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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真阳立在半空之上,垂眸看了郑如玉半晌,神色越发玩味。水潮在他脚下翻涌,青蓝色火焰绕着袍袖游走,衬得那一身残袍更也多出几分异样气象。
他看着郑如玉身後的两名散修,又看了看她肩头未乾的血迹,忽然笑了一声。
「师妹。」
「才几日不见,你怎的便落到这般田地了?」
郑如玉眸光冷沉,心思万千,一时没有接话。
吕真阳却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堂堂万象山弟子,师徒一脉这一辈里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眼下竟与这几位散修一同缩在残墟里苟延残喘。」
「若是叫山中诸位长辈见了,怕是也要怒你不争。」
他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听着还有几分温和。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觉出那话里的轻慢。
似吕真阳这般的修,从不曾看得起过世间任何一散修,而眼下,却也将这般轻蔑的想法,蔓延到了三番两次同散修为伍的郑如玉身上。
郑如玉身後,那个先前还质问声声的女修眼下脸色发白,半句话不敢多言。男修亦是低着头,连看也不敢再去看半空中的宫真阳。
郑如玉擡起眼。
「你若只是要说这些废话,那便不必了。
吕真阳笑意不改。
「师妹还是这般性子。」
「可惜,骨头太硬,有时候并非好事。」
话音落下。
他没有半点预兆地擡了擡手。
郑如玉只见前方地面积水无声一震,下一刻,水火气浪平地翻起,赤蓝二色交缠在一处,卷成一道丈余宽的光浪,朝着她所在之地压来。
那光浪来得太快。
沿途残石被卷入其中,连片刻都撑不过便是通通化作齑粉。
郑如玉心神大骇,强行擡起手臂横在身前。
袖中指尖暗暗一咬,鲜血渗出,以血祭法。
得了精血滋润,玄光陡盛,化作一道清亮光幕挡在身前。
赤蓝光浪撞上剑幕。
轰然一声。
郑如玉身外玄光顷刻被从冲散大半,整个人踉跄退了两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後断柱上,断柱裂纹蔓延。
她喉头一甜,口角溢出血来。
身後一男一女两名散修则更是不堪。
二人本就伤疲交加,眼下不过被余势扫过,护身法力便如薄纸般破碎,当场倒飞出去,摔入水洼之中,没了声息。
郑如玉眼角余光一扫,确认两人尚有气息,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这一击,吕真阳不过随手试了一下。
可仅仅如此,便已叫她难以支撑。
修行这麽多年,郑如玉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离死原来这般近。
吕真阳自半空降下了些,仍立在离地数丈之处。
如同俯视一只蝼蚁般,看着郑如玉,同时间徐徐擡起一只手。
衣袖中有一缕水火交融的气意浮出,绕着指节盘旋。水气清寒,火意灼烈,两者彼此缠绕,却没有互相抵消,反倒生出一种更难测的变化。
「师妹。」
他语气放缓。
「如今你也瞧见了。」
「就眼下这般局面,你要麽死在这残墟里,被那些不知来历的鬼东西撕成一滩烂泥。
要麽,便随我回万象山去。」
郑如玉强撑起身子,慢慢擡头。
吕真阳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这般姿色才情,若真葬在此地,未免可惜。」
「待出了大泽,回了山中,我自会同祖父言说。往後纳你入房,给你一个名分。」
「虽说正位暂时未必能许诺,可侧室也并不辱没你。」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叹。
「师妹,你总该知道,这世间许多女修求都求不到这般归处。」
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像模像样的怜惜。
可那怜惜落在郑如玉耳中,只叫她胸中的冷意越发冰寒。
她垂下眼,看着脚下水洼里那张模糊的面容。
鬓发淩乱,血迹未乾。
连身上那袭平日里颇为清整的衣裙,此刻也沾满灰泥,看上去狼狈到了极处。
郑如玉沉默了许久。
吕真阳也不催促,只是带着笑意看她。
在他看来,郑如玉如今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人到了绝境里,许多平日里说得斩钉截铁的话,都会变轻。
什麽往日的坚守,什麽师徒一脉与世家的争权夺利,什麽道友情谊————
这些所有,通通真到了生死面前,又能剩下几分?
半晌之後,郑如玉忽而轻笑出声。
吕真阳眉梢一挑。
郑如玉擡起头来,看向半空中的吕真阳。
她眼中的疲倦仍在,却有另一种东西一点点浮出来,像一柄被水洗过的剑,重新露出锋刃。
「吕师兄。」
「你是真以为,自己能有眼下,是仰赖自身本事麽?」
吕真阳脸上的笑意停住。
郑如玉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你今日能够筑基,靠的是吕家秘法,靠的是你世家一脉寄居在万象山,靠着宗门便利给你的丹药、灵材、护道法器,靠的是几代人替你铺好的路。」
「这些东西,原也没有错。」
「投身大宗,托庇族中,本就是修士机缘之一。」
她语气很平,却越说越冷。
「可你偏偏将这些都当成了自己的本事。」
「没了吕家,你又算什麽?」
「没了那些长辈给你留的秘法,没了那些护身法器,没了旁人替你打点出来的道路,你不过是个沾了家族余荫的寄生之辈。」
吕真阳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郑如玉视而不见,话语不停。
「论天资,玄舟道友散修出身,无师门供养,无世族照拂,一路走到上乘道基,年岁更是比你浅了不知多少时日。」
「论才情,他取煞、筑基、斩万宪、入玄都,哪一桩借过家族半分气力?」
「论道心,你连一个炼修士手里的真煞都要起念去夺,连同门师妹都想着收作房中玩物,就你这般既无天赋才情、又无恩情信义的寡薄小人,也配将道心二字挂在嘴边?」
她擡手抹去唇角鲜血,指腹染红。
带着血气的笑意落在吕真阳眼中,分外刺眼。
「你最自矜的那点东西,便也只能在你师妹我这里刷一刷,若是换做玄舟道友当面,你一」
「可敢?!!!」
吕真阳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原本残留在眉宇间的那点雍容神色,慢慢塌了下去。
郑如玉看着他,最後说道:「你要纳我作妾?」
「吕真阳,我郑如玉情愿死在这残墟里,饲了那些蓝水活屍,也不受你这般侮辱!」
四周一片寂静。
连远处那些水影怪物的低鸣声都仿佛淡了下去。
吕真阳心头怒火翻涌,几欲燃烧了自己,可时到此时,他却诡异得安静下来。
只是静静盯着郑如玉,眼底深处那一点幽蓝色泽却越发浓烈。
原本还只是瞳孔最深处的一点,此刻已沿着虹膜悄然散开。远看几乎难以察觉,可郑如玉与他相隔不过十余丈,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一悸。
这是————
可还不待她细想,吕真阳已经出手。
水沸如汤,火腾若狱。
青蓝二色自他周身尽数倾覆而下,顷刻间搅作一片巨浪,朝着郑如玉所在轰然压倒。
宛若天崩,好似地裂。
残墟内里本就晦暗的天幕像被煮开了一般,雾气蒸腾,水声震耳。
郑如玉强行运转所剩不多的真,却只在身前凝出一线玄光。
但心头却是万分清明,心知晓这一招落下,自己纵然不死,怕也要被彻底打断一身筋骨,废了一身修为。
身後那两名昏死的散修,更不会有半分活路。
郑如玉咬牙,仍旧将玄光挡在身前,势不放弃。
可下一刻,她眼前一黑。
真炁断续,伤势反噬,胸腹之间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撕了一把。
她勉强睁着眼,却只能看见那片青蓝巨浪盖下。
「原来,当真是到此为止了。」
她缓缓闭上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却也不知,就在她合拢眼眸的那一刻,天边忽然有一道清冽虹光,遥挂长空。
那虹光极远,极细。
起初只是灰天尽头一条不甚显眼的线,可看见它的一瞬间,它便已经到了近前。
浩浩水火巨浪被虹光一照,竟像薄冰遇见朝阳,从内里开始散开。
那般声势浩大的水火之力,便在吕真阳不可置信的注视倏忽失了势头,化作大片青蓝水汽,纷纷落下。
满地水洼被蒸出白气,残墟里忽而明亮了一瞬。
自虹光尽头,有一道身影走出。
一袭青衫,袖袍不染尘泥。
其人手中无剑,腰间也无佩,只是这般静静立在虹光末端。人尚未完全落下,法意已先一步照入此间。
郑如玉许久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痛苦,心头略惊。
难倒是吕真阳良心发作?
可旋即又是一笑,似他这般人断然没有如此的时候,况且眼下————
她艰难睁眼。
便见那人立在虚空当中,青衫被残墟里的风带起一角,脑後有一颗颗颗水珠结成一圈清亮光晕。其身上并无什麽逼人的威势,可四周无论是吕真阳的法韵,亦或是此间地界的浊雾,到了他身旁,便像被无形之物轻轻拨开。
他就站在那里。
这一方晦暗残墟里,便多了一线天光。
郑如玉望着那道身影,心头那点几欲熄灭的道心,像被这一线虹光重新挑亮。
她胸中忽然泛起两句不知从何处来的话。
「雨压残天昏欲死,一虹照我见青冥。」
她怔怔看着,竟也连身上的痛楚仿佛都淡去了几分。
陈舟踏虹而来,落在郑如玉身前一丈处。
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郑如玉,确定她人无碍後,又看了一眼她身後昏死过去的两名散修。
随後略略颔首。
「郑道友。」
「还撑得住麽?」
郑如玉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哑。
「尚可。」
陈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的自光越过郑如玉,落在半空中的吕真阳身上。
初见此人时,他眼中确有几分意外。
先前在残墟中察觉到有人以火行筑基,他便隐约有所猜测。可真个看见吕真阳立在此地,周身水火相济,还是觉得有些过巧。
不过世间事有时候便是如此。
越是觉得不该碰上的人,越会在最麻烦的时候出现。
陈舟看着吕真阳身上的青蓝异象,轻道一声:「几日不见,吕道友倒是修出新风采了。」
吕真阳脸色一沉,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巧啊!妙啊!
陈舟继续道:「先前在磐石渡,道友要取我真煞。」
「今日入了神域,道友又要向同门下手。」
「万象山所谓世家一脉的体面,眼下在道友身上,倒真是越发兴盛了。
话音落下。
郑如玉心头一松,险些笑出声来,暗道陈道友素来严肃不苟言笑的面孔下,竟然还有这般牙尖齿利的一边。
虽是语气平平,听着并无多少火气,可正因如此,这话才更像一柄细刀,紮得极稳。
吕真阳虽然被方才那一线虹光截了术法,可身上却未曾显出伤势。
其人从半空落下,足尖踏在一截断裂石阶上,离陈舟约莫十丈,身外水火随之腾起。
眼底幽蓝色泽已占据了大半,只在瞳孔外缘还残留一线原本的灰青。
「陈舟。」
咬牙切齿,如临生死仇敌。
「你来得倒巧。」
陈舟看着他的眼睛,眸光略凝。
吕真阳反倒是笑了,笑声里带着无法压抑怒意,同样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那日在磐石渡,你仗着玄都名头,叫我平白受了一场羞辱。」
「我原想着,此事总要等出得大泽、铸就道基後,再同你慢慢分说,见个分晓。」
「可眼下看来,倒不必等了。」
他擡起手,掌中青蓝火光翻卷,目光环卷四周,意味悠深。
「这残墟宽阔,天不见日,地不闻人。」
「正好。」
「今日我便在这里,取回我该取的体面。」
说到这里,他自光越过陈舟,看向郑如玉。
「好也叫师妹瞧瞧。」
「你口中那位玄舟道友,到底有多少斤两。」
郑如玉强撑着靠在断柱旁,面色苍白。
她看着吕真阳眼中那片幽蓝,虽对陈舟更为自信,但此刻也勉力开口:「玄舟道友,还请小心此人。」
「他方才筑基所用真煞有异,此刻神智怕是已受牵连。」
「先前的吕真阳虽也可憎,却不至於这般失了分寸。
她说到此处,吸了一口气。
「若事有不测,道友不必顾我。」
「今日之事,若能出去,宗门那边自有我来分说。」
陈舟听罢,心中念头一转。
他先前便觉吕真阳今日有些不对。
此人虽有世家子弟的盛气淩人,也确实记仇,却并非全无脑子。
纵然新成筑基,自觉今非昔比,也不该在这神域残骸里这般铺张气机,更不该无头无脑地向郑如玉出手。
原来根子在这里。
那缕水行真煞,怕是与此地神道残机纠缠太深。
吕真阳以秘法强行合煞筑基,成是成了,可自身道基也被此地某种东西搭上了手。
想到此处,陈舟心中原本不甚坚实的杀意,反倒重了些。
若只是吕真阳本人寻衅,碍於万象山颜面,或许尚可留几分余地。
可眼下既然邪祟入了道基,留手反倒容易生出祸端。
陈舟侧过身,一缕极细的法念无声渡入郑如玉识海。
「道友且退,护住自身就是。」
「待会儿若是交手,我怕是没有余力看顾於你。」
郑如玉只是勉力点头,不多言语打搅。
陈舟袖袍一拂。
三十六颗水元珠从脑後散开,其中十二颗落在郑如玉身侧,另外六颗飞至那两名昏死散修周遭,余下十八颗仍环在陈舟身外。
水光垂落,化作几层清亮帘幕,将三人护在其内。
吕真阳看见这一幕,冷笑一声。
「倒还有闲心护人。」
陈舟没有答他。
照夜灯自袖中飞出,悬在掌前。
灯身通体带着一层琉璃赤意,眼下被法力一催,顿时明亮起来。
陈舟屈指一点。
赤火自灯中冲起。
那火初时不过寸许,转眼便化作一片明光,向四方铺开。
天光大亮。
整个神域残骸,自陈舟所立之地为中心,无声地亮了一瞬。
那一瞬并不长,却亮得近乎刺目。
郑如玉只觉眼前一白,视野顷刻消失,连神魂都像被清光洗过一遍。身後那两名昏死散修虽无知觉,身上缠绕的几缕阴冷水气却在光中化作青烟。
更远处,诸多藏在残墙阴影里的淡蓝神仆、灰白水影、披甲泥人,齐齐僵在原地。
被天光照中的一瞬,它们身上那点顽固残念便如遇烈阳的薄霜,一层层瓦解。
无声无息,成片水影散成浊液,再无半点动静。
吕真阳眼中幽蓝一盛,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身周水火异象也在这一瞬卷起,化成一片青蓝光幕,护住周身。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
折柳剑出窍。
那一抹剑影从光里遁出,薄如柳叶,冷如秋水,直落吕真阳眉心三尺之地。
这一剑来得极静,静到仿佛只是天光里自然落下的一点尘埃。
可吕真阳身外水火光幕却被逼得急速旋动。
青蓝二色层层交织,堪堪将折柳挡在眉心之外。
剑尖与光幕相接,一点清脆声响起。
吕真阳眼中怒色更重。
其人借着光幕挡剑的瞬间,身形一闪,背後火红长剑铮然出鞘。
剑一出鞘,残墟之内顿时多出一道炽烈剑意。
那剑身赤红,内里灵纹一重接一重亮起,隐约有龙形火影绕剑而行。
吕真阳单手掐诀,剑指一引。
「火龙。」
两个字出口,剑鸣震耳。
此乃吕家祖传火龙剑法。
相传吕氏先祖当年曾做道童,追随一位真君行走青孚,得其赐姓,又得半卷剑诀。後来藉此立族,在万象山世家一脉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火龙剑法,便也成了吕氏一族的象徵。
眼下这般剑诀一展,吕真阳那火红飞剑上的赤光便是暴涨而起。
剑气化龙,鳞爪俱现。
那条火龙自剑锋中探出头颅,撞开青蓝水火,直扑陈舟而来。
陈舟眸光一凝。
折柳剑随念而回,於半空一折,迎向那条火龙。
两剑相击。
火光与青影在残墟半空绞作一处。
自陈舟的得此器以来,无往不利的折柳,今日终於遭逢敌手,一时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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