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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你的答案,就是你的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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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漆的题牌,进了天字号巷。

    擎牌的军士走得极稳,一步,一步,牌面高过头顶,沿着号巷,缓缓行来。

    每过一间号舍,牌面便在那间号舍的窗前,停上三息。

    三息,足够一个考生,把题目刻进骨头里。

    苏秦端坐在第四十七号,悬腕,凝神,听着那脚步声一间一间地近了。

    四十五号,停。

    四十六号,停。

    脚步声,到了他的窗前。

    朱漆牌面,正对号窗。

    牌上,没有经义,没有典章,没有术法符文。

    只有两行字。

    墨笔大书,一笔一划,端正得近乎逼人。

    【策问:官者,何为?】

    【官与民,孰为本?】

    苏秦悬着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把这两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的是字。

    第二遍,读的是题。

    第三遍,他读出了一层寒意。

    这道题,太浅了。

    浅得像一口井——人人都看得见水面,看不见水底。

    官者何为,官民孰本——这种题目,蒙学的孩子都能背出一车的圣贤语来答。天下大考,三年一科,数千英才锁院九日,头一场,就考这个?

    不对。

    题越浅,水越深。

    题牌在他窗前停满三息,移向了下一间。

    而题牌之後,第二名军士,展开了一卷文书,朗声宣读。

    那声音,以术法送遍整条号巷,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本科考制,奉总裁官钧令,宣示如下——」

    「其一。头场策论,为『立道之题』。」

    「心镜笺承答,笔落之言,非独文章——」

    「即为尔等,向天地所立之『官道』。」

    苏秦握笔的手,骤然收紧。

    号巷里,数十间号舍,落针可闻。

    「其二。」

    宣读声,继续:

    「三日之後,头场收卷。」

    「贡院大阵,以尔等之答为种——」

    「各自,生成第二场考验。」

    「尔立何道,便考何道。」

    「言忠者,考忠之极限。」

    「言法者,考法之绝境。」

    「言民者——」

    那声音,顿了一息。

    「考尔为民,肯付到哪一步。」

    「其三。空言无实、心笔相违者——心镜笺自会显形。」

    「笺上无实之言,阵中生不出考验。」

    「生不出考验者——」

    「黜落。」

    「考制宣示完毕。」

    「各自——」

    「落笔。」

    ……

    宣读的军士,随着题牌,走远了。

    脚步声消失在号巷尽头。

    而後,是死一般的寂静。

    整条天字号巷,数十间号舍,没有一间,响起落笔声。

    苏秦握着笔,坐在这片寂静里,後背,一层细密的汗,慢慢地渗了出来。

    他听懂了。

    满巷的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一道策论题。

    这是一份要签字画押的——

    契。

    寻常的策论,答给考官看。文章写得漂亮,道理站得住,取中,便罢了。写的是不是心里话,天知地知,考官不知。

    可这一道,不一样。

    笔落之言,即为官道。

    第二场,以答为种。

    你写下什麽,三日之後,你就要活进什麽里面去。

    你写「忠」,阵会把你扔进忠的绝境——君命与是非相悖之处,看你怎麽选。

    你写「法」,阵会把你扔进法的绝境——律令与人命相抵之时,看你怎麽断。

    你写「民」——

    阵会掂一掂,你那个「民」字,是笔尖上的,还是骨头里的。

    空话,连考验都生不出来。

    心笔相违,笺上显形。

    苏秦缓缓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於明白,元度衡为什麽敢拿一道「浅」题,开天下大考的头场。

    因为这道题,根本不是考学问的。

    蔡云带回来的那八个字,在他识海里,一字一字地亮起来。

    明考才学。

    暗量心术。

    崔衡的章程,三百年的骨架。

    到了元度衡手里,这一场,连「暗」都不要了。

    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此题量心。

    量完,还要你——

    拿命去践。

    ……

    寂静,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而後,号巷里,声音渐渐地起来了。

    不是落笔声。

    是另一些声音。

    左邻,四十六号,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像一个人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右舍,四十八号,那位考生开始踱步。三尺宽的号舍,两步一个来回,踱得又急又乱,鞋底磨着地面,沙,沙,沙。

    更远处,有人磨墨。磨了很久很久,墨早就浓了,还在磨——磨墨的人,不是在磨墨,是在磨自己拿不定的那颗心。

    隔着两间,传来「嗤啦」一声。

    撕纸。

    有人落了笔,写了一截,又撕了。

    不多时,又是一声撕响。

    再一声。

    苏秦坐在自己的号舍里,听着满巷的动静,心里,把这满场的帐,替他们算了一遍。

    这满场数千人,此刻都在算同一笔帐。

    朝廷,想听什麽?

    这笔帐,不难算。

    本朝三百年,是个什麽走向,读书人心里都有数。

    名权收归於上。

    寒序分迁於野。

    皇纲独运,乾坤一手。

    三百年来,朝堂上站得久的,是哪一路人;

    史册里被抹掉的,又是哪一路人——但凡用心读过国朝掌故的,都咂摸得出那股味道。

    所以,「安全」的答案,明摆着。

    官者,君之股肱,代天牧民。

    民者,水也;官者,堤也。水赖堤束,堤奉君命。

    忠君,奉上,牧民以安——这一路写下去,四平八稳,颂圣得体,任哪一房的考官看了,都挑不出错。

    而「民为邦本」这四个字——

    书上写烂了的老话。

    浅浅地写,是陈词滥调,考官看得打瞌睡。

    深深地写——

    官从民出,民重於官,官当为民而制君命之偏——

    这每往深处走一步,在某些人的眼睛里,就离「离心悖上」近一步。

    太平年月,这麽写,不过是文章狂生,一笑置之。

    可如今——

    如今是名人之权重现、参本留中、上头那位「搁着看着」的年月。

    如今这道题的後头,连着「以答为种」的大阵,连着第二场,连着取中之後吏部的铨选存档——

    你今日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跟着你的官身,走一辈子。

    满场的聪明人,都算明白了这笔帐。

    所以满场,落不下笔。

    写真心话的,怕前程。

    写安全话的——

    怕那张心镜笺。

    心笔相违,笺上显形。

    空言无实,考验不生。

    朝廷把两条路,都堵死了一半。

    你要麽,拿真心换前程之险。

    要麽,拿假话赌笺上之形。

    苏秦听着满巷的踱步声、磨墨声、撕纸声,忽然觉得,这一场考试,还没写一个字——

    就已经考完一半了。

    题未答。

    人,已经分好了类。

    ……

    日头,慢慢升高。

    号巷的动静里,苏秦渐渐听出了几种不同的人。

    右舍四十八号那位,踱了一个时辰的步,终於坐下了。

    坐下之後,落笔极快,笔走如飞,一气嗬成——沙沙沙沙,中间没有一次停顿。

    写得这样快、这样顺的文章,多半不是想出来的。

    是背出来的。

    早在入闱之前,就打磨了千百遍的、四平八稳的程文,此刻誊上去,一字不改。

    苏秦听着那流畅的笔声,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路笔声的主人,赌的是自己的「熟」能骗过笺的「真」。

    三日之後,阵会告诉他答案。

    左邻四十六号,是另一种。

    那位考生,半晌没有动静。

    而後,苏秦听见他低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什麽。

    凝神细听——

    念的是家书。

    「……父字:吾儿见字。家中一切都好,勿念。汝祖父之病,已无碍……卖田之资,尚够汝三年之用……吾儿只管去考,考不中,便回来。田没了,家还在……」

    一遍。

    又一遍。

    念到第三遍,念不下去了。

    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闷的抽气声。

    而後,是磨墨声。

    再而後——落笔。

    那笔声,起初抖,写着写着,稳了。

    一笔一笔,越写越沉。

    苏秦不知道他写的是什麽道。

    可他听得出,那一笔一笔里——

    是真的。

    更远处,斜对巷,还有一种人。

    那间号舍的考生,从题牌过後,就没有出过一点声音。

    不踱步,不磨墨,不叹气。

    静得像空的。

    直到午後,那间号舍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极轻的,一声。

    而後,落笔,从容不迫,不快不慢——像早就等着这道题,等了很多年。

    天下之大,什麽样的人都有。

    有人被这道题逼到墙角。

    也有人,等这道题,等得望眼欲穿。

    ……

    日头,升到了半空。

    苏秦没有动笔。

    他把笔搁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就着水,掰了一小块乾粮,慢慢地吃了。

    吃完,他从考篮里,取出那包粗茶,捻了几片,投进碗里。

    热水是没有的。号舍里只有考前领的一罐凉水。

    凉水泡粗茶,泡不出什麽味道。

    可他端着那碗,看着几片茶叶在水里慢慢地舒展,慢慢地沉底——

    心,一寸一寸地,静了下来。

    王老爹焙茶的手艺,火候差着点。

    可这茶是老人一片一片,亲手从山上采的。

    采茶的时候,老人心里想的,是他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儿子。

    想的是——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苏秦端着碗,目光落在砚台底下,那半个露出来的「苏」字上。

    歪歪的笔画。

    一笔一笔,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把这道题,重新在心里,摆正了。

    官者,何为。

    官民,孰本。

    这道题,他不打算答给元度衡。

    不答给朝廷。

    不答给那位「搁着看着」的。

    他打算——

    答给自己。

    答之前,他把两笔帐,当着自己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一笔,是修行的帐。

    立道之题,以答为种。

    这八个字,别人听着是考制,他听着,是法理。

    他一路修来,大寒立的是「规」,名道守的是「实」,铨衡量的是「真」——他这一身的道基,从头到脚,是拿「心口如一」四个字,一层一层夯起来的。

    心镜笺承答,答的是向天地立道。

    道这个东西,立给天地看的,做不得假。

    种是假的,阵里生出来的考验,就是一场假戏。

    假戏演完,纵然演得天衣无缝,骗过了阵,骗过了考官——

    那道「假道」,也从此记在他的道基上。

    往後每一步修行,每一次落印,每一回敕名,那道假种子,都在根子里,替他歪着一分。

    歪一分,不觉。

    歪十年——

    道就不是道了。

    为一场取中,给自己的根,埋一条歪脉。

    这笔帐,怎麽算,都是血亏。

    假道,不能立。

    第二笔,是来路的帐。

    苏秦闭上眼。

    他把自己这一路,从头,过了一遍。

    前世,他死在贫苦里。

    死的时候,无人知晓,无人送葬。他记得最後那点意识里,想的不是不甘,是茫然——他想不起来,这一辈子,有谁记得他。

    重生,睁开眼,还是那片田埂——是王虎掰的半个窝头,把他从饿晕的边缘,拽了回来。

    那半个窝头,粗粝,剌嗓子。

    他两世为人,吃过的最好的一口。

    蝗灾那一年。

    满县的官仓在扯皮,满县的乡民在啃树皮。是他豁出命去换的功德,是满城百姓,一碗一碗省出来的口粮,把彼此,从死人堆的边上,拖了回来。

    那一年,他就懂了。

    官府的章程,是天上的云。

    云不下雨的时候——

    地上的人,只有互相搀着。

    三叔公。

    守了六十年的谱。晒谱那一日,老人说,谱是给活人记的,不是给规矩看的。人这一辈子做过什麽,村里人心里有数。

    老人到死,谱上自己那一行,不许添一个官名。

    王虎。

    一把子力气,替他扛了那道十死无生的关。扛完了,天下无人知晓——是他拿今年唯一的一道敕名,才把那个名字,从「一根线」里,捞了出来。

    而後,是这三千里。

    茶婆婆,二十六年的热茶。

    独篙爷,一条胳膊,四十年的渡。

    老吴头,六万里路,四十五年的碑。

    石大牛,断後换了八百条命,名字被人穿了六年。

    丰乐县,十四座金光大字的牌坊底下,一个绝食待死的寡妇。

    一笔,一笔。

    这就是他的来路。

    苏秦睁开眼。

    他忽然发现,这道题,对满场数千人,是一道要命的选择题。

    对他——

    根本不是选择题。

    别人是站在岔路口,掂量着往哪边走。

    他的路,从蝗灾那一年起,就只有一条。

    他不是「选择」民本。

    他的命,是民给的。

    他的名,是从乡土里长出来的。

    他这一身,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民本」两个字,一天一天,喂出来的。

    让他写「代天牧民」?

    那这一路上,所有搀过他、他搀过的人——

    全部作废。

    苏秦提起笔。

    至於前程——

    他把参本、留中、名籍司、那位大人物,那一整片悬在头顶的阴云,最後掂了一遍。

    他知道,这一答落笔,便是他在这座皇都里,第一份白纸黑字的「存档」。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给他定派系、罗罪名、清算旧帐——

    第一个翻出来的,就是这份卷子。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一幕。

    某座大堂之上,有人举着这份卷子,声色俱厉——

    「苏秦!你自己看看!『官从民中来』!『序与本不可倒置』!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他知道。

    写。

    ……

    磨墨。

    新墨入砚,一圈,一圈。

    墨浓了。

    苏秦铺开心镜笺。

    那笺纸入手温润,纸面下,似有极淡的光华,缓缓流转——像一面沉睡的镜子,等着照见落笔人的心。

    他悬腕。

    落笔。

    第一行,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破题的排场。

    他写的是自己。

    【学生苏秦,青云府惠春县苏家村人,出身陇亩。】

    【今答此题,不敢称策论。】

    【学生识浅,不会作高文。学生只会,算帐。】

    【谨以学生亲身经见之帐,答官民之问。】

    【第一笔帐,算「官从何来」。】

    【官食俸禄。俸禄者,赋税也。赋税者,民之粟、民之布、民之力也。】

    【官居衙署。衙署者,砖石也。砖石者,民之窑烧之,民之肩扛之,民之手垒之。】

    【官行官道。道者,民之锸掘之,民之硪夯之。】

    【一官之身,自顶上乌纱,至足下靴底,无一物,不出於民。】

    【故学生以为:官非天降,非君造——官,从民中来。】

    【君择之,朝命之,此授职之序也。】

    【民养之,民载之,此立官之本也。】

    【序与本,不可倒置。】

    【第二笔帐,算「官为何设」。】

    【学生尝闻一说:民如水,官如堤,水赖堤束。】

    【学生在乡野二十年,不敢苟同。】

    【学生所见之民,不是水。】

    【学生所见之民,是地。】

    【是春种秋收、生生不息、驮着整个天下往前走的——地。】

    【地,不需人「束」。】

    【地需要的,是有人看着天时,有人修着沟渠,有人在蝗虫起时开仓,有人在大水来时上堤。】

    【学生曾亲历蝗灾。彼时满县饥馑,县中一位大人开了仓。学生至今记得开仓那一日,万民伏地而哭。】

    【民哭的不是粮。】

    【民哭的是——原来上头,真的有人看着我们。】

    【故学生以为:官民之间,不是牧与羊,不是堤与水。】

    【是「受寄」与「所寄」。】

    【民将身家性命,寄於官。】

    【官受此寄,守土,守时,守命。】

    【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此八字,即学生所解之「官者何为」。】

    写到这里,苏秦搁笔,换气。

    号舍窄小,天光从号窗里斜进来,落在纸面上。

    他看见,心镜笺的纸背,已经隐隐地,透出了一层光。

    那光不浮,不散,沉沉地衬在字底下。

    他没有停,蘸墨,续写。

    【第三笔帐,算「民之本,谁在记」。】

    【学生赴考,自青云府北来,行三千里。】

    【三千里中,学生记下九人。】

    【一为哑妇,於官道长亭施茶二十六年,受惠行旅逾万,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茶婆婆」。】

    【一为独臂船工,摆渡四十年,水患之年,一船一船,救下游半村之人,无人知其名,乡人呼为「独篙爷」。】

    【一为老驿卒,自购笔墨,描官道路碑四十五年,行程六万里。四十五年间,此道夜行之人,无一因碑字漫漶而失道。无人知其名。】

    【余六人,不缕述。】

    【学生记此九人,而後翻遍沿途州县之志——】

    【九人者,无一人在志。】

    【县志记官之政绩,记科第,记祥瑞,记贞节。】

    【独不记,撑着这个天下、让官道通行、让行旅有茶、让野骨有葬的——这些人。】

    【学生於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如今这本记性,记天记君记官——】

    【独独漏了本。】

    【记性偏了。】

    【记性偏了,天下就偏了。】

    【第四笔帐,也是最後一笔,算学生自己。】

    【学生知道,此题之後,有第二场。学生立什麽道,便考什麽道。】

    【学生也知道,此答存档,随学生官身一世。他年若有人以此答罪学生,学生今日之言,便是罪状。】

    【学生都算过了。】

    【学生仍这样写。】

    【因为学生这条命,是民给的。荒年里半个窝头,蝗灾里一仓粟,乡邻的一碗一筷——学生从泥里走到今日这间号舍,脚下垫着的,全是这些。】

    【学生若做官——】

    【不敢说造福天下。天下太大,学生量小。】

    【学生只立一道,八个字。】

    【生於乡土。】

    【还於乡土。】

    【从泥里来的,替泥里的人,守着上头这本记性。】

    【民寄学生以命,学生还民以记。】

    【此答,不为取中。】

    【为立誓。】

    【学生苏秦,谨答。】

    ……

    最後一笔,落定。

    苏秦搁笔,直起腰。

    就在笔离纸的一瞬——

    心镜笺,亮了。

    不是霜纹,不是剑气,不是满场其他号舍里此起彼伏的那些流光华彩。

    那张笺纸的纸背,缓缓地,透出一层土黄色的光。

    沉沉的。

    厚厚的。

    不流转,不飞扬,就那麽一层一层地,往下压,往下沉——

    像秋後翻过的田。

    像夯了千百遍的地基。

    像一层压得极实、生养过无数代人的——

    田土。

    土光透出纸背,在号板上漫开一圈,又缓缓地,收了回去,尽数沉进了字里。

    满纸的字,墨色未变。

    可那一篇文章,躺在号板上,竟像是有了分量——

    沉甸甸地,压着那块板。

    苏秦望着自己的卷子,望了很久。

    而後,他把卷子仔细收好,压平,置於笺匣。

    端起那碗凉透的粗茶,一口,饮尽。

    茶很涩。

    回甘,却长。

    ……

    余下的两日,苏秦过得,是整条号巷里最安稳的两日。

    题,答完了。

    道,立下了。

    他不改,不誊,不再多写一个字——立道之言,一字既出,添改反是心虚。

    白日,他闭目养神,温着丹田里那方印。

    夜里,号板一拚,和衣而卧,睡得沉沉的。

    而号巷里,是另一番光景。

    第二日,右舍四十八号,那位一气嗬成誊完程文的考生,出事了。

    午後,他那间号舍里,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而後,是纸页翻动的、越来越急的哗哗声。

    再而後——

    死寂。

    过了半晌,苏秦听见那边传来一种声音。

    指甲,抠着纸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要把写上去的字,抠下来。

    苏秦听懂了。

    那位的心镜笺上——

    显形了。

    心笔相违的文章,笺是不收的。誊得再熟,字面再稳,笺照进去的,是心。

    字浮在纸上。

    沉不下去。

    那位考生抠了一阵,停了。

    而後,苏秦听见他重新磨墨。

    磨了很久很久。

    这一回的落笔声,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挖。

    挖什麽,苏秦不知道。

    或许,是挖他自己埋了半辈子的真话。

    还来不来得及,三日之後,阵会给他答案。

    第二日深夜,不知哪一间号舍,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哭的人死死咬着什麽,只漏出几声呜咽,可在这寂静的号巷里,那几声呜咽,人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出声。

    人人都懂。

    那是一个人,同自己的真心,搏斗到了油尽灯枯。

    第三日,午後,隔着几间号舍,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吐气,继而是笔落纸面的、一往无前的沙沙声——

    有人,终於想明白了。

    至於他写下的是真心,还是算计——

    三日之後,大阵,自会验卷。

    ……

    第三日,酉时。

    云板三响。

    「头场——收卷——!」

    收卷官持印,率号军,沿巷收卷。

    一间,一间。

    苏秦听着收卷的动静,由远及近。

    大多数号舍,交卷的过程悄无声息——启匣,验看,贴封,收箱。

    偶有几间,收卷官的脚步会停顿片刻。

    那是卷气出众的。

    也有一两间——

    「这……这位学子,你的笺……」

    「求大人!求大人再给半个时辰!学生重写!学生这就重写——」

    「闱规如铁。收。」

    「大人!!」

    哭喊声,被号军按了下去。

    空白的、或字浮於纸的笺匣,照收。

    黜落与否,不由收卷官断。

    由阵断。

    收到第四十七号,收卷官接过苏秦的笺匣,例行公事地,启匣验看。

    匣一开——

    一层沉沉的土光,自匣中透出,映了他一脸。

    收卷官的手,顿住了。

    他收了一整条巷的卷子。霜的,火的,金光的,剑气的,还有大片大片黯淡无光的——

    土色的,头一份。

    他擡眼,深深看了苏秦一眼,没说话,合匣,贴封,收入卷箱。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号舍——

    看了一眼那个端坐板上、砚台底下压着半个孩童字迹的考生。

    而後,走了。

    ……

    入夜。

    亥时,正。

    明远楼上,一声钟响。

    钟声浑厚,一波一波,滚过整片号舍之海。

    九声。

    九声锺毕——

    变故,陡生。

    整座贡院,数千间号舍,同时亮了。

    不是灯火。

    是每一间号舍的四壁、号板、乃至头顶的天空,同时浮起了流转的符文——密如织锦,层层叠叠,自地底升起,与收入明远楼的数千份卷气,遥遥相接。

    贡院大阵。

    启了。

    苏秦端坐号中,亲眼看着自己这间三尺斗室的四壁,符文流转,渐渐地——

    透明了。

    墙,在消融。

    不是倒塌,是化开——像一幅画,被水缓缓地洇去。

    消融的墙外,他看见了一眼——

    整片号舍之海,数千间号舍,都在化开。

    每一间化开的号舍深处,都有一方光境,正在生成。有的光境里是刀兵之色,有的是公堂之影,有的是滔滔大水,有的是一片火光——

    数千个考生。

    数千道立下的道。

    数千座,各自的考场。

    也有一些号舍——

    没有光境。

    那些号舍的符文,转了几转,黯了下去,熄了。

    化不开。

    生不出。

    那是空言者的号舍。

    阵,验完了他们的卷。

    苏秦收回目光。

    他自己号舍的四壁,也化到了尽头。

    号板,消融。

    考篮,消融。

    他下意识地,朝砚台底下,抓了一把——

    指尖,只抓到一片流光。

    天旋,地转。

    光,涨满了整个视野,又骤然退去。

    ……

    苏秦睁开眼。

    他站着。

    站在一座大堂的正中。

    青砖墁地,高梁大柱。头顶,一方匾额,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面前,一张公案。案上,签筒,惊堂木,朱笔,大印。

    案後,一把椅。

    苏秦低下头。

    他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衣袍。

    青色的官袍。

    腰间,一条素银的官带。

    胸前,一方补子。

    官袍加身。

    一座县衙的大堂。

    他,坐堂的官。

    苏秦立在堂中,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上来,又一寸一寸地,热下去。

    来了。

    以答为种。

    立什麽道——

    考什麽道。

    就在此时,大堂之上,半空之中,一行大字,无声地,缓缓凝现。

    金色的字,一笔,一划,端正如碑。

    【尔既立道:生於乡土,还於乡土。】

    【今——】

    【践之。】

    字,凝定。

    而堂外——

    远远的,街的尽头,一阵人声,起来了。

    嗡嗡的,乱乱的,黑压压的。

    由远,及近。

    夹杂着哭声。

    夹杂着怒骂。

    夹杂着无数杂遝的脚步,朝着这座县衙的大门——

    涌来。

    苏秦站在公案之前,缓缓地,握紧了拳。

    堂外的人声,近了。

    近了。

    县衙的大门,被第一只手,重重地——

    拍响了。

    请教一天!

    生病了,实在赶不出更新了。

    明天照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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