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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城中,高钊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座王宫掀翻。乙弗阿那跪在殿中,将陈翼提出的五条条件一字不落地回禀完毕。每说一条,高钊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等到乙弗阿那说出“岁贡良马药材、开放港口免税二十年”时,高钊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抓起案上的一方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玉片四溅,满殿大臣齐齐伏地,大气不敢喘。
“欺人太甚!”高钊霍然起身,双目赤红,“他晋国水师再强,也不过是一万余人。我高句丽虽遭重创,但列口大营尚有天险可守,平壤城高池深,还有万余儿郎。孤就不信,他们能飞到平壤城下来!”
他当即传令,命平壤守将高成率兵八千驰援列口,多带弓弩箭矢和火油,加强水寨防务。又命人在水寨外海多设鹿角木栅,布下火船,只待晋军水师来攻便用火攻之计。最后,他给高成下了一道死命令:列口大营若失,提头来见。
高成领命去了。他原是丸都城守将,慕容皝破城时率残兵逃出,凭着一股子亡命劲拼死断后,才保着高钊一路南撤。此人四十多岁,满面风霜,打仗悍勇却缺谋略。到了列口之后,他督着两千余名水军残兵和八千步卒日夜赶工,在水寨外层层设防。鹿角浸了桐油,岸边架起数十架旧式投石机,箭楼上站满了弓手。高成望着水寨外层层叠叠的防御,胸中多少恢复了些底气。
两日后,晋军水师到了。
陈翼站在“镇海”号船首,用千里镜将列口大营的布防看了个仔细。那水寨建在一处向内凹进的海湾里,三面环丘,一面向海。寨墙以粗木夯土筑成,高约三丈,墙头插满了鹿角,墙下挖了一圈壕沟,沟底布着尖桩。海面入口处横着三道木栅,栅后泊着几条破旧战船,船上堆着干柴和火油,显然是准备等晋军靠近时放火烧船的。
“将军,这高句丽人倒也不是全无准备。”杜鲧放下遮在额前的手,冷冷打量着,“就是这些玩意儿,看着唬人,其实还是陆上守城那一套搬到了海边。”
陈翼没有接话。他将千里镜递给身旁的亲兵,转头对传令官道:“擂鼓,列阵。中军楼船上前,两侧车船展开。先以投石机打他们寨墙,再用火筏开道。告诉各船,谁第一个冲进水寨,赏钱五千,官升一级。”
鼓声骤起,海风也似被这鼓声搅得更急了。晋军水师分为三路。中路是十二艘楼船和八艘斗舰,排成楔形,缓缓逼近水寨。左翼和右翼各是六条车船带三十条快船,如两把弯刀从两翼包抄。再往后,是陈翼亲率的“镇海”号与五条拍竿船压阵。
高句丽人率先动手。水寨寨墙上的旧式投石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十几块磨盘大的石头被抛向海面。距离尚远,大多落在了晋军船前百余步处,砸起一根根冲天水柱,连一片船板都没碰到。
陈翼冷冷一笑,传令各船继续前进,不必理会。
待晋军船队进入三百步距离,陈翼一声令下。
“放!”
十二艘楼船上的投石机同时发射。晋军的投石机与高句丽人那些老古董完全不同,机括刚劲,射程远,准头也极佳。磨得滚圆的石弹带着破风声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列口大营的寨墙上。第一轮石弹便有三颗正中墙头,把一座箭楼连人带木砸塌了半边。木屑和血肉从墙头飞溅而下,高句丽兵士被砸得鬼哭狼嚎。
“火油罐!”
随着陈翼再喝,第二轮投射的是一罐罐密封的火油。瓷罐在墙头和寨内接连碎裂,黑色的火油顺着寨墙流淌开来。第三轮上的是火箭。万箭齐发,箭头上缠着浸透桐油的麻布,在天空中划出无数道赤红的弧线,落进寨墙内侧。
火焰轰然而起。列口大营的寨墙和木栅在火油和火箭的夹击下燃成一片火海。浓烟遮天蔽日,高句丽兵士在火中抱头鼠窜。高成站在寨墙高处,嘶声大喊,催着士兵用沙土和水灭火。可火势起得太猛,又借着海风,哪里灭得下去。
陈翼见寨墙火起,将手中令旗一压。
“火筏,上去!”
十二只火筏被快船拖到阵前。这些火筏是用旧船板和干木扎成的平底筏子,上面堆满茅草、硫磺和松脂,一点便着。水兵们将火筏点燃,用缆绳拖到水寨入口处,顺着潮水往木栅上撞。火筏撞上木栅,火舌顺着浸了桐油的鹿角迅速蔓延,将三道木栅烧成了一条横亘海面的火墙。
那些泊在栅后装满了干柴的高句丽火船,被火筏一引,自己倒先烧了起来。船上拴着的麻绳被火烧断,着火的船只在湾内乱漂,把准备接敌的高句丽水军逼得节节后退。
“全军冲锋!打开缺口!”
陈翼一声令下,左右两翼的车船和快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车船的撞角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在已经烧得酥脆的寨墙上。一声巨响,寨墙塌出一个两丈宽的缺口。砖土崩落,火木横飞。车船毫不减速,直接冲入湾内。船上的弩手们对着岸上一阵扫射。晋军强弩射程远,劲道足,高句丽人那些薄木盾根本挡不住。弩矢透过盾面,将后面的兵士一个个钉翻在地。
快船跟着冲入缺口,兵士们纵身跳上海岸,结成一个个战斗小队。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居中。这是水军陆战队的标准战法,五人一组,彼此掩护,如一把把尖刀插进高句丽人的防线。高句丽兵丁虽多,却不习惯这等有章有法的近身搏杀。他们多半只会蛮冲蛮打,单打独斗尚可,一旦对上结阵而进的晋军精锐,便如散沙遇水,土崩瓦解。
高成提着刀在岸边指挥,想组织一道新的防线。可他身边的兵丁越来越少,许多高句丽兵见势不妙,扔了兵器转身便逃。高成挥刀砍了两个逃兵,还想再战,杜鲧已经带人杀了过来。两人照面,杜鲧也不多言,挺枪便刺。高成抡刀格开,反手还了一刀。杜鲧侧身闪避,枪杆横扫,正打在高成的小腿上。高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杜鲧一枪刺入他的咽喉,血溅三尺。高成瞪大了眼,轰然倒下。
主将一死,列口大营的抵抗彻底瓦解。残余的高句丽兵有的投降,有的跳海,有的沿着海岸往北逃窜。陈翼率主力登岸,命人清点俘虏,扑灭火势,又派快船追击逃跑之敌。等到太阳西斜,列口大营已经完全落入了晋军水师之手。
很快,晋军此次战果清点出来了。此战斩首和俘虏高句丽兵士合计六千余人,缴获箭矢粮草无数。晋军水师阵亡八百,伤七百,共计伤亡一千五百余人。陈翼将伤者集中救治,命人将阵亡将士遗体收殓好,依军礼焚化,骨灰装入陶罐,待回师时带回寿春。
杜鲧带着人搜查整座水寨,最后在最里面的一片半塌的船坞里,找到了被抢来的祖家船队。十二条商船一条不少,静静泊在坞中,只是船身上的商旗被扯掉了,几处船舷留有刀砍的痕迹,船板大体完好。船舱里的货物也还在,三百匹战马虽然被高句丽人牵走了一半,剩下的都圈养在寨后的马厩里,由几个俘虏中的马夫看管。貂皮、人参等物大多还在,只少了一些散碎。
陈翼看过之后,点了点头:“船在,货在,人活着。这账,算是讨回了一半。”他抬头望向北边,目光在暮色中变得愈发森冷,“剩下一半,在平壤。”
当夜,陈翼召集众将。他留下三千水兵驻守列口大营,看守俘虏和缴获。余下一万主力,分乘一百二十余艘战船,明日一早沿大同江逆流而上,直逼平壤。大同江入海口距离平壤不过百里,水路通畅,沿途虽有高句丽哨点,但陈翼看得很清楚,高句丽水军已垮,列口已失,平壤城等于是裸露在晋军水师的刀锋之下。
“弟兄们,征北将军派我们出来,要的不只是列口,不只是乌胡岛。”陈翼按刀站在船头,火光映着他黝黑的面庞,声音像铁一样冷硬,“我们要让高句丽王记住,杀我一人,便要用千人的血来偿。抢我一条船,便要拿一座大营来赔。明日,兵临平壤。”
夜风呼啸,浪涛起伏。晋军水师的战船在列口外海重新升起了帆,黑压压一片,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巨鲨,缓缓调头,朝着北方那条大河入口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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