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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棚里静了一静,药汤仍在火上翻滚,腥苦气顺着陶罐口一阵阵冒出来。矮胖男子看着黑痣修士,先是眯眼,随後笑了一声。
「你这话倒说说的有意思,既然孙三舍近求远,那近处是谁?」
黑痣修士没有立刻回答,只将手中木碗放回膝前。
碗底在木板上轻轻一磕,传出一声轻响,动静并不大,却叫棚子里那点闲谈的意味淡了几分。
「还能是谁?」
他擡眼朝外面看去,视线越过祭祀木桩落在後面的山里。
「从古至今一直庇佑咱们的树奶奶呗,以及————嗨嗨,你们知道的。」
矮胖男子咧了咧嘴,兽皮妇人搅药汤的手也顿了一下。
棚外早晨间的雾气低垂。
隔着兽皮帘子,隐约能看见祭祀木桩上挂着的红绸、铜铃、兽骨,在风里轻轻摇晃。
黑痣修士自鸣得意,说出自己的判断:「那新来的道师看上去就是个不好惹的。」
「孙三的小灰本事不算大,可论起逃命藏踪,寨中寻常灵兽没几个比得上它。昨夜它出了寨,连我们都没听见动静,却被人於乾净净地截在寨後。」
「有这种手段的修,不是秦鹭那种温和炼士。」
「他显然有很多斗法经验,杀过不止一个人,而且修为绝对比先前姓秦的小丫头高。
「」
矮胖男子哼了一声,这是显而易见人人都能看出来的事。
「大宗出身的弟子,还是九道上最神秘的玄都,谁没几分本事?」
「本事是一回事,性子又是一回事。」
黑痣修士淡淡道:「秦鹭当初在寨里,凡事讲理,遇着孩子打闹都要先问一问缘由。她不肯轻易动手,所以有人敢试她。」
「但这个陈舟不一样,他昨夜杀猴,便是在告诉寨里,若有人伸手,他便斩手。你们真当他是来同我们商议的?」
矮胖男子脸上笑意反倒更深。
「他越是如此,那反倒是越好了。」
他拿起旁边一根木柴,拨了拨火塘里的炭火。
火星从灰里钻出来,红了片刻,又被药汤的雾气压暗。
「这外来的修越是倨傲,便越容易出事。」
「秦鹭死在这里,许仙师不肯罢休,这新来的道师也迟早会查下去。道院那边只是皮毛,後山才是真东西。」
矮胖男子放下木柴,压低声音。
「只要他查到树奶奶那里,只要他敢动树奶奶一下,乌七婆便忍不了。
「乌七婆再能装糊涂,也不能看着一个外乡道人坏了寨中几代人的根。」
兽皮妇人听到这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说,乌七婆未必会如他们想的那般。
那老妇这些年能坐住寨老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性子硬。
该低头时,她比谁都低得快。
该忍时,她也比谁都忍得久。
一个外来的玄都弟子,一个许无衣,一个树奶奶。
三者搅在一处,若真起了冲突,乌七婆未必会立刻站到树奶奶那边。她更有可能先看,看这位陈道师到底要做到哪一步。
甚至於,这位据说当年有很大概率可以走出大泽,拜入上宗的寨老,因为当年的事记恨在心,未必会心在寨子这边。
可兽皮妇人看了看眼前两人,终究没有开口。
黑痣修士谨慎,却爱算计。
矮胖男子急躁,却又自以为看透局势。
有些话,说了他们也未必听。
所以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搅着陶罐里的药汤。
木勺搅过罐底,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黑痣修士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沙娘,你怎麽说?」
兽皮妇人没有擡头。
「我没什麽好说。」
矮胖男子笑道:「你平日里话最多,今日倒安静。」
沙娘淡淡道:「说多了,药要糊。」
矮胖男子嗤笑一声。
黑痣修士却又看向後山方向。
「先看吧。」
「看那位陈道师,究竟是来教书的,还是来想入主寨子的。」
古树下,陈舟静立良久。
雾气从林间穿过,到了这株古树附近,便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拦了一下,流速慢了许多。
——
树根四周香灰厚积,鸡毛、骨片、铜钱、旧铃半埋其中,有些东西已经腐朽,稍一触碰便要散开,有些则像是近几日才放下,尚且带着几分人气。
陈舟只是仔细分辨了下,没有去动这些供物,而绕着古树走了一圈。
地上没有发现明显斗法痕迹,树皮上也没有剑痕、火灼、水蚀之类的痕迹。
若秦鹭当真在此处同人动过手,以她炼炁玄光有成的修为,纵然一时不敌,也不该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陈舟又以灵觉细细扫过树根四周。
没有残留法器,没有血迹,更没有秦鹭残留的气机。
数月过去,血迹与痕迹或许会散,可若是有人刻意藉此树害她,总该有一点气机残留在此地周围。
可眼下,一切都无。
这地方很古怪,若是秦鹭当真身亡,那这里并不像是案发地。
「不是这里?」
陈舟心头念头一转。
可若不是这里的话,那又能是何处?往外走便要深入大泽,以秦鹭的见识不会不知道内里的凶险。
他想了想,没有急着下定论。
修行查事,最忌先有答案,再拿所见去凑。
眼下他所见,不过是些许只鳞片甲的线索,几者之间必有牵连,可却未必便是一条直线。
陈舟擡手,指尖有一缕极淡元光浮出。
那光并未落在树身上,只悬在他掌心三寸之处。
太素元光初成,用来斗法尚算万用,可用来辨气,此时更有几分便利。诸光未分之前,最能照见气机本相,只要不强行触碰,便不容易惊动此树灵性。
他闭目片刻,灵觉随元光一点点散开,像一层极薄的水,贴着树身、树根、红绸、香灰往里浸去。
很快,许多细碎念头便浮了出来。
那些念头并非真正神智,更像是许多年香火与愿念堆叠之後留下的残响。
孩子病中哭声。
妇人跪在树下求告。
老人捧着香灰念旧名。
有人说,保我家娃儿活过这个雨季。
有人说,树奶奶收了名,便要护他一生。
也有人在夜里偷偷来,将一缕头发、一片衣角埋进树根,求树奶奶将逃走的人喊回来。
这些声音极碎,起落不定。
没有一个声音完整。
可千百道残念缠在一处,久而久之,便堆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灵性。
护住、留下、收取。
陈舟眉心微微一动。
这位「树奶奶」护过人,倒也并非虚言。
有些孩子本就体弱,若无这树上香火灵意借一口气吊着,或许早就死在了雾泽阴湿之中。
可这般好处并非一厢情愿,而是有借有还。
人的名字一旦系上红绸,孩童的气息便会在树中留下一点。小时候体弱,借树灵求活,自是救命。可若日後长成,这一点牵连未曾断去,便如身上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细绳。
平日无碍,但真到了有人施术之时,这根细绳便可能被人握在手里。
树奶奶本身未必有恶念。
它只是在许多年供奉里,渐渐生出一种索取本能。
你来求我,你留下名,你受我护。
如此,你长大後便该来供养我。
陈舟缓缓睁眼,掌心元光随之敛去。
古树仍旧静立,枝头旧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什麽都不曾发生。
陈舟凝望了片刻,熄了心里立刻去动树的念头。
此树牵连太广,眼下不能斩,也不能粗暴断去所有气机。
若真要动,需得先知道如今寨中有多少孩童还与此树相系,又有多少牵连已久,断与不断并无大碍。
他心中有了几分计较,便转身离开。
回去时,林中雾气比来时稍淡。
山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很快又没入密林。
陈舟没有再去别处探查,沿着原路下山,回到雾泽山寨时,已近午後。
寨中人多在屋檐下忙活,或削竹,或晒药,或修补兽皮。见他自後山方向回来,许多人手上动作都慢了一些。
陈舟仍旧没有去乌七婆处,也没有尝试去寻昨夜丢了灵猴的修士。
他只是绕过祭祀木桩,朝寨中一处泥地走去。
那里有一群孩童正在玩耍,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就十一二岁。
几个男孩蹲在泥地上,用树枝划出沟壑,将泥水引来引去,说那是一条大河,又把一枚河蚌壳磨成的小片当作船,顺着泥沟漂下去。
旁边两个女孩拿草叶编蚱蜢,另有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一个泥水牛,牛角捏得歪歪斜斜,却很是得意。
陈舟走近时,孩子们很快安静下来。
有几人认出他是昨日新来的外乡道长,立刻抱着手中的小物往後退。
那胖孩子更是将泥水牛藏到背後,满脸戒备。
陈舟在泥地边停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条被他们挖出来的小河。
「这河往哪里流?」
几个孩童面面相觑,一时没人答话。
陈舟也不急,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那泥沟旁边又划开一道浅沟。
泥水原本被堵在一处,随着这一道浅沟划开,便缓缓分流,绕过一块小石子,又重新汇入下面的小洼里。
那几个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一个瘦小男孩忍不住道:「这样不对,水神过山,不走弯的。」
「水神过山?」
陈舟擡头看他。
那男孩说完便有些後悔,往後缩了一下。
旁边一个稍大的女孩壮着胆子道:「阿婆说的,山里的水有水神领路,若是乱改,会冲家门。」
陈舟点了点头。
「那该如何走?」
几个孩子见他没有骂人,也没有笑话,胆子便大了些。
瘦小男孩蹲回来,抢过他手里的树枝,在泥地里重新划了几道。
「要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为什麽?」
「因为这里有石头。」
「有石头便不能走?」
「不是不能走,是要让它绕一下。」
男孩说得认真。
陈舟看着那几道泥沟,忽然觉得有趣。
这自然不是什麽修行道理,却也是雾泽里生活多年得来的经验。孩子未必知道水势地势,却已从大人口中学会了该如何避开冲门坏屋的水路。
而法之一字,最初本也不过是人对天地的摸索。
陈舟从袖中取出一枚法钱。
法钱不大,半透明的表面透着绯色暖光,内里被修士封存着天地间最为古老且常见的灵机:元。
对修士而言只是些许小钱,可对这些寨中孩童却已算稀罕。
他将法钱放在掌心。
「你这草蚱蜢编得不错,换麽?」
正在编蚱蜢的女孩愣住。
她看了看手里的草蚱蜢,又看了看陈舟掌中的法钱。
「这个?」
「嗯。
「」
「你要它做什麽?」
「觉得有趣。」
这话说得太平常,反倒叫那女孩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周围孩子都凑了过来。
那女孩犹豫片刻,将草蚱蜢递出去,一把抓过法钱,随後飞快退到旁边,像是怕陈舟反悔。
她将法钱举到眼前看了看,半透明的材质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淡光。
「是真的!」
这一声落下,孩子们顿时乱了。
胖孩子举起泥水牛。
「道长,我这个换不换?」
另一个孩子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兽牙小坠。
「我这个呢?这是我阿爹打来的山狐牙!」
「我有竹哨!」
「我有铜铃片!」
「我有红绳结!」
「我这个是蛇衣牌,阿婆说能避虫。」
先前还怯生生的孩子们,转眼便围了上来。
陈舟也不嫌乱,他只说一人一件,愿换便换,不愿换也无妨。
於是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将自己的小物拿出来。
每换一件,陈舟便给一枚法钱。
第一个女孩拿到法钱後,原本还有些心虚,见陈舟果真不反悔,立刻转头朝远处喊:「阿满!阿满!快来,外乡道长拿钱换东西!」
这一喊,附近几座木楼下的孩子也都被叫了过来。
有些是正在帮家里晒药的,有些是背着小竹篓拾柴回来的,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手里抱着半个烤薯,跑得太急,险些摔在泥地里。
不多时,陈舟身边便聚了三十余个孩子。
有人想拿两件来换。
陈舟摇头。
「一人只换一件。」
「为什麽?」
「好玩的东西只需要一件就够了,再多了就不珍贵。」
孩子自然不懂这道理,却也不敢多争。
有个男孩想把旁边小弟的布老虎抢来换,被陈舟看了一眼,手便僵在半空。
那男孩讪讪一笑,把布老虎塞回小弟怀里。
陈舟没有训斥,只将最後一枚法钱递给那个抱着布老虎的小孩。
小孩捧着法钱,眼睛睁得极圆。
等到再有人来时,陈舟已经收了手。
「今日够了。」
孩子们见他不再换,便各自捧着法钱散去。
他们走得极快。
有的直接往家跑,有的三五成群蹲在路边比谁的法钱更亮。
有个女孩把法钱贴在额头上,闭眼感受了片刻,像是这样便能立刻生出灵来。
陈舟看着他们散开,袖中的储物法器里已经收了三十三件小物。
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寨中大人。
很快,木楼之间便传出低低议论。
「那外乡道人拿法钱换娃儿的东西?」
「换什麽?」
「草蚱蜢、泥牛、兽牙,还有些小玩意。」
「怪人。」
「他要这些做什麽?」
「听说外面的修士会拿人的随身物下咒,别不是要害娃儿吧?」
「可那是法钱。」
「法钱又怎麽了,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你舍得丢?」
那妇人沉默片刻,骂了一声。
「先收着,晚上问问七婆。」
有人疑心,有人惊惧,也有人觉得这外乡道人出手阔气,不过拿些孩子玩物便给法钱,实在不像坏事。
但无论如何,最後都没人真把法钱丢掉。
法钱这种东西,对寻常寨民而言不常见。
它能换盐、换药、换针线,也能在修士手里换一点护身符水。
疑归疑,怕归怕,到手的好处,终究没人舍得随手扔进泥里。
消息很快传到了乌七婆那里。
彼时乌七婆正坐在木楼里,手中捻着一串旧骨珠。
听完来人禀报後,她许久没有说话。
屋中青灯轻轻跳了一下,来禀报的寨民低声问:「七婆,要不要让人把那些法钱收回来?」
乌七婆擡眼看了他一眼。
「收回来做什麽?」
「有人说————怕那道长拿孩子的东西行法。
乌七婆缓缓摩挲着骨珠。
「若他真要害人,昨夜孙三那边,便不只是死一只猴了。」
寨民低头,不敢接话。
乌七婆又问:「他都换了些什麽?」
寨民将自己听来的东西说了一遍。
乌七婆听着听着,眼底浑浊之下,忽然闪过一点极淡的光。
「草蚱蜢,泥牛,兽牙————都是些孩童们随身的小物件,挺好的,这位新来的道长颇有些同去。
「,她笑了笑,随後便不说话了。
那寨民等了片刻。
「七婆?」
乌七婆闭了闭眼。
「随他去吧。」
「可寨里人问起来————」
「便说法钱无辜,既然道长给了,安心收着就是。」
寨民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木门关合後,屋里只余乌七婆一人。
她坐在青灯旁,手中骨珠停了许久。
半晌後,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秦道师当初,若也能这般绕一步————」
话未说完,便又止住。
陈舟回到住处时,天色尚早。
他关上院门,又在门上随手落了一道示警的法术,随後便将袖中三十三件小物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这些东西乍一看,杂乱且埋汰的很。
毕竟是寨中孩童的玩物,日日拿在手里把玩,又能干净到哪去?
陈舟没有嫌弃,放出灵觉,扫视而去。
每一件都只以灵觉轻轻一触,不伤其中残留气机。
待三十三件尽数查过,他心中已有数。
二十一件。
眼下这些孩子里,至少有二十一人仍与山中那株古树有牵连。
牵连深浅不一。
有些只是曾去树下系名,得过一口香火气护身。若不再施术,长大之後自然会慢慢淡——
去。
有些却更深。
如那红绳结、蛇蜕护身牌、布缝小虎之上,古树灵性缠得颇紧。想来这些孩子幼时体弱,或曾有性命之危,受过树奶奶不止一次庇护。
这些便不能一刀斩断。
一旦粗暴断去,孩子灵性不稳,轻则惊厥病倒,重则魂气受损。
至於那些曾经与树奶奶有过牵连,如今已经长成大人的寨民,陈舟暂且不去理会。
古树并非什麽真正大妖,不可能仅凭一点旧年气息,便随意夺人性命。
成人魂魄已稳,气血也足。
便是这牵连出了变故,多半也只是虚弱一两日,头昏梦魔,不至於立刻生出大事。
麻烦只在孩童。
陈舟看着桌上的二十一件小物,目光沉静。
他需要树奶奶作为道院的主粮,为寨子里的孩童们再做上最後一份贡献。
所以,必须要将其斩断,没有什麽商量的余地,便是七婆站在这里,他也是同样的回答。
可是这树奶奶同孩子们身上的牵连也不可硬断。
若要解此事,最稳妥的法子,还是要找一个替代物。
这话说来容易,行来却极难。
此间牵涉香火、草木灵性、孩童魂气、寨中人心,稍有不慎,便要激起反噬。
陈舟有了些想法,只是还需要想得更细些。
玄都当中,或许有可参照之法。
他将桌上那些与古树相系沾染了气机的小物挑出来,分在一旁。
随後又取出一张净符,将二十一件小物轻轻盖住,不隔断气息,只防外邪误扰。
做完这些,陈舟在桌前坐定。
窗外雾色渐浓。
寨中人声隔着院墙传来,仍是柴刀、鸡犬、妇人叫骂、孩童笑闹。
这些声音落在耳中,竟比山中那株古树更叫人难以下手。
古树只是古树。
真正难解的,是这座寨子靠它活了太多年,有太多人受了它的恩情。
陈舟闭了闭眼。
少顷後,识海深处那一方玄都门户泛起一点玄色光华。
心念一动,入了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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