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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四,长安东门。孙思邈骑在最前头,药箱捆在鞍后,薛礼和裴行俭跟在后头。
薛礼背上那道口子长严实了,走之前孙思邈掀开看了最后一回。
“路上别使猛力,一使猛力还得裂,等到了草原上,估摸着这身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薛礼挠头憨笑了两声:“我知道了。”
“你上回也说知道了。”孙思邈翻了个白眼:“记吃不记打的玩意。”
薛礼讪笑两声,走到另一匹马边上,扶着裴行俭上马:“真人,这回俺真知道了,不使劲。”
裴行俭那条腿还没好透,竹片已经撤了,薛礼一托举,背上就绷起来了。
裴行俭在马上坐稳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伤口裂了没有。”
“没有。”
“你脸都白了。”
“天冷,真没崩开。”
裴行俭没再问。
出城的时候,守门的校尉认得孙思邈,过来行了个礼。
“真人这是往哪儿去。”
孙思邈把大安宫的文书递了出来:“有劳,贫道出去采药。”
校尉翻看了一下文书,随口问道:“如今这个时节,还有药采?”
孙思邈翻身上马,笑了笑。
“人养出来的药,可没有外面长得药好,得去北边山上转一圈。”
校尉抬头往北边看了看,只当孙思邈想去钟南山,将文书折好,递了回去。
“真人,路上保重,若是山里遇到什么豺狼虎豹,往山下跑,这附近城卫军多。”
“多谢,有劳。”孙思邈收起文书,一勒缰绳,马儿缓缓的朝着城门外走去,薛礼和裴行俭连忙跟上。
走了大约十里,裴行俭忽然勒了一下缰。
回过头,长安在后头,九月的日头底下,城墙灰白,一眼望不到头。
城楼上有旗子,风一过,摊开来又落下去。
薛礼也停住了。
“怎么。”
裴行俭在马上坐着,看着那座城。
“裴兄,想啥呢?”薛礼又叫了一声。
裴行俭调转马头,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走吧。”
同一日,李渊一行在河东道上。
已经走了十五天。
从长安往东出潼关,过蒲津,进河东,一路往北,走的是官道,不进城,天黑就在道边扎营,或者找个驿站。
驿站里的人不认得他们,五匹马,四个人,两个像护卫,一个是胡人,还有一个老头。
有一回驿丞多问了两句,颉利往前一站,那驿丞脸都白了,他认得这群突厥人的长相,只是不认得这一张脸。
李渊在马上笑了半日。
十日过去,到了雁门关。
天已经冷了,塞外的风从北边下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草黄了大半,一片一片伏在地上。
李渊在马上勒住了缰,往北看,一片开阔的坡地,坡上什么都没有,坡后头还是坡,一直铺到天边上去。
颉利纵马到了李渊身边:“老李,听闻上次你急行军打我们的时候,几日时间就到了?这次怎么”
李渊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上次是有目的的,急行军,这次,朕还没想好该从哪入手。”
“你那一巴掌的力气,还能使出多少?。”颉利跟李渊并辔前行,低头看了看他的左手。
李渊笑了笑,抬手朝着颉利的脸比量了一下:“要不再试试?”
“再来一巴掌,我死给你看。”颉利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随即哈哈大笑:“老李,你倒是跟我交个底,这次怎么走?”
李渊在马上坐着,看着北边。
“朕在朝堂上,跟朝廷要了五千兵,朝廷没给,二郎那个逆子,不听话了。”
“废话。”颉利没好气道:“听闻李二郎当初抢你皇位的时候,才用了八百人,五千人,他能放心吗?”
到了坡顶,李渊重新勒住,看着远方的起伏,笑了笑。
“朕现在告诉你,朕还没想好怎么走,走一步算一步,到哪算哪,五千人,你帮我召集,有压力吗?”
颉利跟上来,在他旁边停住。
“五千??你小瞧我了。”
“你要是弄五千,那你就是照着朝廷的数弄的。”
“朝廷不给那个数,你拿回来五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那这趟算什么。”
“成了跟朝廷讨价还价。”
颉利转过头,半张脸勾起一丝弧度。
“要我说,你就别照着他们的数,我给你弄出来个一两万,吓吓他。”
塞外的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把马鬃吹得往一边倒。
过了一会儿,李渊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后来越笑越大,笑得他在马上直不起腰,最后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笑什么。”颉利不解。
“你这狗东西,还挺有意思。”李渊回头看了看,“朕不是打仗,不过嘛,这人,多点也挺好,你跟我细说说。”
颉利收了笑,往北边看了一眼。
“老李,我跟你说说草原上是怎么算的。”
“我要是往一个部落的火堆边上一坐,说我要三十个人。”颉利伸出手,“来的不会是三十个。”
“来的可能是一百个,可能是一百五。”
“为何?”李渊不解,收回目光,转头看着颉利的脸。
“因为跟着我走的那些人,家里还有兄弟。”颉利说,“一个人来了,他兄弟不能不来,他兄弟来了,他姑舅家的表兄弟也不能不来。”
“草原上没有招兵这一说,草原上只有跟不跟。”
“一个人跟了,他后头那一串就都跟了。”
“所以你说五千,我给你带回来的,只会多,不会少。”
李渊在马上坐着。
“多了呢。”
“多了你就带着。”颉利说,“你总不能到了跟前,跟人家说你多来了,你回去。”
“那你说个数。”
颉利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往北边一指。
“那边过去八百里,是定襄,武家那小子在那儿收羊毛,一年到头雇着两千多个突厥人。”
“再往北,是我旧部的那些帐子,降了的那一批,如今归朔州都督府管,在那一片放羊,也种土豆。”
“再往东北,是执失部的旧帐。”
“老李,你要多少。”
李渊在马上,往北边看着,坡后头还是坡,一直铺到天边。
“你一介降将,在草原上还能号召到那么多人?”
“号召到多少,我也说不清,你先说说你要多少。”颉利伸着马鞭一指:“那地方,曾经我就是那的天,说的话,多多少少有些分量。”
“要多少?”李渊哈哈一笑:“朕要的是,往后再没有人敢往朕的船上射箭。”
塞外的风又刮过来一阵,把两个人的衣角同时掀起来。
“那我给你看看,尽量往多了召,走吧,老李,前面还远着呢。”
又隔了五日,到定襄的时候,李渊认不出这地方了。
上一回路过这的时候,定襄以北三百里,尽是空帐,人马死伤枕藉。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李神通,没工夫想这些,回程的时候也没路过这,自是不知。
如今这一片是绿的。
一垄一垄,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北边那道坡底下。深绿的叶子伏在垄上,叶子底下的土鼓着包。
李渊在马上勒住了缰。
“这是……”
“土豆。”张龙在旁边解释了一句。
“这么大一片?”李渊啧啧了两声:“朕还没见过土豆能种这么多。”
“从这头骑到那头,两刻钟。”颉利拿马鞭指了一圈,“当初你们就是用这玩意,骗了我不少羊,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这破玩意。”
颉利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地里全是人。
九月末正是刨土豆的时候,男人在前头刨,女人在后头捡,孩子提着筐跟着跑,一眼望过去,这一片地里至少三千人。
全是突厥人。
“老李。”颉利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喃喃道:“你晓不晓得,那个冬天,我这些旧部是怎么过来的。”
李渊在马上听着,没有接。
“我听执失思力说的,那年,我被你们捆到长安去了,帐子里剩下的那些人,没有王,没有粮,没有马,羊被抢光了,草原上一冬天不长草。”
“朔州都督府给了他们一块地,让他们种。”
“他们不会种,应该说是突厥人不会种地。”
颉利放下马鞭。
“后来那个姓武的汉人,带了三车东西来,一车是土豆种,一车是犁头,还有一车是铁锅。”
“他在那片地上住了四十天,教他们怎么起垄,怎么下种,怎么培土,他汉话说得快,草原话说得烂,他就比划。”
颉利嗤地笑了一声,执失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还在笑。
“草原人去长安的时候,给执失说的,说那姓武的,比划着比划着,就下地了,他自己下地刨了一亩。”
“一个从长安来的官,穿着好衣裳,下到地里刨了一亩土豆。”
他把马鞭往鞍上一插。
“我在长安住了一年半,我天天喝酒,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我总觉得我那些人在这儿受苦。”
“后来我去年托人捎话问过一回。”
“捎回来的话是,可汗,我们今年吃饱了。”
李渊在马上坐着,看着底下那片地。
“朕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颉利说,“姓武那汉人往长安报的账,只报数目,报羊毛多少斤,皮子多少张,盐卖了多少,他不报他下地刨了一亩。”
李渊一夹马肚子,往那片地里去了。
那片地太大,走了百来步还是地。
前头一垄上蹲着一个人,正在刨。
刨得极快,一镢头下去,土翻开,一串土豆滚出来,伸手一抓一大把,往筐里扔,后面一群孩子连忙跟上。
那人光着膀子,背上全是土和汗,晒得黢黑,看不出年纪。
张龙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陛下……”
“怎么。”
张龙抬起手,往那个人身后指了指。
那一垄地的地头上,插着一根木桩子。
桩子上挂着一把刀。
那把刀连鞘,用一块油布裹着大半截,桩子底下堆着几个空筐。刀柄从油布外头露出来一截。
李渊看着那把刀,笑了笑,抬手喊了一声。
“薛万均,朕来了怎么不出来接朕!”
那个刨土豆的人还没发觉,一镢头一镢头往下刨,刨得极专注,嘴里还在跟旁边一个突厥老汉说话,说的是突厥话,说得又快又利索。
只是这一喊,周围的一群孩子先看了过来,随即朝着那汉子跑了过去。
汉子抬头,回头一看,手里的筐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
仅片刻,一个回身,被田垄绊了一下, 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
“陛下!陛下您怎么来了?!”
“直起腰,站起来,大安宫的人,不跪,你这都趴地上了。”李渊翻身下马,看着前面这汉子,那张脸上全是土,汗从额头上冲下来,冲出两道白的,手里还攥着那把镢头。
薛万均连忙把镢头扔了。
镢头砸在土里,闷响了一声。
“臣薛万均……”
只是话刚开口就断了,薛万均依旧跪在那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把头给低了下去。
李渊看着他,眼底皆是笑意。
“万均,抬起头来。”
薛万均抬起头。
“你晒黑了。”李渊伸手一拉,将人给搀了起来。
薛万均嘿嘿傻笑了一声:“回陛下,草原上日头毒。”
“你刨这个刨了多久。”李渊指了指那田垄:“看着可不小啊。”
“回陛下,臣出来之后,就一直在这刨地。”薛万均往那一片地上看了一眼:“这是今年第三茬,亩产比头一年多了两成。”
“怎么多的。”李渊又问。
“垄起高了半尺。”薛万均说,“头一年是照着关中的法子起的垄,这边土冷,垄低了,底下的种烂,第二年臣起高了半尺,就好了。”
“你自己琢磨的?”李渊追问。
“是武士彠琢磨的,他去年在这儿住了二十天,天天蹲在地头看,看了二十天,说垄矮了。”
李渊嗯了一声,往地头那根桩子上看了一眼。
“你那把刀,挂在那儿多久了。”
“回陛下,两年零三个月。”
“下过鞘没有。”
“没有。”
“一次没有?”
“一次没有。”
“为什么。”
薛万均跪在那垄土里。
那一垄是他今年春天自己下的种。
“陛下当年跟臣兄弟说过一句话,陛下说,往后这两把刀,不许再往自家人身上招呼。”
“臣到了草原,这两年,没遇上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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