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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城,高句丽王宫。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灰云压在王宫之上。高句丽王高钊坐在殿中,面色铁青。他今年四十出头,国字脸,高鼻深目,颔下一把黑须,平素极重威仪,此刻却连冠冕都未戴正,几缕头发散在额前。
兵败的消息是昨夜传来的。一名浑身湿透、肩膀缠着绷带的裨将跪在殿外,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才将乌胡岛海战的全貌拼凑起来。水军主将高延武战死,副将以下,阵亡者不可计数。三百五十余艘战船,回来的不到二十条。水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殿中群臣闻言皆噤若寒蝉,没人敢先开口。
高钊缓缓扫视着这些文武重臣,怒火从胸腔里一阵阵往上顶。前年,慕容皝攻陷丸都,逼得他屈膝求和。那一仗,高句丽元气大伤,数万大军折戟沉沙。好不容易靠着水军维系着边防与商贸,算是保住了一线气力。如今才过了两年,这仅剩的家底又折了个干干净净。
“说。”高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大晋水军为何来犯?”
掌管外事的使者战战兢兢出列,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月余之前,高句丽水军巡逻队在乌胡岛附近截住了一支从辽东南返的船队。那船队挂的是祖家商号的旗号,是从晋地往辽东卖货的富商。水军副将见船上载着数百匹上等战马和贵重货物,起了贪念,便以“擅入我境”为名扣了船和人,货与马都运回了列口大营。谁曾想那祖家商号背后不是寻常商贾,而是大晋征北将军祖昭。
高钊听到“祖昭”二字,瞳孔猛地一缩。他在位十余年,与晋、赵、慕容三面周旋,对中原的消息并不陌生。祖昭收复青徐、大破赵军的事,早就传到了辽东。这样的人,你抢了他的商船,他岂肯善罢甘休。
“高延武这个蠢货!他死得倒是轻松,却把天捅了个窟窿!”高钊狠狠砸了一下王案,案上铜尊翻倒,酒水泼了一地。群臣慌忙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高钊才强行压下怒火,缓缓说道:“如今说这些都晚了。大晋水军占了乌胡岛,下一步必然北上攻我列口大营。列口尚有多少水军?”
“回大王,列口大营所余水军不足两千人,营中战船多已覆没,只有一些受损的旧船和快船。平壤守军尚有步卒一万一,王宫侍卫两千。若那晋军水师北上,水寨之外无险可守。”
高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句丽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兵败了。慕容皝在棘城虎视眈眈,若高句丽将仅剩的兵力都耗在晋军水师身上,一旦慕容铁骑南下,高句丽便有亡国之危。可若就此低头,任由外人在西海横冲直撞,高句丽的颜面又当如何安放。
“阿那。”高钊忽然唤道。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的臣子从班列中走出来。此人姓乙弗,名阿那,官拜大对卢,是高钊最为倚重的谋臣。当年与慕容皝议和,也是他一力促成的。
“你去一趟晋军水师,面见他们的主帅。就说,高句丽愿归还抢来的船货,赔钱百万,请他们退兵。”高钊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暗中看看他们的虚实,数清他们到底有多少船,多少人,士气如何。速去速回。”
乙弗阿那领命而去。高钊又传令平壤守将高成,命他亲率一万守军即刻增援列口,加固水寨,多置弓弩和投石,以备不测。
两路并用,高钊的面上才重新恢复了几分血色。
却说乙弗阿那带着两个随从,乘一条快船离开平壤海岸,朝南而去。行不过半日,便在海面上遇到了陈翼的先头快船。乙弗阿那表明身份,说奉高句丽王之命,前来与晋军水师主帅相议。快船上的校尉不敢怠慢,一面将人带上船,一面飞报中军。
陈翼下令船队停止前进,列阵海上。不多时,乙弗阿那被带上了“镇海”号。
“在下高句丽大对卢乙弗阿那,奉吾王之命,特来与将军相见。”乙弗阿那上得船来,先不急着说和谈的事,而是环顾四周,将这条巨舰的形制、船上官兵的甲胄、旗帜的旗号尽数收入眼中。他执礼甚恭,面上带着不卑不亢的笑容,在陈翼面前深施一礼。
陈翼坐在将案之后,甲胄未卸,佩刀横放案上。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句丽来使,一眼便看出此人与寻常使节不同。话还没说,眼睛已经将整条船看了一遍。陈翼也不拆穿,只是淡淡道:“既有事而来,坐下说话。”
乙弗阿那谢过坐下,先从容拱手道:“月前之事,我朝已查明。乃水军副将高延虎私自行事,违背王命,擅自扣押贵方商船。吾王对此极为震怒,业已下令彻查。今日遣下官前来,正是要向将军说明原委,并商谈善后。”
“善后?”陈翼笑了笑,不带什么温度,“怎么善后?用那三百匹马和几船货,抵我数十条人命?还是抵你高句丽水军万余条性命?”
乙弗阿那面色微变,随即镇定下来,将高钊交代的条件逐一说出。归还商船与货物,赔偿铜钱五十万、黄金一百斤,并请晋军水师退回乌胡岛以南,此后两家仍是井水不犯河水。
陈翼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许久,他才开口道:“这就是你们高句丽的诚意?”
乙弗阿那听他语气森冷,心中一紧,强笑道:“不知将军以为何处不妥?”
“五十万钱,百斤金。这点东西,买不回我商队那十四条性命,更不够填你们高句丽水军犯下的错。”陈翼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我来之前,征北将军只给了一句话。若高句丽诚心悔过,赔偿之事,需按我们的规矩办。”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赔偿铜钱一百万、黄金三百斤,分三年付清。第二,归还我祖家船队全部船只与货物。若有缺失,按双倍作价赔偿。第三,高句丽王亲自修书一封,向我祖家商队致歉。第四,从明年起,向我北伐军岁贡良马三百匹、药材一千斤。第五,开放高句丽西海各港口,允我祖家船队入港自由贸易,不抽税,不设限,为期二十年。”
他每说一条,乙弗阿那的脸色便白一分。等陈翼说完最后一条,这位高句丽大对卢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这些条件若是传到平壤,莫说高钊不会答应,便是殿中群臣也绝不肯认。岁贡良马药材,等于高句丽自降为藩属。开放港口免税二十年,等于将西海的商路拱手让人。这哪里是善后,这分明是要将高句丽变成第二个被祖家踩在脚下的附庸。
“将军,这些条件太过……”乙弗阿那挣扎着开口。
“太过什么?”陈翼直接打断了他,“相比你们劫我商船、杀我百姓,我还留了平壤城,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回去告诉高钊,他若不答应,我便亲自去平壤城下问他要。”
乙弗阿那涨红了脸。他知道此次出使的任务已经失败了大半。陈翼的态度比预想的更加强硬,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他强撑着又说了几句转圜的话,陈翼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送客。”
几名水兵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乙弗阿那“请”下了船。陈翼站在船头,看着那条高句丽快船掉头北去,对身旁的杜鲧道:“派人盯着他们。高钊不会轻易低头,必定还在指望列口那一万多守军。”
杜鲧冷笑:“统领,平壤守军不过一万余人,又多是步卒。我们有一万五千水军,船坚弩利。真打起来,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陈翼没有回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波浪,落在北方那看不见的海岸线上。他知道,高钊不会马上服软。列口的水军大营还在,平壤的守军已在前去支援的路上。高钊在赌,赌晋军水师不敢深入,赌海风与潮汐能帮他,赌那最后一点天险能挡住这支远道而来的舰队。
可高钊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来的不过是一支水师,却不知道那支水师的身后,站着一个从不给对手留后路的祖昭。
“传令全军,向北,直取列口。”陈翼的声音随海风传开,像一道不可违抗的军令,重重砸在甲板上。船队的鼓声再次响起,低沉而密集,像巨兽苏醒时的心跳,朝着北方那片阴沉的天际线,一往无前地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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