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汹涌火浪扑面而来。陈舟只觉体内那些先前无论如何都驱逐不尽的寒瘴之气,竟在这股热浪涌入的一刹那间,猝不及防地缩了回去。
完全不像是之前被自家真炁逼退的那种,反倒像是遇到天地也似,下意识的後退。
手上的动作一停,陈舟面露错愕。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赤斧。
斧刃上的赤光方才一闪而逝,可那缕热意却还残留在掌心当中,隐隐同体内被压制着的寒气遥遥对峙。
「来前只以为是简单的伐个木而已,却是未曾想到还会有这般变化生出。「
心头念了一句,可容不得他多想。
就在斧头停下的片刻功夫里,外界的瘴气便如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般再度扑涌而来。
更为凛冽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朝陈舟躯体里灌入,冻结血肉。
与此同时,体内那些先前被压制下去的寒毒也趁势反攻,沿着经脉逆流而上。
只见陈舟的脸色又是唰地白了一分。
此情此景下,也容不得他多想。
只也双手攥紧斧柄,对着那根通体幽蓝的寒碧竹再度挥斧而下。
赤斧劈在竹身上,火浪再度席卷而出。
热意从斧刃传入双臂,继而蔓延至周身。
体内那些蠢蠢欲动的寒毒再度被火浪逼退了些许。
可当陈舟低头去看那竹身之时,面色便又是凝沉了几分。
方才全力两斧劈下,若是搁在外面地界上,便是一棵合抱粗的老松也早已是轰然倒地了。
可却是只在眼前这竹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不曾劈破。
陈舟的眉头拧了一下。
此物的坚固程度,远超他的预想。
若是以此般进度,想要彻底伐倒这根竹子,不知要挥多少斧头。
如此以来,先前速战速决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不过话虽如此,陈舟心头的一丝急躁反倒是在这一刻渐渐平了下来。
既然此斧有异,能平息寒毒,使得自家性命无虞,那一点点消磨此竹便也不是什麽难熬的事了。
只不过就是,他还发现此柄赤斧居然是无法以真炁亦或是玄光催动,只能以纯粹的体力来挥动。
同时,所激发出来的火焰强度更隐隐与落斧的力道有关。
陈舟微微眯起了眼,心底升起几分思量。
「丘道长这般安排,怕不是什麽单纯的伐竹那般简单了。「
旋即也不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
无论往後如何,且先把眼前答应的事做了,总不能落了许道师的面子就是。
如此想着,陈舟双手握紧斧柄,沉肩坠肘,腰胯一拧。
接连数斧落下,陈舟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
每挥九斧过後,竹身上的白印便会微微加深一丝。
而与此同时,体内的寒瘴也恰好在九道火浪的连番冲刷下消融一分。
陈舟心头微动,可也来不及去深想其中的缘由了,只是一味的持斧挥砍。
火浪连绵,如涛如潮。
每一斧落下去,赤光便从斧刃中迸射而出,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将周身的寒雾冲开数尺。
可寒雾退了又聚,聚了又退。
如此往复,循环不息。
陈舟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
一身躯壳在不断挥斧的过程中被寒与热的交替淬链着。
寒瘴渗入,火浪逼出。
出而复入,入而复出。
就在这般反反覆覆的拉锯当中,陈舟的身体像是一块被放在了砧板上的铁坯。
一锤一锤地敲打,一遍一遍地锻造。
先前在洞天里吞服精气强行拔生的肉身当中,杂质被碾去,筋骨被夯实。
也不知道陈舟究竟是挥出了多少斧头。
汗水从额上渗出,又在寒气中瞬间凝成了薄薄的冰霜。
忽然。
就在体内残存的最後一缕寒瘴被火浪消融殆尽时,陈舟只觉浑身上下骤然一轻。
那些被消融的寒意并未就此消散,反倒是转而化作了一道清冽之至的清流,游走全身,沁人心脾。
所过之处,好似有一道灵光净水从天灵盖浇在了全身上下。
清凉、通透,妙不可言。
陈舟只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像是在同一刻被打开了一般,不断地吞吐灵机、吐故纳新。
陈舟深深吐出一口气,面上浮出了几分说不出的动容。
他本以为此番来到丘道长处,不过是应了许道师的安排,寄人篱下,做些粗活。
伐个竹子、跑个腿、吃些苦头,权当是拜入玄都前的考验而已。
可万万不曾想到,这般看似粗笨的伐竹之活里面,居然还藏着眼下这样的一番造化。
「倒是我错怪老道长了。「
陈舟心底闪过这般念头,嘴角微微一动。
旋即也不再多想,双手持斧,越发卖力地挥砍起来。
如今体内的旧寒虽说已尽,可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寒瘴从四周涌入。
只不过有了赤斧的火浪在第一时间消融,新入之寒尚不及在体内紮根,便已是被化作了清流。
一道又一道,洗链周身。
陈舟渐渐忘了时间,只是一斧一斧地劈下去。
节奏不变,力道不减。
火浪与寒雾在他周身交织碾压,明灭闪烁。
远远望去,在那幽蓝的瘴气深处,一团赤红的火光在竹影间跳跃不休。
……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听咔嚓一声,一道极为清脆的断裂声从手下传来。
砍伐的触感骤然一空。
陈舟猛地睁开了眼。
便见眼前那根通体幽蓝的寒碧竹已然从根部齐齐断开,竹身朝着一侧缓缓倾倒。
陈舟怔了一怔。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赤斧。
斧刃上的赤光已然暗淡了许多,可刃口仍旧锋利如初。
他又看了看脚下那截齐整的竹桩,断面光滑如镜,幽蓝的色泽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成了!」
陈舟徐徐吁出一口气,心头一松。
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双臂已然是酸麻到了近乎失去知觉的地步。
两条胳膊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连抬起来都有些费劲了。
可心头却是一片清朗。
勉力将赤斧收好,陈舟弯腰扛起那根已然伐倒的寒碧竹。
竹身通体幽蓝,入手冰凉,可那股寒意落在此刻的陈舟身上,却也不过如此了。
同时间,先前入林时那种无孔不入、叫人寒入骨髓的瘴气,眼下再度侵来,却已是被那一道道清流所洗濯过的肉身轻轻松松地挡了下来。
不痛不痒,如清风拂面。
陈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竹林深处的幽蓝渐渐褪去,碧绿的色泽重新浮现。
寒意一层层地减退,呼吸也越来越顺畅。
穿过最後一片竹影,石台便出现在了眼前。
明白依旧站在石台的那一端。
一身灰布道袍上落了些竹叶碎屑,显然是等了不短的时间了。
见到陈舟的身影从竹林中走出来的一刹那,那双灵活的眸子便是骤然一亮。
「师兄出来了!「
他小跑着迎了上来,面上满是欣然。
目光在陈舟肩上扛着的那根通体幽蓝的寒碧竹上扫了一眼,旋即又落在了他的面上。
打量了两下,面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只是笑着接过了陈舟手中的赤斧,道了声辛苦。
两人便一前一後,沿着石迳往回走。
先前那条三尺窄径,在来时还叫陈舟提起了几分小心。
眼下再走一遍,却已是轻车熟路了。
脚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两旁深渊里升腾的寒雾拂过身侧,也如春日踏青的微风拂面。
待出了此地,陈舟下意识地抬头一望。
便见天色依旧黄昏,好似在他伐竹的过程里完全都没有流动过一般。
陈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师弟,不知我在那林中待了多久?「
明白回过头来,想了想。
「从师兄进去到眼下出来,已经过去两日有余了。「
两日?
陈舟面色微微一变。
他在林中只觉得不过是片刻的光景罢了,可实际上竟已过去了两日有余?
「难怪,原来竟已是过去了两天。「
陈舟心底自语了一声,暗道个果真是修行无岁月。
「师兄,老爷怕是等急了。「
明白催了一句。
「咱们还是快些走罢。「
陈舟一笑,大步迈开向前。
……
不多时,两人重新回到水潭边上。
就见老道依旧是那副模样,坐在先前那块青石上头,面朝着碧潭。
只不过钓竿前几日坏了,眼下没了趁手工具便也没垂钓,只是静坐在那里。
也不知是在神游物外,还是单纯的发呆。
听到身後的脚步声响起,丘老道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在陈舟肩上的寒碧竹上一扫而过,旋即又落在了他的面上,浅浅一笑。
「好了。「
老道的声音不紧不慢。
「既然回来了,那就先放在这里罢。「
陈舟依言将那根寒碧竹搁在了潭边的青石上。
幽蓝的竹身同灰褐的石面相映,倒也有几分好看。
老道也不多看,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你且先回去歇息几日,待三日後,再往山中走一趟,帮老道去取些蛛丝、蚕丝回来。「
陈舟听闻其後续还有安排,心底虽有些许好奇,可也不曾多问。
方才伐竹一事,已然叫他对这位看似邋遢的老道长生出了不小的改观。
此间的安排,怕也都是有讲究的,自己只管照做便是。
「但听道长吩咐。「
陈舟点了点头。
老道微微颔首,旋即朝明白一指。
「童儿,还不快给你这位师兄安排个住处。「
明白连忙应了一声。
「陈师兄,请随我来。「
陈舟朝老道拱了拱手。
「有劳道长了。「
旋即跟着明白离开了水潭。
两人穿过竹林小道,又走过了几道回廊。
行经那些青瓦灰墙的殿宇时,陈舟不由得朝四周多看了几眼。
偌大的宫观里,除了他和明白的脚步声之外,再听不到旁的人声。
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上一声两声,便又归於沉寂,清净得如同一座空空如也的宫观。
「师弟。「
陈舟随口问了一句。
「怎不见其他道兄?「
明白转头笑了笑。
「师兄有所不知,此间宫观长住的却是只有老爷和我两人。「
他语气里不见什麽寂寞神色,反倒是颇为自然。
「至於这些殿宇嘛……「
明白朝着四周的建筑比划了一下。
「却是为了其他进山的同道而备的。」
「南荒深处瘴毒遍布,修士们入山之前,大多会到我们这里暂作落脚,休整一番再上路。「
「故而老爷便遣人将这些房舍修缮齐整了,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近些年来此地的来客倒也不多了就是。「
「原来如此。」
陈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就说此地看上去,怎生也不像是一处法脉传承之所,原是这般。
念头一转,陈舟也便不多想了。
又走了不多远,明白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前。
「便是这里了。「
明白推开院门,引陈舟往里走。
「此处静舍方才打扫过,师兄且先安置下来,待过後我再去寻些吃食送来。「
「有劳师弟了。「
陈舟送走明白,转身进了屋里,在木榻上坐下。
心神一松之下,方才在外头时不曾注意到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倒也不止是身体上的,更有一种心神深处的倦意。
陈舟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闭上了眼。
脑海里的念头却是不得停歇,先前所经历的一切如同泡影般不断闪过。
出龙蛇、入洞天,宿荒野、斗仇敌。
到得遇许无衣,得了个拜入玄都的许诺,再到先前那番寒热熬炼,这一步一步几乎都是喘着气走过来的。
可回头一望。
才蓦然发现自己竟已是走了如此久远了。
一时得闲,心底倒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畅意。
只是这般畅意也只是一闪而过。
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些更为实际的念头。
玄光已成,自是要求地煞气,铸就上乘道基。
先前许道师便有言,南荒深处煞气齐全。
而丘道长此间的安排,看似是些伐竹跑腿的粗活,可体验过後方知另有深意。
待自己将这些功课一一补齐了,便是深入南荒的时机了。
而在那之後……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上。
「玄都玄都。「
他低声念了一句。
嘴角微微一动,也不知究竟是期许还是奇异。
「却又不知,你究竟是何等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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