。

    “你准备把它们全部吞下去？”

    “胃口还没大到这种程度。”

    对方笑了笑。

    “第一步只买能互相拼起来的部分。”

    “单独一家军事通信承包商没有多少意义，单独一家海外后勤公司也改变不了什么。可如果通信、电子、维修、运输和基地保障进入同一个体系，政府以后买到的就不再是五六份彼此割裂的合同。”

    “而是一套完整能力。”

    他说到这里，手指落在CSS的三个字母上。

    “第一套体系跑起来，政府合同会给它信用；信用可以从银行和资本市场换成融资，再用这些钱收购下一批资产。”

    桌后的男人已经听懂了。

    “政府合同支撑融资，融资继续收购，收购以后再去拿更大的合同。”

    “差不多。”

    “你准备靠这个把公司滚起来？”

    “等苏联消失，冷战结束，就会是最便宜的时候。”

    对方说道。

    “美国过去四十年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才养出今天这套国防工业基础。”

    “我只是觉得，与其几年以后发现这些能力又需要重新建设，不如现在把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接下来。”

    桌后的男人往后翻了几页。

    上面已经列出第一批关注领域，旁边还标着大致估值、政府合同情况和技术方向。

    这份东西显然准备了很久。

    “可就算我愿意帮你说话，你还差得远。”

    他说道。

    “买这些东西需要资本，政府合同要经过国防部，很多收购还会牵扯国会和现有军工企业。那些人也不会因为你拿着一份计划书上门，就愿意帮你造一家以后可能和他们竞争的公司。”

    “所以我正在一个一个去见。”

    对方答得很从容。

    “华尔街有人关心回报，我就给他们看资产价格；国防部关心预算，我就让他们看外包以后能省多少钱；国会议员关心工厂会不会关，我就告诉他们哪些生产线可以继续留下。”

    他说完以后，看向桌后的男人。

    “您只是其中一个。”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桌后的男人听了，反而笑起来。

    “我还以为自己会特殊一点。”

    “您的确特殊。”

    “哪里特殊？”

    “其他人大多需要我解释西园寺为什么值得担心。”

    对方也笑了。

    “您不需要。”

    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些。

    桌后的男人重新拿起那份CSS计划书，又从头翻了几页。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的危险。

    这个人有能力把自己的设想一步步变成现实，也知道该怎么让不同的人加入进来。

    面对不同的人，他总能拿出对方最愿意听的那套说法。

    面对五角大楼，他可以把野心包装成效率；面对华尔街，那就只是一笔恰逢其时的收购机会；到了国会山，又会变成就业和工业基础。

    至于坐在这里的时候。

    他的理由叫西园寺。

    这样的人，或许真的有可能把纸上的东西一点点做出来。

    他重新把文件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我会和他们谈的。”

    对面的人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笑着点头。

    “这就足够了。”

    “先别高兴。”

    桌后的男人看着他。

    “我答应做的，只是把这份东西送到几个值得看的人面前。至于他们愿不愿意支持，或者我最后会不会支持你的整个方案，都要另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桌后的男人把CSS计划书放到一旁，重新拿起那份东京材料。

    “你也别把西园寺说得像美国已经只能靠养出另一头怪物才能解决。”

    对方看着他。

    “您还相信原来的办法？”

    “我相信能用的工具远比你说的多。”

    桌后的人把几页材料重新整理好。

    “刺杀只是其中一个选择。这次失败了，后面的事情就按照西园寺皋月还活着继续。”

    “她在美国有钱，有企业，有技术投资，也有越来越复杂的利益关系。每多一项资产，就意味着多一处能够施加影响的地方。”

    “金融监管、外国投资审查、战略技术限制，还有她在美国合作伙伴之间的利益矛盾，这些都能继续用。”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过去几年她确实让我们吃过一些亏，可那只能说明以前使用这些工具的人还不够好，并不能证明这些工具本身已经失效。”

    对面的人听完，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自然如此，先生。”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毡帽。

    “如果您能证明旧的办法仍然足够有效，我也不会固执地要求美国现在就接受一个成本更高、风险也更大的方案。”

    “重新建立一套体系毕竟很贵。”

    他说着戴上帽子，整理好衣领以后朝门口走去。

    手已经搭上门把，他却又停了下来。

    “而且——”

    桌后的男人抬头看过去。

    对方转过身，将刚刚戴好的毡帽重新摘下来。

    “论起怎么对付西园寺，整个华盛顿确实找不出多少比您更有经验的人。”

    门边的人将毡帽放在胸前，朝办公桌的方向欠身行了一礼。

    再抬起头时，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很难真正看懂的笑容。

    “那么，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总统特别助理阁下，阿瑟·万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