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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全朝大考开启!第一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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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考,还剩五日。

    这五日的头一件事,是把寒序的线,封起来。

    祁霜夜访的第二天,两人在会馆的东跨院里,议了半个时辰。

    议出来的章程,只有三条。

    苏秦执笔,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第一条,大考之前,此事封存。」

    「旧录你贴身收着,不查,不问,不对第三个人提。皇都地下那样东西,镇了三百年,不差这一个月。」

    「第二条,考後再动,也不硬动。」

    「咱们两个白身学子,查'王城之下',查一步,死一步。要查,得先有官身,有职分,有能名正言顺翻档调卷的位置。」

    「第三条...」

    苏秦顿了顿,笔尖悬着。

    「若考中,你我之中,有人得了能接触宫城、档库、司天监一类衙门的差遣...」

    「这条线,归他先走。」

    祁霜看完,没有异议,只在末尾添了一句。

    【贺家等了三百年。】

    【不差这一个月。】

    【但也,只差这一个月了。】

    写完,她把纸凑到烛上,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她起身,负剑,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秦。」

    「考场上,各凭本事。」

    「可你要是考砸了...」

    她回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寒序这条线,我一个人,得多走十年。」

    「所以,劳驾你...」

    「考好点。」

    ……

    第二件事,是安置。

    大考的规制,苏秦入闱前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三场连考,锁院九日。

    九日之内,考生锁在贡院,与外界音讯断绝。

    这九日,苏禾怎麽办。

    晚饭後,竈房里,苏秦把这事一提,陈鱼羊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

    「这算个事?」

    「小禾归我!」

    「我的庖厨科,考期在你们後头十日,你锁院这九天,我正好带着他,把皇都的菜市,一坊一坊地踩!」

    「我掌眼食材,他掌眼人...」

    他嘿嘿一笑,冲苏禾挤挤眼:

    「咱哥俩搭夥,谁也骗不了咱!」

    苏禾坐在竈边的高凳上,却没有笑。

    孩子低着头,两条小腿,也不晃了。

    半晌,它擡起头:

    「哥。」

    「九天,一面都见不着?」

    「见不着。」

    苏秦在它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

    「锁院的规矩,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那……」

    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在里头,谁给你看着?」

    「我看得见别人名字里的坏,你看不见。那些使坏的人,盯着你的人...九天,谁替你看着?」

    苏秦望着弟弟。

    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小东西,操的心,已经是一家人的心了。

    「苏禾,你听哥说。」

    他握住那双小手:

    「考场那个地方,恰恰是这座城里,最不怕人使坏的地方。」

    「闱规如铁。进了龙门,人人都是一张卷子,拚的是肚子里的东西...那里头,哥谁也不怕。」

    「真正要当心的,是考场外头。」

    「所以这九天,不是你没法替哥看着...」

    「是哥,把外头这个家,交给你看着。」

    「陈叔的眼睛看食材是好的,看人,不如你。这九天,你就是咱家的眼睛。」

    「看好陈叔,看好这个院子。」

    「谁来递帖子,谁在门外转悠,你都记下来。」

    「等哥出来...」

    「给哥报帐。」

    苏禾怔怔地听完。

    而後,孩子挺起小胸脯,重重地,点了头。

    「嗯!」

    「我看家!」

    ……

    大考前第三日,傍晚。

    青云会馆,正堂。

    赵掌事把堂中的桌椅撤了,拚起一张大圆桌,亲自下厨房盯着,置了一桌像样的席面。

    裴声两个月前的信里,交代得明明白白。

    开考前三日,会馆设一席。

    青云班,聚齐。

    酉时,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苏秦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位。

    两个月不见,人人都变了模样。

    有人黑了,有人瘦了,有人眉宇间添了风霜,有人眼底沉了东西。

    三千里官道,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了痕。

    头一个同苏秦招呼的,是柳三变。

    班里这位最傲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自负,从前见了苏秦,眼皮都懒得擡全。

    今日他主动举了举杯,隔着半张桌子:

    「苏秦。」

    「路上,听了你两桩事。」

    「石亭县的碑,丰乐县的坊。」

    他顿了顿,把杯中酒干了:

    「佩服。」

    苏秦还了一杯,没有多话。

    有些变化,不必点破。

    祁霜到了,剑还是那把剑,人却比在三级院时,松了一分。

    蔡云到了,一身簇新的细布直裰,进门先团团一揖,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眼底的血丝,却藏不住...这两旬,他把皇都的人脉,跑穿了。

    姜望最後一个进门。

    他进来的时候,满堂的谈笑,静了半息。

    不是敬,也不是惧。

    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位,和离开青云府时,不一样了。

    从前的姜望,乾净得像一块玉,搁在人堆里,自成一格。

    如今的姜望,那块玉上,多了一道纹。

    纹不深。

    可有了纹的玉,才压得住手。

    十二个人,到齐。

    圆桌坐满,赵掌事亲自斟了头一巡酒,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堂中,只剩青云班。

    ……

    酒过三巡,话渐渐热了。

    各自说着路上的见闻。

    班里那位素来沉默的矮个学子,姓乔,头一个打开了话匣。

    「我走的西线,穿的是太行陉。」

    「山里迷了三天。乾粮吃尽,是循着一缕炊烟,摸到一户猎户家。」

    「老两口,儿子前年让熊瞎子拍了。见了我,一句来历不问,先端饭。」

    「我住了半个月,病好了,临走留盘缠,老爷子把钱撇出门外,就一句话...」

    「『山里头,见着活人就是亲。留你的钱,往後谁还敢进山?』」

    乔姓学子端着酒,怔怔地:

    「我读了十几年书。」

    「『仁』字怎麽写,我八岁就会。」

    「什麽意思,我上个月才懂。」

    满桌,静了一息。

    而後,话头一个接一个地续上。

    有人在渡口断过一场船家与商客的纠纷,引律引到一半,发现乡俗比律好用;

    有人途经蝗灾後的县份,看见官仓的赈粮怎麽在一层一层的手里变薄;

    有人夜宿破庙,同一个还俗的老僧论了一宿的生死。

    十二个人,十二条路。

    三千里官道,被这一桌酒,重新走了一遍。

    说到酣处,蔡云放下杯,笑道:

    「诸位,别只顾着喝。」

    「正事,还没办呢。」

    他朝门口扬声:

    「赵掌事...擡进来吧。」

    门开,赵掌事捧着一只木匣,进来,搁在桌心。

    旧木匣,一尺见方,匣面上,一行字。

    裴声的字,懒散里藏着锋。

    【都到齐了,再开。】

    满桌,静了。

    十二双眼睛,落在匣上。

    「裴老先生两个月前寄到会馆的。」

    赵掌事躬身:

    「信里交代,开考前三日的席上,十二位到齐...才许开。」

    「小人告退。」

    门,又合上了。

    蔡云看了看众人:

    「谁开?」

    没人动。

    半晌,祁霜淡淡道:

    「苏秦开。」

    「他名次最靠前...」

    她顿了顿:

    「进班最晚,升得最快,裴老偏心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满桌,哄地笑了。

    苏秦也笑,起身,伸手,揭了匣盖。

    匣中,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面空白的册子。

    信不封口,一张纸,寥寥数行。

    苏秦展开,当众,念了。

    「【都到了?】」

    「【好。】」

    「【路上那道题,不用交了。】」

    满桌,微微一愕。

    「【答成什麽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老夫收卷,能收出个什麽?收上来的,都是写给老夫看的。】」

    「【真正的卷子,不在纸上。】」

    「【五日之後,考场,会替老夫验。】」

    「【匣里这面册子,留给你们。】」

    「【十二个人,一人一行,把自己那道题...抄上去。】」

    「【只抄题,不抄答。】」

    「【让同门看看:这三千里,别人在看什麽。】」

    「【看完,都给老夫记住了...】」

    「【你们看的东西加在一处,才是天下。】」

    「【一个人,看不全的。】」

    信,念完了。

    堂中,静了很久。

    而後,姜望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心,取过那面空白册子,提笔,蘸墨。

    一行字,落下。

    写完,他把册子,顺手推给了下一位。

    册子,沿着圆桌,一个人,一个人地,传。

    一人,一行。

    有人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有人握着笔,对着空白页,怔了半天,才落下去。

    轮到乔姓学子,他写完,搁笔的手,抖了一下。

    轮到柳三变,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在写什麽碑帖。

    传满一圈,回到桌心。

    蔡云把册子摊开,压平...

    「既是让同门看,那就都看看。」

    十二行字,十二道题,摊在满桌的灯火底下。

    苏秦凑近,一行,一行地,读。

    【沿途所见,何事最脏?伸一次手。...姜望】

    读到这一行,几位同门倒抽一口凉气,齐齐看向姜望。

    给姜家的麒麟儿,出「脏「字的题...裴老好胆色。

    姜望坐在原位,端着杯,只淡淡补了三个字:

    「答过了。」

    他擡眼,同苏秦对视了一瞬。

    丰乐县那一夜的火光,在两人眼底,一闪而过。

    【沿途所见,何帐,是不能算的?...蔡云】

    苏秦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停。

    何帐不能算。

    给一个凡事必算、算无遗策的人,出这道题...裴声这味药,下得狠。

    他擡眼看了看蔡云。

    蔡云正端着酒杯,望着自己那行字,出神。

    半晌,这位薪火的智囊,忽然开了口。

    「既然都亮了题,我这道,说一半吧。」

    「我一路北来,帐算得很顺。哪座城的人情值多少,哪张帖子该递给谁,我心里的算盘,没停过。」

    「直到过黄河。」

    「渡船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船资差三文。船家要赶她下去。」

    「我替她付了。三文钱...我帐上记的是'善名微利,成本可忽'。」

    蔡云顿了顿,声音低了:

    「下船的时候,那孩子跑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块麦芽糖。化了一半,粘在纸上,脏兮兮的。」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站在渡口,捏着那块糖...」

    「我的算盘,劈里啪啦响了一路,那一刻,一个子儿都拨不动了。」

    「三文钱,我记了成本。」

    「他把全部身家给我,没记帐。」

    蔡云举起杯,自嘲地笑了笑:

    「裴老问我,何帐不能算。」

    「我如今知道了...」

    「人心给你的东西,一旦上了帐,就脏了。」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满桌,无人接话。

    无人需要接话。

    【沿途所见,何人,比你强?】

    写这行的,是班里素来最傲的一位,名为柳三变。

    此刻他把这行字抄上去,面色平平,只补了一句:

    「三千里,我记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都比我强。」

    「强得……我以前根本看不见。」

    有人忍不住问:「比如?」

    「比如汾州城外,一个修桥的老石匠。」

    柳三变道:

    「我看他垒桥拱,一块石头,掂了三回,换了三个位置,才砌进去。」

    「我问他,一块石头而已,何必。」

    「他说,桥上要走一百年的人。这块石头搁歪半寸,一百年里,总有一天,要还回来。」

    「诸位。」

    柳三变环视满桌:

    「我写字,十遍里有八遍,笔画将就了就将就了。」

    「我自负才气二十年。」

    「不如一个老石匠对一块石头的恭敬。」

    【沿途,可有一日,你什麽都没做,只是看?...祁霜】

    给一个剑不离身、永远紧绷的人,出一道「什麽都不做「的题。

    祁霜抄完,谁问也不答。

    蔡云笑着追问了一句:「祁姑娘,有过那一日麽?「

    祁霜握着杯,沉默了片刻。

    「有。」

    「洞庭湖边。我坐在堤上,看了一天的水。」

    「什麽都没想,什麽都没练。」

    「看到傍晚,渔船回港,满湖的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

    「那一天我才知道...」

    「我的剑练了十五年,一直是攥着的。」

    「攥着的剑,出鞘再快...」

    「也快不过放松的手。」

    【沿途所见,何人,笑得最真?】

    乔平红着脸,小声道:「就是那对猎户老夫妻。我病好那天,老太太看我多吃了一碗饭,笑的那一下。」

    【沿途所见,何物,贵而无价?】

    【沿途,你欠下了什麽?】

    【沿途所见,何门,你不敢进?】

    一行,一行。

    十二道题,没有一道相同。

    每一道,都像一把钥匙,插在某个人心里,锁了多年的那把锁上。

    众人一行一行看下去,堂中,渐渐没了声音。

    看到最後一行...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记下来。——苏秦】

    十一双眼睛,齐齐擡起,落在了苏秦身上。

    「你的题。」

    蔡云缓缓道:

    「答了吗?」

    苏秦坐在灯下,没有取出名录。

    那卷东西,是他和裴声之间的帐,也是他和这三千里之间的帐。

    他只是端起杯,平平静静:

    「记了九笔。」

    「九个人。」

    「施茶的,摆渡的,收骨的,教书的,描碑的……」

    「都是些,天下离了就转不动、可天下谁也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顿了顿。

    「裴老这道题,我走到最後一站,才看明白。」

    「咱们十二个人,五日之後进的那座考场...考的是官。」

    「官是什麽?」

    苏秦环视满桌,一字一字:

    「官,就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我这九笔,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

    「此生执笔...」

    「先记无名的人。」

    堂中,静了。

    烛火,一跳,一跳。

    半晌,姜望站起身,举杯。

    「诸位。」

    「我提一杯。」

    「这一杯,不敬功名,不敬前程...那些,五日後考场上,各凭本事去挣。」

    他举着杯,环视这一桌,两个月前从同一座山上,散往十二个方向的人。

    「这一杯...」

    「敬三千里。」

    「敬三千里教给我们、山上十年没教会的东西。」

    十二只杯,齐齐举起。

    「敬三千里!」

    一饮,而尽。

    ……

    席至末段,菜凉了,酒也淡了,话却越说越实。

    蔡云放下筷子,神色正了。

    「趁人齐,说最後一桩正事。」

    「我这二十日,帖子递了半个皇都,腿跑细了两圈...换回来的东西,大半是虚的。」

    「只有一条,是实的。」

    「也是眼下,天下学子最想知道的一条。」

    满桌,齐齐坐直了。

    「本科大考的总裁官...」

    「定了。」

    蔡云环视一圈,缓缓吐出:

    「吏部尚书,元度衡,元大人。」

    「奉旨,以吏部尚书,兼领本科总裁。」

    堂中,嗡地一声。

    「元度衡?!」

    「天官亲自领总裁?!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历科总裁,不都是礼部或翰林的堂官麽?」

    「这说明什麽?说明本科取士,朝廷要的不是文章...是官!是立刻能用的官!」

    蔡云擡手,压了压:

    「我打听到的,还有几句。」

    「元大人此人,寒门出身,三十年从主事做到天官,吏部里滚出来的,最重实务,最烦虚文。」

    「坊间传他阅卷有三不取...」

    「辞藻胜於事理者,不取。」

    「凡事言古不言今者,不取。」

    「通篇无一策可落地者...不取。」

    满桌的人,各自把这三条「不取「,在心里过自家的文章。

    有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还有一句,是吏部里传出来的老话,说元大人的学问,有师承...」

    蔡云顿了顿:

    「承的是吏部里一门几百年口手相传的旧学。」

    「那门学问,外人连名字都叫不出。」

    「吏部里的人,私底下管它叫...」

    「『老天官之学』。」

    满桌议论纷纷,各自掂量着这三条「不取「,盘算着自家文章的路数。

    只有苏秦,端着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老天官之学。

    吏部,几百年,口手相传。

    铨衡。

    崔衡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一字一字,浮了上来。

    【老夫生前,在吏部带过门生。门生传门生,一脉考功之学,传到今日,没有断。】

    【当朝主持大考铨录的那位大员...身上带着老夫这一脉的道统。】

    【他见了你,只有两种可能。】

    【引为同门,倾力提携。】

    【或者...视为大患,先下杀手。】

    元度衡。

    崔衡道统的当代传人。

    本科总裁。

    他苏秦的卷子,九日之後,终究要过这个人的眼。

    而他的文章里,铨衡之学,化在了骨血里...章程之辨,量才之法,考功之思...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根脚。

    藏,还是不藏?

    散席回房的路上,苏秦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藏...刻意避开铨衡的路数,文章便是自断一臂,削足适履,写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了。

    露...满纸术语,招摇过市,那是把「我得了你祖师的传承「写在脸上,是试探,也是挑衅。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想透了。

    不藏。

    也不露。

    文章,按自己的道写。

    铨衡之学,化在事理里,不着一个行内的术语...就像盐化在汤里。

    懂行的人,喝一口,自然知道咸淡。

    不懂的,只当是一碗好汤。

    元度衡若是崔衡说的那种「修渠的人「...他会尝出来,会懂。

    若是「抢水的「...

    一碗汤而已,你抓不住盐。

    是龙是虎。

    放榜见。

    ……

    入闱前夜。

    东跨院,灯火通明。

    苏秦在灯下,检点考篮。

    大考的搜检,严苛冠绝天下...笔墨纸砚有定制,乾粮要切开验过,衣物夹层要拆看,片纸只字,不得夹带。

    考篮里的东西,他一样一样,过。

    笔,三支,新笔,依制。

    墨,砚,依制。

    乾粮,陈鱼羊备的,九日的量,切成了规制的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这位灵厨首席念叨了一晚上「贡院的夥食是给人吃的麽」,恨不能把整个竈房给他塞进去。

    一包粗茶。

    王老爹的茶。

    茶叶散装,一目了然,不犯禁。

    苏秦把它,放在了考篮最顺手的地方。

    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然後,是那几样...不能带的。

    董直的秃笔。

    陆九寒的卷宗。

    沈太医令的手稿。

    半枚竹书签。

    还有,那卷答给裴声的名录。

    桩桩件件,都是他的命。

    可桩桩件件,都过不了搜检...过得了,他也不带。

    那些东西上头压着的帐,不该带进考场。

    考场里,他只是一个考生。

    苏秦取出一方布,把这几样东西,一层一层,包好,捆紧。

    而後,他把苏禾,叫到了灯下。

    「苏禾。」

    他把布包,郑重地,放进弟弟的手里。

    「哥的命,九天,交给你。」

    孩子捧着那个布包,愣住了。

    布包不重。

    可它两只小手,抖了一下,才捧稳。

    「这里头,是董爷爷的笔,陆爷爷的卷,沈爷爷的手稿...都是等着哥去还的帐。」

    「九天,你贴身收着。」

    「睡觉,枕在头底下。」

    「出门,背在身上。」

    「除了你和陈叔,谁来要,都不给...」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

    「等哥出来,原样还我。」

    苏禾捧着布包,仰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字:

    「人在。」

    「包在。」

    苏秦笑了,揉了揉它的头发。

    「睡吧。三更哥就得起,不叫你了。」

    孩子点点头,抱着布包,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走到门口,它停住了。

    站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踮起脚,飞快地塞进了考篮最底下的乾粮堆里,转身就跑:

    「不许看!进去了才许看!」

    小屋的门,砰地关上了。

    苏秦望着考篮,失笑,没有去翻。

    收拾停当,吹灯,和衣而卧。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无梦。

    ……

    三更,起身。

    院里,竈房的灯,竟是亮的。

    陈鱼羊顶着一头乱发,已经把一碗热汤面,端上了桌。

    「吃。」

    他把筷子拍在碗边:

    「锁院九天,顿顿冷乾粮...这是进门前最後一口热的。」

    「吃完,滚去考个官回来。」

    苏秦坐下,埋头,把一碗面,连汤,吃得乾乾净净。

    放下碗,提起考篮。

    陈鱼羊送到门口,不再多话,只重重捶了他肩膀一拳。

    巷口,还立着一个人影。

    姜望。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并肩,朝着贡院的方向走。

    走过两条街,巷口又汇进来一个负剑的身影。

    再两条街,蔡云,柳三变,乔平……

    一个,又一个。

    到贡院大街的街口时,青云班十二人,已经默默地,走成了一列。

    无人说话。

    十二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连成一小串火。

    ……

    四更天,贡院外。

    到了,才知道什麽叫天下大考。

    贡院外的大广场上,黑压压的,已经站满了人。

    数千考生,提着灯笼,按府分区,列队静候。

    数千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铺成一片起伏的星海,一直铺到贡院那座高大的正门...龙门之下。

    无人喧譁。

    数千人,只有灯笼纸被夜风拂动的、猎猎的轻响。

    苏秦立在青云府的旗牌下,环顾这片星海。

    东边,雄州府的方阵,人数最众,队列齐整如兵。

    沈青崖白衣当先,闭目养神。

    西边,江南几府的学子,青衫如水。

    更远处,一府一府的旗牌,在灯海里静静立着...

    天下十三府的读书种子,此刻全在这一片广场上,等着同一道门。

    这...便是全朝大考。

    苏秦收回目光时,人群里,有一张脸,一闪而过。

    望京驿的那个纸名人。

    提着灯笼,排在某府的队列里,安安静静,同千万青衫,一模一样。

    苏秦垂下眼。

    记下了。

    不动。

    五更,梆响。

    龙门之上,明远楼头,一声炮。

    「开...龙...门...!」

    沉沉的门轴声里,贡院正门,缓缓洞开。

    门内,甬道深深,灯火通明,一直伸向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号舍之海。

    「唱名...搜检...入闱...!」

    点名官高踞门侧的高台,展开名册,一声,一声,唱。

    「雄州府...沈青崖...!」

    「到!」

    白衣的身影,昂然出列,验牌,搜检,入门。

    一声,又一声。

    一府,又一府。

    「青云府...姜望...!」

    「到。」

    「青云府...祁霜...!」

    「到。」

    一个,又一个。

    「青云府...苏秦...!」

    「到!」

    苏秦提着考篮,出列,上前。

    验牌官核了考牌、勘合、亲供,翻到亲供第三页时,指尖在那方朱色的「校讹「小印上,停了半息,擡眼看了他一眼,朱笔一勾。

    搜检的兵役上来两人,搜身,验篮。衣缝,鞋底,发髻,一一过手;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在案上。

    笔墨,过。

    乾粮,掰验,过。

    掰到底层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露了出来。

    搜检的老兵役捏起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句,没有文章。

    只有一个字。

    一个孩童笔迹的、写得极认真、极用力的...

    「苏」。

    笔画歪歪的,收笔处却一丝不苟,一看便知,写的人把全身的劲,都用在了这一个字上。

    老兵役端详了片刻。

    「这是何物?」

    苏秦看着那张纸,喉头动了动。

    「回军爷。」

    「我弟弟写的。」

    「我们家的姓。」

    老兵役又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苏秦,把纸折好,放回了乾粮底下。

    「片纸只字,本该没收。」

    他淡淡道:

    「一个姓,算不得字句。」

    「过。」

    翻到那包粗茶时,老兵役又顿了顿。

    他捏起一撮,凑到灯下看了看,又闻了闻。

    粗茶。焙得不匀,火候差着点,一望便知是乡下人自己炒的。

    同这满篮规规整整的考具摆在一处,土得紮眼。

    「家里人给的?」

    老兵役随口问了一句。

    苏秦看着那包茶,答:

    「嗯。」

    「一位父亲给的。」

    老兵役擡眼看了看他,没再多问,把茶包收拢,放回篮里,一挥手。

    「过。」

    「入闱...」

    苏秦提起考篮,迈过龙门那道高高的门槛。

    迈过去的一瞬,他回了一次头。

    门外,四更的夜色里,数千灯笼的星海,广场尽头,皇都沉沉的万家灯火。

    那灯火里,有会馆的一盏。

    盏下,睡着一个枕着布包的孩子。

    苏秦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甬道深处,大步走去。

    ……

    号舍。

    天字号巷,第四十七间。

    一间,一人。宽三尺,深四尺,两块号板,一上一下...白日是桌凳,夜里拚起来,是床。

    窄如斗室。

    苏秦放下考篮,把号板擦净,文具摆开。

    而後,他从乾粮底下,取出了那张纸。

    展开。

    一个「苏「字,歪歪的,认真的,摆在号板正中。

    苏秦看了很久。

    他想起铸身那夜,他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笔地教。

    草字头,底下一个办法的办。

    老辈人说,草木死了,春风一吹又活,就是这个字。

    想起苏禾说,字也有灯。写得歪的,灯就暗,写得正的,灯就亮。

    那你就把每一个字,都写到最亮。

    这张纸上的「苏「字,笔画还是歪的。

    可苏秦知道,在他弟弟的眼里...

    这一个,一定是它写过的所有字里,最亮的一个。

    他把纸,端端正正,压在了砚台底下。

    号板一角,露出半个字来。

    家,带进来了。

    苏秦盘膝坐下。

    磨墨。

    静气。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号巷里,渐渐满员。左邻的号舍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紧张的乾咳;右舍那位,在小声地、一遍一遍地背着什麽;远处,明远楼的更鼓,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数千间号舍,数千个人,数千颗悬着的心...

    在同一个清晨,静静地,等着同一件事。

    日出。

    辰时,正。

    轰......

    一声巨响,自贡院正门的方向,滚过整片号舍的海。

    龙门,落锁。

    锁院了。

    九日之内,这座城中之城,一只鸟,飞不进,也飞不出。

    数千人的命运,锁进了同一道门里。

    苏秦端坐号舍之中,闭上了眼。

    锁门的余响里,他把该想的,最後过了一遍。

    苏家村的两座坟。

    王老爹柜台後那包野茶。

    阴司长明架上,那盏倾向阳世的灯。

    翰林院上空,黑着的那一页。

    铜册前,等着录名的老人。

    会馆里,看家的弟弟。

    还有三千里名录上,那九个名字。

    一笔,一笔,过完。

    心,定了。

    苏秦睁开眼。

    恰在此时...

    号巷的尽头,甬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号军,自明远楼方向,鱼贯而来。为首的军士,双手高高擎着一面朱漆的大牌。

    题牌。

    第一场的考题,题牌开路,正沿着一条条号巷,次第传示。

    脚步声,一巷,一巷,近了。

    隔壁巷,传牌的唱声,隐隐可闻。

    近了。

    苏秦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凝神。

    号巷口,朱漆的牌面,一角...

    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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