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色晴冷。

    昨夜落下的薄雪仍覆在院中松柏枝头，国宾馆礼宾楼内，工作人员放轻脚步，将最后几份访合作备忘录与行程资料装入密封文件箱。

    大唐代表团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

    这些天收到的书籍与纪念品很多，联合委特意准备了数辆运输车，先行运往庞各庄基地。

    李泰带来的东西尤其多，光是各类机械模型便装满了十余只箱子。

    王德站在门口，看着工作人员给箱子贴上编号，仍有些不放心。

    “这只装着陛下从昭陵带回的纪念品，莫要倒置。”

    “那边是皇后殿下的物件，里面有药品和医院送来的体检报告。”

    工作人员耐心地逐项确认。

    李越从走廊那头过来见王德仍在忙碌，随口笑道：“老王，你再检查几遍，太阳都要落山了。”

    王德转身行礼。

    “殿下，别的东西损坏倒也罢了，陛下从昭陵带回来的若有差池，老奴担待不起。”

    “装箱前已经拍照登记，还有电子备份，丢不了。”

    李越走到窗前，看了眼院中的车队。

    今日没有公开送别活动，街面也没有安排群众欢送。

    可两界访问已经成为举世瞩目的大事，国宾馆外仍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市民。

    他们隔着警戒区域站在远处，举着国旗捧着写有祝福话语的纸板，还有老人带着孩子，安静等候大唐代表团离开。

    李世民从房中走出时，身上已经换回唐制礼服。

    深色圆领袍衫压着暗金纹饰，腰间束玉带，没有冕旒和繁复仪仗，长孙皇后随在他身侧，衣着端庄素雅，发间只簪着两支玉钗。

    李世民在窗边停了停。

    “外面又来了不少百姓？”

    张秉文答道：“消息没有公开，不过国宾馆周边这些天总有人等候，大家知道陛下今日或许返程，便想来送送。”

    李世民隔窗看了片刻。

    “我来时，他们沿途相迎；我要走了，他们又守在这里。”

    “后世百姓待我，情分实在太重。”

    辰时过后，代表团前往北海办公区。

    车队没有鸣笛，黑色礼宾车依次驶过清晨街道。

    道路两侧的车辆主动避让，执勤人员站在路口敬礼，许多行人认出车队后停住脚步，举起手机远远拍摄。

    有年轻人追着车队跑了几十步，边跑边挥手。

    也有人站在公交站台，高声喊着祝大唐国泰民安。

    声音隔着车窗传来，时远时近。

    李世民始终望着外面。

    现代华夏的楼宇与普通街巷从他眼前缓缓掠过。

    路已经看见了。

    接下来该怎样走，，都要由他们回去后慢慢作答。

    办公区内，送别会谈已经准备妥当。

    与此前的正式国事会谈相比，今日会场规模小了许多。

    老师提前到了。

    李世民走进会议室，二人目光交汇，都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老兄，今日又劳你相候。”

    老师走上前与他握手。

    “无妨，更何况今日还得把话说完。”

    李世民握紧他的手，片刻后才松开。

    双方落座后，先是共同回顾两界从相遇到建交的经历。

    随后双方确认现有合作机制继续运转，其余事项交由各联合工作组后续磋商。

    待正式议题结束，工作人员将桌上文件收起，送别气氛才真正显露出来。

    老师示意秘书取来两只木盒。

    “正式国礼此前已经交换过，今日送的，不算国礼。”

    “只是朋友临别时的心意。”

    李世民来了兴致。

    “老兄准备了什么？”

    木盒开启，里面放着支深黑色钢笔与一册空白笔记本。

    钢笔并不崭新，笔帽边缘带着极轻的使用痕迹，笔记本封面没有繁复装饰，只在扉页写着几行字。

    李世民低头看去。

    上面写着：

    山河有界，文明无疆。

    愿大唐百姓安居乐业，愿华夏之人世代友好。

    李世民指尖轻轻抚过字迹。

    “这支笔，老兄用过？”

    “用过很久。”

    老师笑道：“签过文件也改过材料，如今送给你，希望你拿回大唐后，用它写下新的贞观。”

    李世民将钢笔托起，郑重道：“我会好好用。”

    李世民转头看向王德。

    王德会意，捧来长匣。

    匣盖掀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卷墨迹尚新的诗轴，旁边还放着枚温润玉韘。

    李世民先将诗轴展开。

    正是昨夜写下的那首诗。

    经纶妙手济苍生，

    浩气忠怀贯日星。

    愿挽长弓开盛世，

    丹心再许万年程。

    老师看完，目光停留许久。

    “昨夜回到国宾馆，心有所感，便写下了。”

    李世民拿起旁边的玉韘。

    “此物跟随我多年。”

    “从前练弓时常戴，后来登基亲自挽弓的机会少了，便收在身边。”

    “它算不得稀世珍宝，却见过战场与我最意气风发的年月。”

    “今日把它赠给老兄。”

    老师没有推辞，双手接过。

    玉韘入手微凉，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

    老师将玉韘放回匣中，又亲手合上。

    两人相视而笑。

    没有会晤时的审慎和外交辞令中的克制，更像是即将分别的老友。

    送别会谈结束后，众人走出会场。

    院中礼宾车已经排成长列。

    寒风穿过树梢，薄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现代方面的陪同人员站在台阶下，大唐代表团则依次走向车辆。

    老师亲自走下台阶，来到车队旁。

    李世民看见后停住脚步。

    “老兄送到这里便好，外面风冷。”

    “说好送你们上车，总不能少走这几步。”

    老师伸出手，李世民也伸出手。

    两只手再次紧紧握在共同之处。

    这次没有镜头凑近，周围只有冬日风声以及众人安静的呼吸。

    “回去以后，保重身体。”

    老师道：“事情做不完，路也走不尽，别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

    李世民笑了笑。

    “昨夜老兄劝过，今日又劝，看来我在你眼中也是个不省心的。”

    “操心天下的人，往往最不会照顾自己。”

    李世民握着他的手郑重道：“我记住了，老兄也要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