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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误入,吕真阳成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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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舟指尖按在一颗水元珠上,眸光沉了下来。

    余光扫过,四方雾气正在合拢。

    起初还只是寻常瘴雾的模样,可不过数息的功夫後,那雾色便开始发白,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内里洗过一遍。

    本来消散的雨声此刻竟又泛滥起来,里啪啦打在乌篷船上,竟是此方天阙里唯一的声音。

    陈舟神色一转,将脸上的轻松神色收起,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青衡子师兄先前交给他的青玉鳞片。

    便见其上原本沉寂的纹理,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浅淡青光。

    那光不盛,只沿着鳞片边缘一点一点亮起,像一尾鱼在幽水中翻身时带起的余痕。

    陈舟看了一眼,心头便有了数。

    「果然,终究还是叫我给碰上了。

    只是自从一路入了大泽,前前後後寻了三日有余。

    沿途所过阴雨连绵不知看过多少,却始终没有见到半点踪迹。眼下本来已经不大抱什麽指望,不曾想这神域残骸竟自己寻上门来。

    倒也省事了。

    陈舟轻笑一声,袖袍一拂。

    三十六颗水元珠飞回身侧,悬在脑後半尺处,结成一圈水光。

    此物方才尽数经过天一真水洗链,成就中品法器,外加这些时日不断以法力浸润,珠身上的幽蓝色泽已比从前清亮许多。其玄光里隐约带着一层琉璃明意,本质虽仍是水属法器,却已与陈舟自身法力生出了几分相合之象。

    若待日後【太素元光妙气章】修成,再以此法重新祭炼,或许当真要换一个名字了。

    念头一起便散,眼下不是琢磨这般事情的时候。

    陈舟将青玉鳞片扣在掌心,以防不测。

    旋即丹田中法力一转,水元珠上的光色随之铺开,化作一层不厚不薄的水幕,护住周身。

    雾气已至船前,小舟无声一沉。

    陈舟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刻出手。

    而那雾气贴上水幕之後,并未显出杀伐之意,也不曾侵蚀法力,只是将四周景象一点一点遮住。

    水面、雨丝、芦苇、远处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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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所及一切,尽数隐入白雾当中。

    连船身轻晃的感觉也渐渐淡去。

    陈舟站在舟上,心神收束,灵觉铺开三丈,仍旧不曾察觉到有东西靠近。

    可越是如此,越叫他心中警醒。

    能在毫无杀意的情形下困人,往往比刀兵加身更难对付。

    一炷香後。

    雾气忽然散了。

    陈舟低头一看,蓦然惊神。

    不知何时,他脚下的小舟已然不见了。

    此刻的他立在一片灰白色的石地上,地面有水痕漫过脚面,冰凉刺骨。周遭不再是大泽水面,而是一方残破的陌生地界。

    远处有倒塌的石墙,折断的廊柱,半埋在泥水里的石兽。更远些,隐约可见一座座高低起伏的殿宇残影,被灰雾遮着,只露出破碎轮廓。

    天色昏沉,没有日月。

    头顶像覆着一层洗不净的灰。

    陈舟沉默片刻,低声自语。

    「什麽时候?」

    他方才分明全程提着灵觉,也以水元珠护住了周身。可这处诡异的雾气仍是在他不知不觉间,将他从大泽水面挪到了此地。

    也就是这般雾气对他没有丝毫杀心,不然的话若是在过程中出手,自己绝无反抗的可能。

    这样一来,所谓顺手解决,便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陈舟心头对青衡子多了些微词。

    这位师兄当时说得轻巧,只道是大泽里一处神域残骸,若遇见便顺手清理。可眼下看来,此地纵是残骸,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可以随意料理之物。

    难怪东西给得这般爽快。

    陈舟低头看向掌中的青玉鳞片。

    鳞片上的青光愈亮三分,指向残墟深处所在。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旁的无用。

    若当真有退路,方才雾气合拢之时便该能退。眼下既已入局,先探清此地虚实才是正理。

    陈舟将鳞片收入袖中,水元珠仍悬在脑後,折柳剑则无声滑入掌下,化作一线极淡的光影,藏匿在袖口之中。

    如此这般做完准备,他这才有空抬眸看向四周,发现此地与青孚界域大不相同。

    青孚界中的洞府庙观,多循山水之势,讲究藏风纳气,便是魔门邪修的地界,也多有阵法脉络可寻。

    然而此处却不同。

    残殿高大,石阶宽阔,墙面上雕满人影。

    那些人影身躯低伏,双手高举,似在奉献什麽东西。每隔一段,便有一道比寻常人高出数倍的身影立在其上,手执器物,俯视众生。

    哪怕残破至此,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仍旧留在石纹里。

    陈舟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外域神道!」

    果然不是仙道治世的气象。

    陈舟也放开灵觉,沿着四周寸寸探去。

    此地灵机沉浊,水气极重,其间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念头残痕。那东西不似法力,也非魂魄,更像是一种被长久供奉之後留下的香火杂念,堆在墙缝、石阶、水洼之间。

    陈舟也没有贸然催动法力施展术法,清扫各地。

    初入此地,任何一点多余动作,都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

    他沿着青玉鳞片所指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过浅水,声音很轻。

    走出不过百余步,前方残墙後忽然传来一点水响。

    陈舟骤然一停。

    一团淡蓝色水影从残墙後探了出来。

    那东西初时只是水流,落地之後便缓慢拉长,化作一道近似人形的身躯。头颅、四肢、胸腹俱全,却没有五官。其背後悬着一圈浅白光轮,光轮黯淡,如将熄的灯盏。

    甫一现身,便是朝陈舟扑了上来。

    一时间,速度不慢。

    陈舟面色微变,露出几分惊奇,脑後水元珠中分出一道玄光。

    那玄光落下,正中水影胸口。

    淡蓝色人形被压在地上,四肢挣扎,身躯不断散开,又不断聚合,像一滩有意志的水。

    陈舟没有急着斩灭。

    他立在三丈外,垂眼观察。

    灵觉一寸寸渗入其中仔细探查,陈舟的眉头一点点凝了起来。

    这东西与他所熟知的一切妖魔之物不同,它的躯壳并非血肉,由此地水灵机凝成,本身不算坚固。真正叫它活动且能够一次次不断聚合的,是藏在水身深处的一点意识残痕。

    说是魂魄,又不完整;说是法灵,却也不纯粹,反倒是更像某种被力量约束後残留下来的役属之念。

    纵然是身躯毁了,可只要这点念头未灭,便会自发聚来四周水汽,进而再塑躯壳。

    「此种怪物颇为难缠,换做常人怕是一时半会很难将其料理。」

    陈舟心头暗暗思量,旋而抬指一点,折柳便是从袖中遁出。

    剑影薄如柳叶,在半空一折,倏忽落在那水影眉心所在。

    同一时间,他脑海中天杀剑籙一转,一缕雷霆杀伐真意便是顺剑锋落下。

    微淼电光一动,那淡蓝色人形的挣扎顿时便停住了。

    继而伴随着哗啦一声,散作满地水液。

    只是这一次,地上的水液没有再蠕动。

    陈舟等了十息,见其确无复生之象,方才伸手召回折柳剑。

    「不过,与我而言倒也还在能力范畴之内。」

    撇一眼地上之物,他轻道一声。

    这东西难缠在於寻常术法伤不到根本,可只要找准那一点固执之念,以天杀剑籙断去其灵,便能了结。

    此地纵有凶险,至少眼前这类神仆,还不至於叫他束手无策。

    陈舟心中稍定,继续往前探索。

    期间又撞上了不少此般怪物,其中又有不少颜色更为深邃且高大的,不过也就是比前者多了几分力气,且能驱使一些寻常水属法术。

    但也算不上有多厉害,倒也真算是顺手除之。

    又料理了一头穿戴满是异域风情甲胄的生物,陈舟从一处破败神殿中走出来。

    只是才走出数十步,忽觉远方气机涌动。

    先是一点火光,继而是一道潮声。

    青蓝色火焰自远处残墟中升起,火焰之下,竟有碧色水潮翻卷。水火两相纠缠,彼此消磨,却又彼此催长。

    陈舟脚步一顿,眉眼凝住。

    这般场景————

    有人在此地筑基?

    而且看这气象,分明不是寻常合煞。

    水火相济,火中见水,水中藏焰。

    却是一番罕见的异象光景,也不知是谁人在此。

    「是先前进入大泽无意闯到此间的修士?亦或是说,此间残存生物————」

    陈舟这般的念头才起,便见远处那股气息又是强盛了数分。

    青蓝火潮推开残墟上的灰雾,卷起大片腐朽石屑。那些早已风化的残骸被气浪一扫,尽数化作灰粉。

    陈舟收起水元珠散在外侧的水幕,只留三干六颗宝珠贴身环绕。

    下一刻,他身化一道淡淡天光,离地而去。

    神域残墟另一侧。

    郑如玉一剑斩碎面前的灰白人影,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比数日前白了不少。

    那人影碎成一滩浊水,落在地上之後,仍旧开始蠕动。

    她看也不看,抬手补了一道玄光,将其重新打散。

    做完这一步,郑如玉才向後退了半步,靠在一截断柱旁,暗自调息。

    身後只剩下一男一女两名散修。

    数日前跟在她身边的几人,如今又折了两人,仅剩的两人此刻亦是人人带伤。

    这处神域残骸宽广得超出想像。

    他们一路寻找出路,走过残殿、神廊、祭台、乾涸水渠,始终不曾见到边界。四面灰天压下,方位也难以辨认。偶尔以法术标记过的地方,隔上半日再回去,便会变成另一片残墙断瓦。

    更叫人心冷的,是那些杀不尽的怪物。

    灰白水影,淡蓝神仆,披甲泥人,残首石像。

    无论被轰碎多少次,过上一阵便会重新凝形。

    郑如玉一开始尚能护住众人,可越往後走,遇见的东西越多。她纵是万象山弟子,法力也不是无穷无尽。

    昨日夜里,他们误入一处遍布蓝水的倾塌神廊。

    众人刚走到一半,墙上那些跪拜神像便活了过来。水色涌起,化作十余道披甲水影,前後截住去路。

    那一战之後,原本还剩下的四名散修,又死了两人。

    其中一人,是那女修的道侣。

    此刻那女修披头散发,半边袖子被撕去,左臂上还缠着草草包紮的布条。这时落向郑如玉的眼神里,已不再有先前的敬畏,只余压不住的怨恨。

    「郑仙子。」

    「你先前不是说你师长或许就在上空看着麽?」

    郑如玉侧目不言。

    那女修往前一步,眼圈发红。

    「如今已经过去多少日了?」

    「他人呢?」

    旁边那名男修脸上也带着疲惫,虽没有女修那般失态,语气却同样沉了许多。

    「郑仙子,我等不是要逼你,只是总该有个准话。」

    「若当真是有真人在外接应你,眼下也该有所动静了。」

    「若没有————」

    他话到此处,似也绝望的看了郑如玉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郑如玉依旧漠然,神情平平。

    一片沉默中,女修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若早些有人来,张郎便不会死。」

    「他说过此番从大泽得煞归来之後,便要迎娶我,结为道侣!」

    「他说过的————」

    她死死盯着郑如玉,像是要将这一切都刻到她身上。

    「可眼下,他死了,死无葬身之地!」

    郑如玉看着她,心头也没有什麽怒意,只觉疲倦。

    她可以理解对方的怨。

    人在眼下这般绝境里,总要寻一个倾诉的对象。

    其他几个同为散修的人报团取暖,而当中唯一一个异类的郑如玉便也成了唯一的选择。

    更何况,她也确实说过那句话,不管本心缘由如何。

    只是眼下,这个谎言似乎已经要掩饰不下去了。

    郑如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乾涸的血迹。

    这几日她出手最多,受伤也最重,可这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

    她抬头看向那片灰暗天穹,半晌之後,摇头道:「我也不知。」

    女修怔住。

    男修脸色也变了。

    郑如玉没再多解释。

    她不愿再说假话,也没有力气再编一个希望。

    这一方残墟太大。

    大到让人怀疑并非什麽破碎秘境,而是一整片死去的天地。

    他们在此间走了数日,找不到边界,寻不到出口。那些怪物又如潮水般一茬接一茬,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本来作为底牌的传讯之物也没有发挥应有的效用。

    此地像一只沉在水下的旧瓮,将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

    外面听不见,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郑如玉握紧剑柄。

    她不甘心。

    她还未能筑基,报还恩师,也还未向玄舟道友道一声歉。

    那日若不是她轻信苏明微,陈舟不会被吕真阳寻上门。虽说後来陈舟已入玄都,也并未因此吃亏,可错便是错。

    这桩事,她始终记在心里。

    难道真要葬在这里?她心头生出一丝寒意。

    就在此时。

    这片寂寥的世界当中,忽然传来一阵高昂至极的笑声。

    那笑声极为畅快,响彻残墟,带着压抑许久之後终於得偿所愿的快意。

    「哈哈哈!」

    「成了,道爷我成了!」

    声音落下,远方气浪排开。

    一股极为磅礴汹涌的气浪席卷天际,汹涌而来。

    残墙震动,石屑纷落。

    那些在远处徘徊的蓝色人影被气浪扫过,身躯登时崩碎。就连地面上几处正在蠕动的浊水,也被一层青蓝火光压得不敢聚形。

    郑如玉怔了一下。

    这声音,这气机,莫名间竟然有分外的熟悉感。

    如此想着,她猛地抬头,视线凝聚远处。

    便见灰雾之上,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那人白袍残破,发冠歪斜,衣上还有血迹,可周身气势却正当盛时。水浪自其脚下涌起,火焰绕身而行,青蓝二色交织在一处,化成一方半虚半实的异象。

    水潮托身,火云开路。

    其背後那柄火红长剑嗡鸣不止,似也因主人筑基而生出应和。

    郑如玉瞳孔一缩,似生出万般疑惑不解以及惊疑难定————

    「吕真阳?」

    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吕真阳怎麽会在这里?

    转念一想,心头又多出几分释然。

    是了!

    其人先前不告而别,便是为了进入大泽追寻真煞。

    却不曾想竟然也坠入这方异域当中,只是其人从哪里得来的真煞?

    难倒是这片诡异之地当中?!!

    半空之中,吕真阳似也听到了她的声音,豁然朝着郑如玉所在的地方转过头颅。

    一双眼眸里神光乍现,穿过不知多远的空间,直直对上那双满是惊奇讶然不可置信的双眸。

    刹那间的失神过後,吕真阳仰头复笑,声浪越急。

    「哈哈哈,郑如玉。」

    「居然是你!」

    女修与男修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郑如玉。

    郑如玉没有解释,只是神情凝重了起来。

    吕真阳筑基了。

    而且看这气象,绝非下乘道基。

    虽然此人气息尚有些浮动,显然刚刚成就,根基还未彻底收束,可筑基便是筑基。更何况吕真阳本就是万象山世家嫡系,手中法器、功诀、秘术都不是寻常修士可比。

    若在外界,她还有周旋余地。

    可眼下她法力损耗过半,身上伤势未愈,身旁还带着两个心气将散的散修。

    局势坏到了极处。

    吕真阳却似乎全然没有理会她心中所想。

    他立在半空,周身水火异象随其心念翻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肆意。

    前些时日在磐石渡受的闷气,似乎都在这一刻散尽了。

    昭华汰金真煞失了又如何?

    那姓陈的入玄都又如何?

    他吕真阳终究还是筑基了。

    只待离开此间,回返万象山,真传之位稳稳在手。

    小小郑如玉?

    焉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吕真阳低头看向远处郑如玉,眼中笑意更深,空空深处里,一点幽蓝闪过。

    「师妹。」

    「看来你我还真是有缘。」

    脚下水潮一动,青蓝火焰随之翻涌。

    浩浩异象推开灰雾,朝着郑如玉所在之地压来。所过之处,残墙断柱纷纷崩塌,地面积水被火光烧出大片白气。

    郑如玉脸色一沉,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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