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腊月初九，长安小雪。

    朱雀大街两侧的屋檐挂着细冰，坊丁已将积雪扫到道旁。

    城外铁路工地上，蒸汽机拖着钢轨缓缓驶过，白汽在寒风中散开。

    李善德坐在交通部土地协调司工程协调署的公房内，手里捏着份公文半晌没有动弹。

    他出身明算科。

    在旧制之下，这个出身算不上清贵。

    士子们读经作策，盼着入三省六部，明算科出身的人却多半被安排去管仓册、税粮和工料。

    李善德早年也曾听过不少讥讽，说他这辈子算得清粮米，却算不出个前程。

    李善德没有与人争辩。

    他只是把每本账册都看得极细，把每项工料都核得极准，把别人不愿碰的麻烦差事一件件办妥。

    他曾在民部查出漕粮亏空，也曾在工部核出河堤用料虚报，但功劳被上官拿走过，罪责也被人推到他头上过。

    可他始终没有离开案牍，也没有改掉那副见到错账便要追根究底的脾气。

    贞观八年，大唐政治改革推行，政务院成立，明算科出身的官吏忽然得到重视。

    财政、民政、税务、交通、工业，处处都需要懂算学与实际事务的人。

    李善德也由民部调入交通部，先任工程协调司主事，后升为工程协调署丞。

    署丞比署令低一级。

    他的上官，便是工程协调署署令，名唤公孙明。

    公孙明出身弘文馆，早年靠经义与制策入仕，做事圆融，长袖善舞。

    政务院改革后，他虽不如李善德精通工程，却善于同各部往来，也很懂得把难办的事交给别人。

    李善德这些年过得颇为顺遂。

    他在长安买了房，交了首付，妻子不必再替人缝补衣物，孩子也入了新式学堂。

    家中虽称不上富裕，却终于不再每月掰着指头过日子。

    他本以为自己后半生会在交通部稳稳走下去。

    直到这份公文送来。

    公文由政务院下发，末尾盖着总理大臣李越的官印与私印，题目是：

    《关于铁路征地赔偿事宜的解决办法》。

    长洛郑铁路修建以来，沿线良田、山林、村舍、坟茔陆续被纳入工程范围。

    此前因工期紧迫，地方奉命先行施工，临时住房也由朝廷与仙界援建队负责搭建。

    百姓当时没有闹出大乱子，可待工程推进，赔偿问题便如潮水般涌来。

    突然冒出不少人要求地方官府赔偿田地林木，甚至有人拿着祖契索要高价，还有许多荒地却在铁路动工后忽然带着族谱变成了世耕良田。

    公文要求工程协调署负责按照总理大臣的指示完成通用赔偿办法，并限腊月末前呈报政务院。

    李善德翻到末页，盯住承办栏。

    “交由交通部土地协调司工程协调署督办。”

    他伸手摸了摸纸面。

    承办栏下方有道不太明显的墨痕。

    “李署丞。”

    公孙明推门进来，笑容亲切。

    他四十余岁，穿着深青官服，手里还捧着只暖炉。

    “公文看得如何？”

    李善德拱了拱手。

    “下官正在看。”

    “总理大臣亲自批示，交到咱们署里督办，这是看重咱们。”

    公孙明走到案旁，将暖炉放下，顺手拿起公文。

    李善德按住纸角。

    “上官，这份公文写的是督办。”

    “正是。”

    “督办哪个部门？”

    “自然是沿线州县。”

    “具体是哪些州县？”

    “长安、洛阳、郑州，以及铁路沿线各县。”

    李善德皱起眉。

    “沿线涉及的土地、山林、村舍与坟茔少说数百处，咱们署里在册官吏八人，书吏两人，如何在腊月底前完成核验？”

    公孙明语气仍旧温和。

    “李署丞，你是明算科出身，应该晓得历来都是地方先报，咱们审核即可。”

    李善德看着他。

    “上官，地方若有豪强介入，百姓若拿不出契约，实际耕作者与土地所有者若不是同一个人，只看纸面便会出大乱子。”

    公孙明轻轻叹气。

    “李署丞，朝廷给的是差事，不是让你在公房里论证此事是否困难。”

    “下官只是想知道职责归属。”

    公孙明把公文推回去，语气忽然亲近几分。

    “李老弟，你这些年升得快，正缺一件能让政务院记住你的功劳，此事若办成，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李善德沉默不语。

    公孙明继续劝道：“赶紧落名吧，你是署丞理当由你签，你签了我再告诉你具体督办谁。”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工程协调署确实负责土地与工程衔接，政务院将公文送到此处，也不算错。

    李善德虽觉得公孙明话里有些不妥，却还是老实签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尚未干透，他便问：“如今上官可以说了，咱们督办哪个部门？”

    公孙明笑了。

    “督办咱们自己。”

    李善德愣住。

    “什么？”

    “责办咱们自己。”

    公孙明伸手点向承办栏。

    李善德俯身看去。

    方才那道像是“督”字的墨痕被灯光照亮，底下那个被遮住的字终于显露出来。

    责。

    不是督办，是责办！

    负责办理。

    李善德脸色骤变。

    “你骗我签字？”

    公孙明义正言辞道：“李老弟，何至于说得如此难听？”

    “公文送来时便是责办？”

    “墨色太重，我也没看清。”

    “总得有人做事。”

    李善德猛然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十个人，负责长安到郑州沿线所有赔偿，还要在腊月底之前提出全国通用办法，你告诉我靠什么做？”

    “你是署丞，便该想办法。”

    “我不是神仙！”

    “总理大臣既然命咱们责办，难道还能说不做？”

    “可以做，但不能把所有责任压在我身上！”

    公孙明的笑容终于消失。

    “你已经签字了。”

    李善德抓起公文。

    “那便去都察院。”

    “李善德，你须是我的属官！！！”

    “那我现在就去，让御史看看上官如何坑害署官的！”

    公孙明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李善德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上官若不愿去，便由下官独自去，只是到了都察院，下官会把今日所有话原原本本说清。”

    公孙明咬紧牙，最终只得拿起官帽，跟着他走出公房。

    都察院偏堂内，监察御史童知机看完公文后叹了口气。

    李善德站在案前，公孙明站在侧边。

    二人都没有坐。

    童知机抬眼道：“李署丞，你先说。”

    李善德将经过讲得极为清楚。

    童知机听完后，又问公孙明。

    “他说的可有不实？”

    公孙明拱手道：“下官承认，签字前没有明确说明责办二字，但此事本就属于工程协调署职责，李署丞不能借此推脱。”

    “他是否在签字前知晓真实内容？”

    “这个……”

    “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