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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方外玄真,道藏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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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方院里不大。

    可一步入其中,却有种豁然开阔的感觉。

    不设假山,不筑亭阁。

    只在墙根下面散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

    不见花,只余叶。

    而在靠东墙的位置上则是引了道活水,以青石垒渠,水声汩汩,蜿蜒穿过半个院子,最终汇入墙角一方浅池。

    水池丈余见方,底铺着卵石,清可见底,几尾赤鲤在其间悠悠游弋。

    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走进来,怕是只当这里是哪个隐士在这闹市里的隐居之地。

    而非是什麽天家公主的幽闭场所了。

    而在那方浅池旁侧,修了一处平整的石坪。

    坪上只摆了一张蒲团,上坐一人。

    素白直领道袍,广袖收束於腕。

    腰间系一条青灰丝绦,其上并无玉佩环佩之属。

    虽则宫变之後削爵禁足,可眼下这位玄真公主的模样,却是半分都不像个落难的天家贵女。

    面容清淡,眉目舒展。

    倒像是在这四面高墙内住了许多年的方外之人。

    晨光从东墙上方斜斜照下来,将她半边面颊映得通透。

    她的双眼原本是阖着的。

    可在那道急促声响穿破长空而来的刹那,她便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清湛,不见波澜。

    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一瞥。

    ……

    灵光落定。

    来人身影显露出来。

    是个约莫有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面容寻常,颧骨稍高,下颌处蓄了一圈短须。

    一身灰褐色袍服并不起眼。

    可周身那层尚未收敛乾净的灵光余韵,便已是道明了此人炼炁士的身份。

    此人在玄真公主面前落定身形,匆匆拱了拱手,也顾不上多少礼数。

    便是将嘴里那口气一松,急切道。

    「殿下,属下方才探得消息——」

    「那澹台晟的两个儿子,就於昨日一日间,前後俱亡!」

    话音落下。

    池中赤鲤摆了摆尾,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蒲团上的玄真面色倒也未生多少波澜,只将眉眼微微一斜。

    「俱亡?」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

    但这两个字落在中年男子耳中,分明是带了几分认真的。

    「没错!」

    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畅快盖都盖不住。

    「好叫殿下知晓,那澹台明,死在了城外三岔河石桥以西的官道上。与他一道的那个玄玄子道人也未能幸免,被人一箭洞穿胸口,当场毙命。」

    「而澹台轩则是死在东华坊平章阁二层暖阁当中,同样是一处贯穿胸口之伤,手法如出一辙。」

    「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

    「前後相隔也就不过半日光景而已!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强人,又是同那澹台家有甚恩怨,出手如此果决、狠辣!」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

    面上那层喜色浓了几分,嘴角几乎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下,澹台晟这老东西这些年来屡屡同您作对,更是数次向天子为其儿子请婚。虽然屡次不应,可属实是恶心的紧!」

    「眼下里,却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玄真公主倒也没有接他的话。

    只也安静的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池水中某处,若有所思。

    过了数息。

    如此方才轻启朱唇。

    「那澹台明便也罢了。」

    声音淡淡,完全没将此人先前的种种纠葛放在眼中。

    「其人不过是澹台晟以灵材硬堆,方才勉强成了个胎息罢了。」

    「便是随便一个有心的江湖老手,趁其不备,也未必没有一击得手的可能。」

    「可澹台轩……」

    玄真公主微微蹙了蹙眉。

    「此人继承了澹台晟的几分天分,行壬水灵脉,修的是浩瀚海一脉法门。所炼的碧水沧澜虽非上品,可到底是货真价实的真炁。」

    「即便眼下积累不足,比不得那些真炁圆满炼出玄光的上层炼炁士,可在这永安城里,乃至整个景国,也算是数得着的了。」

    「这般人物,寻常手段可杀不了。」

    中年男子闻言,面上那层因为宿怨子嗣身死而起的热切喜色渐渐褪了几分。

    他毕竟是护持在玄真身旁多年的真修士,眼下经他这麽一点,心思便也随之沉了下来。

    思索片刻後,语气也比方才稳当了不少。

    「殿下说的是,属下此番打探消息时也格外留了些心。」

    「那两人虽说死在不同地方,可身上所受之伤却极度吻合。」

    「乍一看都似是箭伤,然而都是以颇为精巧的火行术法附之。」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凝重。

    「只是有一桩蹊跷。」

    「前後两人的死亡时间不过半日之隔。」

    「可从那两处伤口上来看,杀澹台明时手段虽利落,却尚有几分生涩。对方的火行术法驾驭还不够纯熟,倒像是初上手的路数。」

    「然而到了澹台轩那里——」

    中年男子的目光闪了闪。

    「一箭贯穿,乾净利落。」

    「而且是以美色为饵,暗藏於侧,趁其解了防备,一击毙命。」

    「前後不过半日功夫,术法精进不说,杀伐手段更是胆大心细到了极处。」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面上那几分忌惮下,似也流露出一丝由衷赞叹。

    蒲团上,玄真亦是微微颔首。

    先前的清淡里,也渐渐浮上了几分正色。

    「火法精妙,且斗法手段又成长极快……」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特徵,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思索。

    「这般模样听来,倒像是从哪家大宗里出来历练的弟子。」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可旋即又摇头。

    「属下也曾想过这一层。可近些年来,从未听闻有哪家上宗弟子涉足此地。」

    「此间偏远,既无洞天福地,又无什麽上好的灵材产出。那些大宗的弟子,便是出门游历,也多是往十万山去。」

    「跑来咱这西玄州的偏僻一隅做些什麽?」

    话音甫落,他的面色忽然一变。

    「殿下。」

    他声音压低,语气里忽而多了几分凝重。

    「此人…莫非也是为了那处地界而来的!」

    「对上澹台晟家的两人,只是恰逢其会?」

    院中一时无声。

    只剩下池水淌过青石,发出极其细微的汩汩声响。

    玄真也没有立刻作答,思绪微妙。

    ……

    她早些年被青玄道真人收为记名弟子,传下修行法门。

    之所以未曾随师长同归山门,一来是师长身上还有桩要事需要料理。

    便暂留她在这凡尘里感悟胎息,同时斩断俗缘。

    二来,则是因为恩师临行前曾推演天机,算出此间地界将有一桩道藏出世。

    留她在此地,便也是为了在那道藏现世时,求上一份机缘。

    而这般道藏的事情,在一些大宗里也并非是什麽隐秘。

    九州道门虽大都秉持各扫门前雪的惯例,可既然涉及道藏出世,便难保没有旁人嗅到风声。

    若来人当真是某家宗门的弟子,为此机缘而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

    「照师傅所言,眼下距离那处地界出世,尚还有一年不到光景。」

    玄真轻声道了一句,泛起些疑惑。

    「又非是如你我或是那位老前辈一般,特意等候,若是当真是为此而来,倒也太早了些。」

    中年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他跟随玄真多年,知道有些事殿下自有考量,不便多言。

    玄真沉默了片刻後,话锋一转。

    「澹台晟虽然当年过仙门而不入,但终究也算有些跟脚的人物。」

    「先前那位浩瀚海出身的前辈也没将话语说绝,曾同其人许下约定,若澹台晟有朝一日能铸就道基,便可归入门墙。」

    「故而这些年,我与他虽多有碰撞,却也始终不曾真正撕破了面皮。」

    说到此处,她唇角微微一动。

    不是笑,只是一种极淡的从容。

    「至於眼下嘛,管他是大宗门人,还是偶然路过得见不平的世间散修。」

    「大事在即,我等安心旁观就是。」

    「况且,那澹台晟修出玄光多年,却迟迟不成道基,为的便那道藏,可不是那般好相与的。」

    中年男子闻言,微微颔首。

    面上那点激动和看乐子的神情已然尽数褪尽。

    眉眼沉沉里,却是渐渐生出些压抑了多年的期待。

    只等那般道藏出世,玄真归入上宗。

    届时,他们自可得了自由。

    「对了,齐叔那边如何了?」

    玄真忽而问了一句。

    中年男子闻言又是一喜,赶忙说道:

    「齐师兄前些日子便一直暗中缀在那澹台轩後面,小心跟随。」

    「而以他的修为,自也不会他这般小修所察觉。眼下至今没有归来,想来应是有所发现了。」

    旋而他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可惜。

    「只是那澹台轩就这般死了。若他还活着,定能从他身上套出更多的线索来。」

    玄真颔首,正要再说些什麽。

    便见一道遁光忽从远处而来,中年人顿一拍手,兴奋道:

    「殿下你看,齐师兄回来了!」

    ……

    碧云观,观云水阁。

    陈舟二层的露台,面前的矮案上搁着那盏白玉灯。

    灯芯燃着,火苗安安静静地跳动。

    风从山间来,拂过灯焰,可那一点豆大的光却依旧不灭不摇。

    呼吸之间,陈舟心念微动。

    一吸。

    灯焰上,一线极其纤细的火气被一股无形的牵引所动,自焰尖处抽离而出。

    徐徐从口鼻间入,没入肺腑,沉入丹田,融入真炁焰火当中。

    随而一呼。

    便又有一点真炁自丹田涌出,循经脉而上,从口中微微吐出。

    落在灯盏之上。

    刹那间灯火微微一亮,灯盏的玉质表面也明媚了一瞬,削弱渗入内里,消散不见。

    可就在那消逝的一瞬间里,整盏灯都仿佛活了过来似的。

    油色更亮,灯芯更稳。

    火焰也好似是又凝实了几分。

    一吸一呼,一纳一吐。

    陈舟将这套功课反覆了不知多少遍,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略一感应。

    体内真炁较之昨夜又增长了不少。

    而采摄灵机的效率,也的确比先前在平章阁中初试时快上了几番。

    「果然是乙木青华之功。」

    陈舟心头默念。

    就是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的灵脉有没有变化,可还是残缺?

    毕竟眼下虽然是能在炼炁修行时察觉到灵脉的存在,但对於其状态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也不知道其他的修士又是如何分辨灵脉的……」

    「算了,终归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好坏变化一试便知,至於外在旁人给的评定,倒是次要了。」

    陈舟摇了摇头,不做多想。

    日後有机会或可再去试着测验一番,眼下倒是没必要多做纠结。

    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白玉灯上。

    养火法作为他眼下唯一掌握的修行术法。

    同样是赖以杀伐的根本手段,自然不能有所松懈。

    而在今日这一番修习当中,他倒是生出了些新的想法。

    先前洗链那三枚水元珠时,以真炁一道道地浸润其上的禁制。

    那过程虽然枯燥,可给了他些启发。

    想来炼炁士们所驱使的诸般法器之流,便是这般祭炼而来的。

    虽然眼下陈舟缺了具体的法子,也不知所谓的禁制如何。

    但以真炁洗链器物的路数显然也是大差不差。

    作为修行养火法的器物,这盏灯显然是要陪伴陈舟许久的。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先拿来试试手。

    日後若是得了祭炼法器的门路,便可上手尝试将其祭炼为简单符器。

    如此想着,略作休息了会儿。

    陈舟便再度阖上双眼,行法炼器。

    ……

    不知不觉间,日头又沉了下去。

    暮色从山峦间漫上来,将天地染成一片灰青。

    陈舟坐在露台上,感受着身周渐渐凉下来的晚风。

    一日光景,便这般随着修行消磨过去了。

    而陪伴他的,便也只有面前一盏灯,脚边一只猫。

    玄冠许是忘了昨天的不快,眼下不知在何时蹭了过来,蜷在他脚边,半睡半醒。

    琥珀色的眼睛偶尔睁开一线,看上陈舟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

    明明昨日还在生死搏杀,可眼下便在此闲适的观云沐日。

    一夜之隔,恍如隔世。

    陈舟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

    心头掠过一丝说不太清的东西。

    不是感慨,也没什麽唏嘘。

    只是像站在一道分水岭上,回头扫了一眼来路,又转过身去,望了望前面的山。

    旋即就坚定不移的迈步,往前走去了。

    念头转过,便也收了。

    陈舟起身,俯身拾起那盏白玉灯。

    灯焰在晚风里晃了晃,随之暗了下来。

    他将灯揣入袖中,迈步走下露台。

    去留之事,总该是有个决断了。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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