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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要死了,才来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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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元的身影踩着水浪,在碧波之间几个起落,便已远得只余一个黑点。

    陈舟立在礁石上,目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激流,面上那点被周元磨出来的不耐烦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沉凝。

    倒也不是为了周元的离去而生出什麽离愁别绪来。

    两世为人,陈舟见惯了生离死别,眼下不过一二好友暂别,尚不到那种多愁善感的程度。

    只是一想到当初碧云观里的两个少年,居然前後脚踏入了修行之途。

    便莫名生出些世事奇妙、叫人无法捉摸的错觉。

    况且眼下既然已经是踏上了这修行路,那其上的聚散离合本就是寻常之事。

    别说只是两个有些交情的故人了。

    便是血脉至亲,也不能日日相守在一处。

    更何况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亦是有各自的造化要争。

    若是不死,天地虽大,终有再见之日。

    念头一闪,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只是将周元的名字在心头放下,却又有另一人浮越而起。

    「澹台晟……」

    陈舟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落在远处茫茫碧波的尽头。

    方才周元说那老狗现身,在这洞天里大肆猎杀修士,见人便抢,无人敢撄其锋。

    此事本身并不叫陈舟意外。

    毕竟以澹台晟的修为和对这方洞天里机缘的志在必得,能有这般横行无忌的作态自是寻常。

    只是让陈舟有所疑虑的,是他做出这般行为的时机,这让人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若是澹台晟一心为了那些散修手中积攒的精气,那眼下动手岂非是杀鸡取卵?

    待等到洞天即将关闭之时,众修齐齐汇聚在那方庞然岛屿上再动手,不是更加稳妥?!

    「却是有些反常古怪了。」

    陈舟心头翻涌了一阵,直觉告诉他,澹台晟眼下这般按捺不住在洞天里搅动风雨,恐怕并非仅仅是为了精气那般简单。

    或许是另有目的。

    一念至此,陈舟的眸光骤然沉了几分。

    不过此般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按了下去。

    既然想不透,便也不必强去猜度了。

    横竖他也不惧就是。

    早在先前未成玄光时,陈舟多多少少还心有忌惮,想着若是真在这方洞天里撞上了澹台晟,自家确实是得避上一避。

    可眼下,便是不同了。

    玄光在身,折柳在窍。

    纵然在真个动手之前,谁胜谁负尚且犹未可知,可陈舟却也不会像以往一样忌惮此人。

    更何况修行界里的斗法高下,从来便不是靠谁修行得久来分的。

    若当真是修行年岁长的便一定能赢,那各人照面也不必比个高低了,直接亮出年纪便好。

    小的给老的磕头认输就是了。

    哪有这般道理?

    况且……

    陈舟脑海里又浮现出先前在外界洞天开启时所见的一幕一幕。

    澹台晟展露玄光,封闭洞天开口。

    碧色凝练、威势浩大,看上去着实不凡,叫人惊惧。

    可若要他陈舟说一句心里话,那般气象虽强,可却也仅此而已,远不至於叫他生出什麽望之绝望,不敢生出对抗心思的地步。

    虽说远观不如近察,隔着数里的距离去揣度一个人的真正实力,难免失之偏颇。

    可这般比较终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至少叫他心头有了几分底。

    「若是没撞上便也罢了。」

    陈舟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一动。

    「那便多候些时候,等到洞天关闭时分,届时再去算算这笔因果纠缠。」

    虽然他已经灭了澹台晟二子。

    可前身一家上下百余口人尽数丧身其手的恩怨,又岂能这般简单的了结?

    此仇不了,此事不休。

    只不过陈舟先前修为不济、能避便避,求的是个来日方长。

    可眼下玄光得成,自觉实力初有所成,若是机缘凑巧当真提前同这老狗撞了个对脸……

    陈舟口鼻间吐出一道极轻的冷哼。

    提前了结了,也无不可。

    念头落定,他便不再於此事上多费心神。

    回头瞥了一眼身下这座住了十数日的海岛,并无留恋。

    真炁一催,遁光拔地而起。

    同时飞遁之间,心头思绪转动。

    先前他同周元所言说的什麽安心修行不去同人争抢的说法,不过是推辞罢了。

    此间水族精怪所蕴含的精气对於淬链肉身确有奇效,他陈舟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白白放过。

    只不过他取精气的目的同旁人不同。

    旁人为了那枚白珠里的评定机缘,拼了命地积攒。

    他却是为了一身肉身。

    合煞在即,肉身若是不够强韧,纵使玄光再精纯、真炁再浩荡,那也熬不过煞气入体那一关。

    若是如此的话,别说筑基了,便是能留一条命都是奢望。

    遁光掠过碧波,如一线淡痕划过天际。

    海风灌入衣袖,咸腥的水汽扑在面上。

    陈舟的目光扫过下方海面,灵觉铺陈而去。

    很快,便有了动静。

    ……

    一处海湾。

    半没在浅滩中的一头水猿兀然从水里暴起,通体赤红的毛发在海风里炸开。

    双臂撑着礁石,怒目圆睁,仰天便是一声暴喝。

    可下一息。

    一线火光从高空无声坠落,贯穿了它的天灵。

    三丈高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仆倒在了浅滩上,溅起满天的碎浪与泥沙。

    ……

    广阔海面上,一方狭小海岛。

    密林深处,一条十余丈长的水蟒盘踞在寒潭当中。

    蛇信吞吐,阴冷的竖瞳中映出一道掠空而来的遁光。

    尚不及反应。

    剑光往复三过。

    水蟒庞大的身躯便已断作了数截,散落在林间腐叶上,腥血淌了满地。

    ……

    某处波澜壮阔的海面。

    一头体型骇人的巨鲸从深水处缓缓上浮,血色从深海里翻涌而出。

    清冽的遁光在高空微微一顿。

    白珠从袖中探出,精气便如飞蛾扑火般没入其中。

    陈舟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遁光一转,掠向了下一个方向。

    如此往复。

    日复一日。

    白日狩猎,夜间淬体、锤链玄光。

    周而复始,不曾间断。

    ……

    光阴在这般枯燥的重复中飞速流转。

    海上日月不辨,可洞天内的天光却有着自己的晨昏。

    一月又过。

    陈舟已记不清自己猎杀了多少头水族精怪。

    数百头?上千头?

    他不曾去数。

    只知道白珠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如此循环往复,已是有数十番。

    而他一身肉身的变化,更是叫他自己都暗暗咋舌。

    筋骨坚韧、气血充盈。

    拳头握拢时,骨节间传来的力量感已非先前那种留於表面的力量感可比。

    而玄光的进益便更不用说了。

    在秘法日夜不辍的锤链下,陈舟一身方才炼成月余的玄光,眼下已然不是什麽松散的一团了。

    从最初的搓线打结,到後来的编绳成股。

    眼下里,陈舟的玄光已然可以做到将数十股光华编织成一条极为致密的绳索。

    虽然距离结成一张大网还有些距离,但也日日长进,从未停歇。

    ……

    而在陈舟埋头修行的这段日子里。

    洞天之中的光景,却也在悄然间发生着变化。

    最直观的,便是海面上的遁光越来越少了。

    先前那些天里,时不时便能在天际处瞧见一道两道遁光掠过。

    虽然陈舟从不主动同人往来,可终归还是能感知到同行者的存在。

    可近半月以来,这般痕迹却是越来越稀。

    有时候他驾着遁光在海面上穿行大半日,都不曾见到过一个活人。

    空旷得有些不太寻常。

    至於缘由……

    陈舟心中大致也有了猜测。

    不外乎两桩。

    其一,三月之期过去大半,洞天关闭在即。

    那些散修们大多已攒了不少精气,开始寻着那座海天尽头的巨大山岳而去。

    毕竟按照鲛女所言,诸般机缘须得去汪洋尽头方才能得。

    眼下时日无多,自然要早做准备。

    其二嘛……

    周元先前提过的那番话,此刻想来便也印证了几分。

    澹台晟在洞天中的横行,怕是已经叫不少人失了性命。

    能跑的跑了,不能跑的……

    便也只剩沉在海底喂了鱼了。

    陈舟将这些念头一一翻过,面上不见什麽波澜。

    可心底却是暗暗将某些事情更为仔细地盘算了一遍。

    三月之期将满。

    他也该往那座巨大的山岳动身了。

    不为机缘,只为在洞天关闭之前抵达出口。

    毕竟若是被困在了此间,那可不是什麽好笑的事情。

    念头既定,陈舟也不迟疑。

    将最後一夜淬体修行的精气炼化殆尽後,收了照夜灯,推开石板。

    远处那座横亘在海天交际的巨大山岳,在晨曦中显露出一片苍茫的轮廓。

    较之两月前初入洞天时远远眺望到的模样,眼下近了不少。

    这些天来他一边狩猎一边赶路,已然离那座山岳近了许多。

    陈舟目光在那座巨岳上停留了片刻。

    旋即遁光升起,朝着那个方向掠去。

    ……

    中央岛屿东端,临海一面的断崖之上。

    ……

    中央岛屿东端,临海一面的断崖之上。

    素还真一身道袍的衣角已被撕裂了数处,左肩以下更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渗透了出来,将那青玄色的衣料洇成了一团暗沉的紫。

    其人面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呼吸急促间,一口青色玄光裹着周身,正以遁法沿着断崖急速掠行。

    可这遁光较之此前的明亮凝练,已是黯淡了许多。

    一看便知是真炁大量消耗後的颓势。

    而在她身後不到十丈的距离。

    一片碧色的光海正不紧不慢地追逐着她。

    光海铺陈开来,方圆数丈。

    碧波涌动间,隐约可见点点白光如游鱼般在波涛深处穿行。

    不疾不徐,好似猫戏鼠。

    那般从容的姿态之下,分明是笃定了猎物已然插翅难飞。

    光海之後。

    澹台晟一袭玄青色宽袍,负手而行。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悠然。

    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一朵碧色的灵光托住鞋底,无声无息。

    两鬓霜白的面容上,此刻带着一抹说不出的笑意。

    「跑。」

    他的声音不高,却隔着碧色光海清清楚楚地传入了素还真的耳中。

    「继续跑便是了。」

    「此般洞天虽广,可终也有尽头。」

    「你素还真的真炁再精纯,总也有耗尽的时候。」

    说话间,其人右手轻轻一抬。

    碧色光海当中,一点白光骤然从波涛深处跃起。

    如同一尾跳出水面的鱼。

    可那不是鱼。

    而是一枚莹莹发亮的水元珠。

    珠身碧光流转,灵机浩荡。

    仅仅是浮出光海的一刹那,便有一股沛然的灵压从中倾泻而出。

    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前方疾退中的素还真激射而去。

    素还真感知到身後的凶厉气机逼近,面色更白了几分。

    可双眸中却不见半分慌乱。

    咬牙运转玄光,右掌翻出。

    一道青色的灵光在身後骤然凝聚成形,迎上了那枚呼啸而至的水元珠。

    可灵光在接触到水元珠的刹那间便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紧跟着,便如同被重锤砸碎的薄冰般,轰然崩裂。

    素还真的身形打了个趔趄,险些从断崖上坠落。

    勉强以残余的真炁稳住了身形後,嘴角便有一线殷红渗出。

    她伸手拭去唇角的血迹,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着那片不紧不慢压来的碧色光海。

    一副淡然面孔上,满腔怒意终是再也无法掩藏。

    「澹台晟!你疯了不成?青玄与无量两宗世代结好,你当真要冒如此大不韪,在此地杀了我?」

    碧色光海在她面前数丈处停了下来。

    光波涌动,澹台晟的身影从那片碧色当中缓缓走出。

    面上笑意不增不减。

    「世代结好?」

    他将这四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旋即,笑了。

    「素还真,你眼下同我说你我两宗世代结好。好,我澹台晟认了!」

    「那我且问你。」

    他朝前迈了一步。

    碧色光海随之涌动,白色灵珠在波涛中跳跃不休。

    「明儿死时,你在何处?」

    「轩儿死时,你又在何处?」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

    「你素还真同那小贼暗通款曲,莫非以为我当真不知?」

    「哼。」

    澹台晟冷冷一哂。

    「什麽世代结好,从前怎麽不见你认我这个无量山弟子的身份?」

    「眼下知道自己要死了,方才想起这般?」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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