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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发酵,一张好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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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城外。

    出了三岔河石桥以西,约莫二里不到的官道上。

    日头已经过了午後,渐渐偏西。

    方才有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从东面缓缓驶来。

    赶车的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根草绳。

    车上现下堆着几捆新砍的柴禾,码得齐齐整整,用麻绳拢了两道。

    瞧上去,应是个去临近村子收柴火的小贩。

    眼下这老汉正一手持鞭,一手搁在膝上,半眯着眼,身子随着牛车的颠簸一摇一晃的。

    嘴里哼着调子,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乡间小曲,有一搭没一搭的唱着。

    绕过一道矮岭之後,道路便在两侧山崖间蜿蜒而行。

    草木葱郁,挡住了不少视线。

    老汉也没在意,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年了,就算闭着眼都能摸到家门口。

    只不过今日,却是出了些状况。

    就在牛车又拐过一处弯道时,拉车的牛儿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只听牛鼻子里喷出一声闷哼,两只前蹄原地踏了踏,却是死活都不肯再往前迈半步。

    老汉摇晃的身子一顿,嘴里的调子也没了声。

    睁开眼,拿鞭子敲了敲车辕。

    「咋了?走啊。」

    牛不动弹。

    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尾巴不安地抖了两下。

    老汉心里称奇,暗道今儿怎麽了这是。

    好奇之下,便是顺着牛的视线看去。

    一片灌木丛遮掩,什麽也看不到。

    然後,他就闻到了一点味道。

    铁锈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且混着泥土和某种焦糊气息的铁锈味。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下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拍了拍牛背,自己先从车上下来,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了十来步。

    绕过一丛灌木,官道上的景象便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了眼前。

    ……

    视线里的光景印在眼底的一瞬间,老汉的脸色顿时就变得煞白。

    首先入目的是地上的血。

    不是一处两处,而是一片一片。

    在黄土地上洇开的暗红已经发黑发干,一群蚊蝇嗡嗡绕着盘旋。

    几具屍体横陈在道旁。

    衣着各异,死状不一。

    老汉的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这辈子杀鸡都嫌血腥,下不去手,又哪里见过这般骇人的阵仗!

    一双手止不住地发抖,胃里一阵翻涌,险些把中午吃的乾粮给吐出来。

    可他到底也不是什麽没见过世面的人。

    在这永安城外混了大半辈子,什麽强人劫道、路匪截杀的传闻也听过不少。

    虽说从来没遇到过,但总归知道碰着了这种事,万万不能靠前。

    强压着恐惧,老汉转身便要退。

    可退了两步,余光却又不受控制地扫了一眼。

    这一扫,便落在了那具被钉在地上的屍体的腰间。

    一条玉带。

    玉带上的玉片莹润发光,纵然沾了血污,可那质地却是一看便知非凡物。

    不是寻常人家配得起的东西。

    老汉的身子一僵。

    他虽然识不得什麽王侯将相,可在这永安城外跑了几十年的车,替各府送过柴薪菜蔬,耳朵里也灌了不少闲话。

    什麽样的人家用什麽样的物件,多多少少也有些分辨。

    能佩这般玉带的人,在永安城里头,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老汉的目光又往上移了几寸。

    一张年轻的脸。

    面目已然僵硬变形,可五官的底子却是端正的。

    墨紫色的锦袍,虽然淩乱了,可那料子的光泽在夕阳底下依旧紮眼。

    老汉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不认得澹台明。

    可他已经想起来了这条玉带。

    三个月前,他替太师府送过一车上好的枣木炭。

    管家领着他走侧门进去的时候,恰好瞧见中庭里一个锦衣公子翻身上马,腰间便系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白玉带。

    旁边的仆从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二公子。

    老汉记性不算好,可那条玉带太过紮眼,他当时便多看了两眼,心里头还暗暗咋舌。

    光是这一条带子,怕是顶得上自己卖一辈子柴的银钱了。

    而眼下……

    同样的带子。

    大差不差的华贵锦袍。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太师府的……」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都走了调。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几步,脚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可跌倒的疼痛反倒让他回过了神。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双腿虽然还在打颤,但脑子里已经亮堂了。

    「得去太师府上报!」

    老汉虽然吓得还在打颤,可心里面却是已经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

    「这一次,合该我老汉发利是了……」

    三两步跑回牛车旁,一把扯下拴牛的绳子,翻身骑上了老牛。

    也顾不上那一车柴禾了。

    鞭子抽得啪啪作响,老牛吃了疼,撒开蹄子便往永安城的方向奔去。

    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渐渐走远。

    只留下那几具屍体静静地躺在暖洋洋的光里。

    蚊蝇的嗡鸣声愈发响了。

    ……

    永安城。

    东华坊深处。

    日光收到了屋脊以下,巷弄间的光线暗了几分。

    一条不宽不窄的青石巷子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去,两侧是素净的白墙灰瓦。

    墙头偶有几枝海棠探出来,花期已过,只余枝叶扶疏。

    巷子尽头,一扇乌木大门半掩。

    门楣上无匾,只在门扉正中嵌了一枚铜环,磨得鋥亮。

    门旁立着两盏石灯,造型古雅,像是早年间官窑里的样式。

    未点灯,可石灯本身的质感便已足够说明此处的格调。

    若是寻常路人从巷口经过,多半只当这里是哪家致仕老臣的私宅,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可若是对永安城上流圈子稍有了解的人,一见这巷子的位置,便能猜出几分端倪。

    东华坊。

    紧邻皇城东墙根儿,方圆二里之内住的不是宗室便是勋贵。

    寸土寸金的地界,能在此处占下一处宅院的,无一不是有来头的。

    而这扇不挂匾额的乌木门後面,便是平章阁。

    ……

    一日到头都门可罗雀的乌木门前。

    现下里,居然罕见地站着两道一高一低的人影。

    高的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绸衫,腰间束了条墨玉带。

    头上则是戴着个乌纱软帽,帽檐压得略低,遮去了大半面目。

    露出的下半张脸轮廓端正,唇线略薄。

    倒也说不上多俊朗,但搭配上周身衣着显露出来的沉稳气度,看上去便不像是个年少之人。

    若有见过些世面的人来看,多半要猜上一句:

    这位又怕不是哪家的旁支公子,又或是外地来的大户子弟?

    反正没人会将他同碧云观里的那个年轻道人联系在一起。

    此人自是陈舟。

    自打成就胎息之後,根骨强健远甚往昔。

    眼下施展起来【九变易骨功】自然更是得心应手,同时维持的时间也大有延长。

    眼下身形拔高了约莫一寸,眉骨稍稍压低,颧骨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下颌则收窄了两分。

    再配上这身随便从某个富户家里借来的衣衫,一同打扮上。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模样。

    只是他如此,可旁边站着的那个少年就更加惹眼了。

    跟着陈舟一路从山上下来进城,片刻都来不及歇息的阿蛮,眼下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

    腰间系了根银白丝绦,把少年人吃不饱的纤细腰身一掐,显得纤纤一握。

    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脸上描了一线极淡的远山黛,眉尾微微上挑。

    再配上那张过分清秀的面孔,以及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说是少年吧,可偏偏眉目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绮丽。

    说是姑娘吧,又在身前找不见什麽高低起伏。

    总之就是那种叫人多看两眼便要恍惚一下的长相。

    唯一有些煞风景的,便是他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搁,一会儿揪衣角,一会儿拽丝绦。

    肩膀缩着,脖子也缩着,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硬塞进笼子里的猫。

    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

    「道爷,这衣裳也太些,腰上这根带子勒得小的喘不上气……」

    「还有这眉毛,您到底给小的画的是什麽?总觉着痒得慌……」

    陈舟充耳不闻,目光打量向面前的高墙院落里。

    嘴角微微一动。

    「那平章阁,便是在此处了?」

    阿蛮的嘟囔声一滞,下意识地擡头看了看那扇门。

    面上的抱怨还没收乾净,便叹了口气,闷闷地应了一句。

    「便是这里了。」

    「先前跟着玄…跟着那杂毛老道也来过几次。」

    倒也不用多猜,这杂毛老道显然就是玄玄子无疑了。

    「不过此地规矩大得很,若是没有熟客引荐的话,外人根本就别想进去。」

    陈舟点了点头,也没有因此困扰。

    「若是换做往常时分,贫道自己来,那自然要费些手脚。」

    说话间,他偏过头。

    目光越过阿蛮的肩膀,落在巷子深处某个方向。

    「可现在嘛——」

    「你瞧,带我们进去的人来了。」

    阿蛮闻声一愣,旋即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便见巷子另一端,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身量中等,肩窄腰细。

    一身石青色的交领长袍,外面罩了件半透的纱褂,衣角处绣着几朵暗纹海棠。

    面容还算端正,只不过身为男子,却是描眉画粉,指甲上还染了豆蔻,显得有些花枝招展。

    此人走到近前,先是瞅了陈舟一眼。

    容貌平平,可衣料考究,玉佩成色不俗。

    再看那通身的气度,沉稳内敛,不像是暴发户的做派。

    旧家子弟?外地来的?

    来人心里转了个弯,还没下定论,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旁边。

    然後,便挪不开了。

    阿蛮见到来人顿时有些不自在,便低着头揪丝绦。

    长睫垂下来,在眼底投了一小片阴影。

    侧脸的线条柔和得过了分,下颌尖尖的,衬着那根木簪和几缕散落的碎发。

    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仕女图。

    偏生的,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韵。

    来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随即便是极快地眨了两下眼,将面上的惊艳收拾乾净,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殷勤。

    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柔和。

    「这位公子,可是头一回来?」

    陈舟微微往後退了半步,屏住呼吸,不闻此人身上浓重的脂粉味。

    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大致已经有了数。

    此人大约便是平章阁里负责迎送宾客的执事之流。

    便也微微颔首,露出几分笑意,语气随意。

    「正是,慕名而来,想见识见识。」

    来人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可姿态却也不卑不亢。

    「公子有心,只不过小阁素来有些规矩。」

    「若无相熟之人引荐,倒也不好贸然……」

    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没有门路,进不去。

    陈舟也不为难,更不急躁。

    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示意了一下身侧的阿蛮。

    「这位,你觉着如何?」

    来人的视线再度落在阿蛮身上。

    这一回看得更仔细了些。

    从发顶看到足尖,又从足尖看回面目。

    目光里的审视越来越细,到最後,那双描过眉的眼睛里便浮上了一层掩饰不住的亮色。

    「这位……」

    他迟疑了一瞬,似是在斟酌用词。

    「好一副神清骨秀的模样。」

    「眉若远山含黛,目如秋水凝烟。」

    「寻常脂粉堆出来的颜色同这位一比,便如同瓦砾之於璞玉,不可同日而语。」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恕小的多嘴,京中阁里这些年来来去去那许多人物,似这般天生的样貌,当真是少见了。」

    阿蛮被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位道爷口中小小的帮助,居然是要他做这般事。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就再商量商量,能不能多要些好处……

    陈舟撇他一眼,心道这还用你复述?

    若非是如此,他又会特意将这小子带来此处。

    来人赞完了阿蛮,复又转过头来。

    面上的殷勤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的精明。

    目光在陈舟和阿蛮之间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客官的意思,莫非是……」

    陈舟回过神,收了心头嘀咕。

    什麽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来人的眼睛顿时便亮了。

    先前那点对於生客没有熟人引路的顾虑,在这一瞬间便被冲淡了大半。

    倒不是说他不讲规矩了。

    而是眼下的情况,实在有些特殊。

    阁中今日来了一位极难伺候的贵客。

    此人也是阁中的老主顾了,身份显赫,简直叫他们又爱又恨。

    爱的是此人出手阔绰,毫不手软。

    可恨的,便是此人偏偏眼界奇高,阁中备着的那些个人物竟无一入得了他的眼。

    今日更甚,一连挑了几个都摇头。

    弄得执事们一个个如坐针毡,生怕怠慢了贵人,砸了自家的招牌。

    眼下忽然撞上这麽一位品貌出众的少年,那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至於来历……

    来人偷偷瞥了陈舟一眼。

    衣着不俗,气度沉稳,多半是哪家公府的旁系子弟。

    带着个如此品相的宠人来此处,无非是两种可能。

    一来就是自家玩腻了,眼下特意前来,是想换个新鲜的法子。

    二来嘛,就是手头紧了,想要拿人换钱。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在这平章阁里都不算什麽稀罕事。

    迎来往送这麽多年,他什麽稀奇罕见的没见过?

    迎来往送这麽多年,他什麽稀奇罕见的没见过?

    心思转了几转,来人面上便堆起了十二分的热络。

    「公子,这边请。」

    说着便侧身让开,一手虚引,做了个极标准的迎客手势。

    脚下已然转向那扇乌木门。

    不过在转身的间隙,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阿蛮一眼。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心里头暗暗嫌弃,穿的这是个什麽?

    虽说是中规中矩倒也还算乾净,可实在是埋没了这副好皮囊。

    若是换他来打理……

    一身素白薄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线。

    眉间不必多施脂粉,只点一枚朱砂便足。

    发髻高挽,以银冠束之,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那般模样,便如同深秋溪畔一枝将开未开的白梅。

    清冷、矜贵,又带着一丝令人心痒的脆弱。

    啧。

    来人在心底叹了一声,将这些不着调的念头按下。

    引着二人,推开了那扇乌木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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