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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心头微讶,加快了几步。走近院门,便瞧见了端倪。
便见玄冠正蹲在门槛正中,尾巴卷在前爪旁边,身子压得低低的。
一双琥珀色竖瞳死死盯着门外的王贵,喉间发出「呜呜」低吼。
声音不大,却连绵不绝。
那架势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据门自守的小兽。
王贵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前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僵在原地。
陈舟瞧着这一幕,不由得失笑。
这狸奴。
估摸着是他不在家时,听见有陌生人在门前徘徊,便自作主张地守起了门来。
好好一只玄猫儿,怎麽还做起看家犬的活来了?
「玄冠。」
陈舟上前,凝眉唤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是猫儿熟悉的调子。
玄冠的耳朵当即一竖,偏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确认来人是自家熟悉的两脚兽後,那股子凶巴巴的劲头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似的,转瞬消散得乾乾净净。
它收了喉咙里的低吼,身子一松,炸起来的毛发也松弛下来。
旋而从门槛上轻轻一跃,不紧不慢地踱到陈舟脚边,蹲坐下来。
擡起一只前爪,旁若无人地舔起了毛。
只是那双竖瞳偶尔还会朝王贵的方向瞥上一眼,尾巴尖不安分地轻轻一甩。
似乎也在向陈舟邀功一般。
王贵如释重负。
若是旁的野猫也就算了,拼着受些抓伤三拳两脚下来也能赶走。
可这水阁里的猫儿,他却是瞧得分明,那是有主的贵物。
莫说打杀了,便是伤着点毛发,主人家追究起来,似他这般杂役都吃不了兜着走。
「还好、还好。」
一口气松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半寸。
擡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王贵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来。
「道长您可算回来了!」
「您这狸奴可真……」
「凶」字刚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什麽,硬生生刹住了车。
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弯儿,改口道。
「…灵敏!真是灵敏!」
「通人性,认得自家人,看得住家门。」
「道长您养得可真好!」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谄媚中余光瞥见懒得搭理的玄冠,又带着几分真诚的夸奖。
好吃惫懒、奸猾捣蛋的狸奴见多了,何曾见过还会主动看家护院的?
却也是奇了!
陈舟哑然,目光落在王贵的脸上,眉头微微动了动。
只见王贵左脸颊上赫然挂着三道鲜红的爪痕。
不深,但也破了皮,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看着倒像是被小号的铁耙子挠了一把。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陈舟看了看脚边那只正悠哉舔毛的罪魁祸首,摇了摇头。
「倒是我管教无方,叫你受委屈了。」
说着,便从袖中摸出几颗碎银,递了过去。
「权当赔个不是,拿去抹些药吧。」
王贵一见银子,眼睛当即一亮。
心里那点对玄冠的愤恨、委屈瞬间便被冲淡了大半。
连忙伸手接过,又矛盾似的一个劲摆手。
「道长太客气了,小小擦伤不碍事的,不碍事……」
嘴上推辞着,手底下却是攥得牢牢的,生怕陈舟反悔似的。
陈舟也不揭穿他,瞧着他那副又喜又窘的模样,心头暗觉好笑。
不过好笑归好笑,正事还是要问的。
「今日怎的这个时辰过来?」
「可是有什麽事?」
王贵闻言,脸上的嬉笑敛了几分。
「道长,您先前交待小的留心的那桩事,有信了。」
陈舟面色不变,可眼底却是极细微地一沉。
「说说看。」
「您先前不是交代小人打听一下那位玄玄子道长的动向吗,现在却是有了结果。」
王贵搓了搓手,话语说得仔细。
「先前这位道长一直住在城里的祥云观,但也时常不在,听说是这家宴请那家做客的,好不风光。」
「可今日一早,火房那边有个专跑城里菜市的老吴回来,说是天还没亮的时候,亲眼瞧见安定门开了,有一队人打着灯笼出了城。」
「队伍不大,四五个人的样子,当先一人穿着件鹤氅,骑在马上,前後有随从跟着。」
「老吴多嘴问了旁边早起做买卖的摊贩几句,人家说那便是近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玄玄子道长。」
「说是城里住腻了,回他那山上的道场去了。」
陈舟默默听完,目光微微一闪。
「好!」
低声道了一句,倒也不显波澜。
沉吟片刻後,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王贵掌心里。
「辛苦了。」
王贵一手攥着先前的赔偿银,一手捧着刚到手的这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两块碎银加在一起,怕是顶得上他以往大半个月的刨弄。
眼下里,也不过就是传了几句话的功夫而已。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他擡起头,连连说了两句感谢的话。
可转过头一想,眼前这位玄舟小道长往日里待自己本就不错,更不像其他道人那样动辄喝骂,不把自己当人看。
眼下里说的这些感激言语,却是有些浮於表面了。
乾脆一咬牙,直接说道:
「道长您往後若是还有什麽需要小的跑腿打听的,您尽管吩咐!」
话一出口,王贵便又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唐突,赶忙添了一句。
「小的虽然没什麽大本事,可在这碧云观里进进出出,消息灵通着呢,火房那边每日采买的人不少,城里的动静要打听个七七八八不算难事。」
陈舟看着他。
目光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自然清楚王贵打的什麽算盘。
固然有些感激的意思,可却也少不了算计。
毕竟自己托人办事银钱给得爽快,事情又简单。
更要紧的是,他还和观里其他那些颐指气使的道长们不太一样,把他们这些杂役也当个人看。
不呵斥,不打骂,做了活儿还给赏钱。
这对於一个自幼在碧云观里讨生活的杂役道童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体面。
而这人啊,一旦尝到了体面的滋味,便很难再甘心缩回从前。
说白了,王贵是想把这条线攥在手里,细水长流。
陈舟心下了然。
不过此事於他而言倒也不亏。
自己有所顾忌,轻易不好频繁下山去城里走动。
能有一个在火房里混迹、天然接触各路消息的跑腿,省去的麻烦远比几块碎银值钱。
念头一转,他便笑了笑。
「倒不必刻意去打听什麽。」
「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若是平日里听到些什麽有趣的消息,得便时来说上一嘴就成。」
「犯不着刻意。」
王贵连连点头,面上喜色难掩。
虽然陈舟说的是「犯不着刻意」,可这话在他听来,分明就是准了。
往後只要有什麽新奇消息递过来,银钱自然少不了。
心头美滋滋地盘算了一番,正要告辞,忽然又想起什麽。
王贵转回头,踌躇了一瞬,到底还是没忍住。
「对了道长,您先前托小的打听那道长的行踪,可是想去拜访?」
「若是的话,小的倒可以帮您再探探路上的情况——」
陈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不重不轻的。
王贵立时噤了声。
不知怎的,那道目光虽然瞧不出什麽情绪来,可就是叫他嘴里的话自己收住了。
脖子一缩,咧嘴乾笑了一声。
「嘿嘿,多嘴了多嘴了。」
「小的这就走,道长您忙!」
说罢,匆匆擡手行了个礼,转身便溜。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转眼间便拐过院墙不见了踪影。
……
院中恢复了安静。
陈舟在门前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玄冠。
这狸奴眼下已经舔完了毛,正仰起脑袋望着他。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表情无辜得很。
仿佛方才那个凶巴巴拦门挠人的小恶霸不是自己似的。
「就你能耐。」
陈舟弯腰将它捞起来,上下掂了掂。
约莫着比十天前又重了些。
这些日子丹房里的炉火烧得旺,阁中暖和,加上吃食不缺。
这小东西被养得愈发油光水滑,连身上的毛发都比先前更鲜亮了许多。
整个一小豹子似的。
「不过,却是不差!」
「喏,作为你看门得力的奖励。」
陈舟拍拍玄冠的小脑袋,将一枚养元丹丢入它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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