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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是走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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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序渐晚,夕阳沉入山脊。

    官道上的人影渐渐稀落,暮色从两侧的山峦间漫上来,将天地染成一片暧昧灰青。

    陈舟行走在归途的山野小途,脚步慢慢,倒也不急。

    只是方才出城门时那点轻快的意头,眼下已经徐徐消退,不见多少。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近乎於寡淡的平静。

    一日奔波,游走在生死边缘。

    了结恩怨,取人性命。

    得了不少东西。

    若是只从利害上算,今日这一趟可谓是大获丰收。

    水元珠三枚,沧澜引玉简一方,法钱数十,外加一门已经验证可行的炼炁法门。

    这些东西换做是放在任何一个初入修行的散修面前,都足够叫人眼红到发疯。

    只不过,却也并非没有丝毫隐患。

    作为澹台明口中炼炁大成的修士,澹台晟绝不是什麽好相与的人物。

    虽非天子,可却也掌握一国兴衰多年。

    名为太师,实则已有隐君之实。

    眼下里,两个亲子於一日间前後陨落。

    无论怎麽看,这都不是一桩可以被轻描淡写揭过去的事情。

    陈舟自然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诚然,两番动手都是换了面目、改了身形。

    可他也不敢保证,修行界里就没有什麽循着蛛丝马迹倒溯追查的手段。

    旁的不说,光是自家偶然从市井里得来的一门养火法,便成了眼下手头最凌厉的杀伐法。

    更遑论,此界修行浩渺,奇功异法层出不穷。

    旁人不见的有,可似澹台晟这般积年链气士,难说便没有掌握有一二。

    陈舟说不准。

    正因如此,便不能心存侥幸。

    不过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好消息,便是澹台晟当下远在东荒。

    纵然他身为炼炁大成的修士,可从东荒到永安城,路途何止千里。

    哪怕他同自家的亲子间有什麽特殊的联系,第一时间察觉死讯後。

    当即便是放下手中一切,即刻启程。

    但这般路途也不是一二日时间能够回返的。

    若是他还要安置手下大军,以及对东荒的善後处理,只怕时间还要更久些。

    如此一来,便给了陈舟些腾挪思虑的空间。

    至於这段时间够不够……

    「起码这一二日里,还是暂且无虑的。」

    陈舟跃身而上一处陡崖,嘴里轻快一句。

    至於是走,还是留。

    这个问题在他方才了结了澹台轩性命,从平章阁里出来的时候,心头就已经开始盘算了。

    若是走的话,目前也就只有一条路。

    往龙蛇山去!

    虽然陈舟对於那边也没太多了解,但此地作为诸方散修汇聚之地。

    鱼龙混杂,什麽人都有。

    或许有些潜藏风险在当中,但对他这般修行新人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毕竟得益於玄玄子的贡献,陈舟此刻手头也有不少法钱,外加炼炁法门傍身,也无需像旁人一样为了门炼炁法四处奔走。

    眼下远走高飞,从此天高海阔,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倘若要是暂且留下来,那便又是另一番考虑了。

    最起码也要得做好将来要同澹台晟正面相对的准备。

    甚至於,决出个生死的地步。

    陈舟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澹台晟纵横景国十数年,修为深厚。

    倘若正面对上,现在的自己胜算渺茫。

    可若是不走正面呢?

    念头刚一生出,又有另一个想法从心底深处冒了上来。

    「这偌大景国当中,想要澹台晟死的人,便是只有我一个?!」

    此念一起,陈舟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澹台晟把持朝政,独揽军权。

    天子被架空,宗室被压制,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这样一个人物,在明面上自然是一呼百应、权倾朝野。

    可暗地里呢?

    有多少人在暗处磨着刀,等着他露出破绽?

    太子虽死,可天子还在。

    宗室虽弱,可血脉未绝。

    朝中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文武百官,又有几个是真心臣服?

    更何况……

    还有那位被拘禁在府的玄真公主!

    陈舟目光微微一闪。

    这些念头在心头转了几圈,却也没有急着往深里想。

    毕竟眼下所知太少,贸然揣测无益。

    且先将手头的东西理清楚,把修行的事情安顿好。

    往後的路怎麽走,容他再想想。

    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

    思绪按下,山道便也走到了尽头。

    碧云观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显露。

    陈舟从熟悉的小路翻过山脊,穿过林木,很快便望见了观云水阁的院墙。

    陈舟从熟悉的小路翻过山脊,穿过林木,很快便望见了观云水阁的院墙。

    推门而入。

    甫一进院,忽听一声短促的低吼从门槛方向传来。

    「呜——」

    喉音沉闷,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警惕。

    陈舟低头一看。

    便见玄冠正蹲在门槛内侧,浑身的毛发微微炸起。

    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耳朵往後压平了,尾巴绷得笔直。

    那架势,同先前对王贵时的凶悍如出一辙。

    陈舟微微一怔,旋即便也明白过来怎麽回事。

    低下头,同那双竖瞳对视了一息。

    玄冠的喉咙里仍旧发着低吼,倒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到最後像是被什麽东西卡住了似的,一截一截断掉。

    尾巴也从绷直慢慢松弛,不确定地晃了两下。

    「嗯?终於认出来了。」

    陈舟侧目,迈步入内。

    玄冠的耳朵动了动,竖瞳中的戒备终於一点点消散。

    炸起的毛发服帖下来,身子也从紧绷转为松弛。

    只是鼻子仍在微微翕动,似是在辨别他身上那股不大对劲的气息。

    陈舟也没去理它。

    一日辗转,两番斗法杀伐。

    身上究竟沾了什麽,自己最为清楚不过。

    见过血的人,气息上总归是和往日有些不同的。

    什麽杀气之流的或许太过玄虚,可精气、血腥、紧绷的余韵混在一处。

    眼下落在这狸奴灵敏的鼻子里,自然便是另一种味道了。

    玄冠大约也就是被这股陌生给吓住了。

    「这蠢物。」

    陈舟瞥了它一眼,倒也没计较这点小插曲。

    入了院中,便是径直向当中的躺椅走去。

    脚步到了跟前,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往上一倒。

    後背贴上竹编的椅面,身体里绷了整整一日的那根弦,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倦意便如同开了闸的水,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里涌上来。

    倒也不是困。

    而是有种精神被绞尽了最後一丝余裕後的空落落、茫茫然。

    提不起什麽劲头,只想懒洋洋的躺着。

    陈舟徐徐闭上眼。

    呼吸渐缓。

    玄冠在门槛处观望了许久。

    先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试探地迈出一步,停下。

    再迈一步,再停。

    如此反覆了数息,方才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了躺椅旁边。

    蹲坐下来,前爪搭在椅腿上。

    仰头望了望闭目不动的人影,终究还是有些惧色,缩了缩脖子,没有往上跳。

    身子往後退了几步,安静伏在陈舟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

    院外的暮色寸寸地沉下去。

    最後一缕霞光从屋脊上滑落,坠入山後不见。

    天色暗透。

    远处的松涛声隐隐传来,和着晚风穿林的沙沙声响。

    星子从天幕深处一颗一颗浮现。

    先是零星几点,继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头顶。

    皎月从乌云里显露出头,清辉极淡,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似的。

    洒在院中的石板上、竹叶上,以及躺椅上那人的衣袍上。

    万籁都寂。

    ……

    月升当空。

    虚空当中一点光影翻转。

    无声无息,亦无光亦无影。

    只是在陈舟的意识深处,有什麽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使得他的眉心微微一动。

    尚在沉睡的意识被一股熟悉的牵引所唤醒,双眼洞开。

    便见那口独属於他的虚冥当中,熟悉的古井浮现而出。

    井口青苔如故,石壁斑驳如旧。

    可今夜的井中的水浪,却是和往日大为不同。

    水面不再像往常大多数时候是那般平静无波的幽碧。

    一起一伏,像是有什麽东西正从井底深处向上升腾。

    每一道涌起的波纹里,都映着一抹淡淡的红光。

    红光不烈,却极其沉凝。

    像是暮色沉入水底後残留的最後一缕余烬。

    与水浪交融,明灭不定。

    继而映出一片红彤彤的文字。

    【每日结算】

    【今日诛二敌於朝暮间,更引灵机入体,是为炼炁之先声。评价:上上。】

    上上。

    尚且还没彻底从先前放松里回过神的陈舟顿也心神一滞,松松垮垮的身子挺直,整个人豁然坐起来。

    「居然是上上!」

    这却是自他身来此世,晓得神通玄妙之後,头一遭见到这般最上评定。

    此前最高的一次,也不过是胎息初成那日时的上下。

    而今日,连跃两阶。

    可还未让他来得及细想,井水便再度泛起涟漪。

    那团凝聚於水面正中的红光缓缓散开,化作第二行文字。

    【得乙木青华一缕。此物性属东方生发之气,温厚绵远,润物无声。纳之,可添寿元、塑根骨,养脉固本,徐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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