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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念头在心头落下後,陈舟便收回目光。夜色仍深。
道院偏房中,只有一盏小灯静静燃着,灯火不大,却足以照见案上几卷道书与一只半旧茶盏。
郑老三此时早已离去。
白日里他忙着修门窗、铺地板,临走前还把几块木板整整齐齐靠在廊下,说是过几日便可收尾了。
山寨中也早已安静,不闻人声。
这些时日,雾泽山寨似也慢慢习惯了这座道院的存在。远处木楼间偶有犬吠,很快又被雾气吞没。
陈舟坐在屋外的躺椅上,想起许无衣所说的龙宫宴。
那般恢弘的盛事好似和眼前的雾泽山寨离的极远极远,不像是他此时该考虑的事情。
可修行路上,远处之事,未必便永远只是远处。
陈舟又想起景国时曾去过的那方洞天,以及此方洞天的主人:水云上人。
这位金丹散修当年便曾娶过龙女,所留洞府中也有不少水府气象。
只是那一桩旧事距今不知隔了多少年月,又不知与如今东海龙宫宴有无关联。
念头只是一过,他便没有再深想。
龙宫虽贵,龙女虽奇,可他此去若真有那一日,也是为见天下同辈,为争天一真铅,为偿许无衣引路之恩,也为自身道途。
至於旁的,并无所想。
他陈舟一路行至今日,虽不敢说已有什麽大成就,却也不是遇着龙宫二字便要自轻的人。
想到这里,他心中反倒更平。
龙宫宴可作远处目标,时时提醒自己不可因雾泽小胜而自满。
眼下於他而言最要紧的,依旧是将山寨中的诸多事端了结了。
如此,方才有足够的时间去修行,去为未来的事做准备。
这般想着,陈舟合上眼。
识海深处,便有一点熟悉波澜浮起。
午夜已至,每日结算开始。
一行行字迹在心神之中浮现,不疾不徐。
【每日结算】
【今日入玄都听道,受师长点拨,知晓结丹之秘。评价:中下】
【得玉液凝真一缕,色如清玉,声若滴泉。纳之入体,如冷泉洗脉,去浮躁,定虚火,使法力清厚三分,搬运之间,隐生玉音。】
字迹散去时,一缕清凉真机便从识海深处垂落下来。
那真机并不壮大,比不得从前某些时候所得的机缘,也不似神通法门那般立竿见影。
可它一落入体内,陈舟便知此物正合自己眼下所需。
他这些时日修行太素元光妙气章,法力日渐粘稠清亮,已隐隐有玉液初成之象。
只是筑基一重这一段,最讲究水磨功夫,需将一身炼所得慢慢沉炼,使其由浮转沉,由散转凝。
眼下这缕玉液凝真之机,便似在原本将要成形的水面上,落下一滴清玉。
涟漪微起,满池皆应。
陈舟没有迟疑,立刻收摄心神,行起太素元光妙气章。
法力自丹田起,循经而行。
初时仍如清溪入渠,流转间带着几分轻灵。待那缕凝真之机散入其中,法力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水中有玉屑,清而不浮。
太素元光随法力一并流转,诸般光相在体内生灭。
白光清,玄光静,青光生,赤光暖,诸色未曾真正分开,却在元光本相之中各有其位。
陈舟心神沉入其中,只觉前些日子动法斗法所得,一一浮上心头。
水元珠布幕滤去香灰兽血,照夜灯照破鬼鸦与木中阴晦,再有元光斩法念、点铜铃、
定泥偶,燃去老猿野灵。
这些事看似各不相同,实则都是一个辨字。
先辨气机,再知关窍,然後下手。
太素元光若只当作锋芒,便失了大半意味。
先前许道师所言,并不差。
此法可照气,可化光,可转诸相,眼下他所用的,不过是其中最粗浅的法门罢了。
法力在体内转过一周,又一周。
夜色更沉。
偏房里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陈舟体内忽有一点极细声音响起。
泠。
像是玉珠落在清盘上。
又像深井之中,有一滴水落入无波之处。
这一声起得极轻,却叫他心神为之一清。
随後第二声,第三声,冷泠玉音在体内经脉间缓缓生出。
法力搬运时,原先尚有些许生涩之处,竟被这一缕玉音慢慢磨平。
那一身法力也随之越发清亮粘稠,流转间不再似寻常炼法力,而有了几分筑基玉液的本相。
陈舟心中明悟。
筑基一重最难的那一点关窍,至此算是过了。
往後所需,便是继续水磨,将余下法力尽数转作这般玉液真法。
待一身法力皆如此清凝,便可称筑基一重圆满。
如此了然後,他也没有急着收功。
这等关窍方开,最忌心浮,故而陈舟顺势又行了三遍功。
直到天边将明未明,体内玉音渐渐归於平静,方才缓缓睁眼。
偏房中灯火已快燃尽,外头雾气微白。
他抬手一引,指尖便浮出一点太素元光。
这点元光较前些日子并未大上多少,却更稳,也更听使唤。念头一动,便可化作细丝、光钉、薄刃,又能倏忽散开,如淡水一层铺在掌心。
陈舟看了片刻,便将元光收回。
修行进了一步,是好事。
往後陈舟便没有再修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了一场日出。
心头的那点喜色,便也随着大日的恢弘而一点点消散。
直到整个日头从远处山头完全跳跃而出,他这才回过神来。
想到不日後便要教寨中孩童识字、明气、学法,陈舟便觉得自己应该提前准备起来。
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若只是照本宣科,让孩子们认字背句,自然容易。
可若要让这些生於雾泽、长於兽灵香火旧俗中的孩童真正知道什麽是修行根本,却并不简单。
毕竟陈舟自己当初以武道先天得,也并非走寻常观想入定之路得。
若照着自己的经历去教,莫说那些孩子学不会,便是听也听不明白。
眼下教人,自然是要按照最正统的道门路子来走。
陈舟想了想,决定从最基础的地方一点点说起。
如何静坐,如何调息,如何观气,如何辨别心神浮动,如何不被外物惊扰。
这些东西放在那些有成的练士眼中,自是基础中的基础。
可对於雾泽山寨的孩子,却正是最该先学的。
他们从小听的是树奶奶收名,水神过山,兽灵入梦,蛊虫认主。若一上来便讲大道玄理,多半空落落听不进去。
倒不如先从他们看得见的东西说起。
水为什麽往低处走。
火为什麽能驱寒。
草药为什麽能治病,也能害人。
打坐时心里胡思乱想,又该如何把这股心思按压下来。
这些种种,全都是修行,只是从前无人替他们把这些事理清晰地说出来。
陈舟取来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几行。
识字、明气、辨药、静心、避邪。
五者先後未必死定,却可作为初讲之纲。
天色渐亮。
郑老三来得仍早。
他背着木箱进院时,便见陈舟坐在偏房案前写字,旁边灯烛燃尽,案上却已摆了几张写满字迹的纸。
郑老三没敢打扰,只轻手轻脚去了主房那边。
木槌声很快响起。
陈舟整理好思绪,便也收好纸张,心里有了想法。
接下来数日,道院继续完善。
郑老三将最後几扇门窗安好,又把地板边角修齐。屋顶瓦缝也一处处看过,遇着不平处,便爬上去重新压实。
他做活越来越顺。
最开始来时,心里还有几分别扭与拘谨。几日过去,反倒渐渐恢复了木匠本色。
陈舟也不指手画脚。
不懂之处,便任郑老三去做。
偶尔郑老三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寨里孩子来的次数也多了些,起初只是站在坡下看。
後来胆子大了,便趁郑老三不注意,跑进前院摸一摸新铺的地板,摸一摸墙壁,又仰头看那根深青主梁。
有个小孩伸手摸了屋中光滑的地板,发出小声的惊叹。
另一个见状,立刻也去摸。
郑老三瞧见了,故意板起脸。
「你们这些泥猴子,可别把我刚装上的地板弄脏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
过了半晌,又从墙角探出头来。
陈舟坐在檐下看道书,任他们来去。
阿棘也远远出现过一次,他只是站在坡下树影里静静观望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上来。
陈舟瞧见了,却也只当没看到,如何选择那是他的事情。
又过几日,雾泽难得出了半日阳光。
淡金天光从雾後漏下来,照在道院青瓦上,将屋檐下残留的潮气一点点晒开。
郑老三从屋顶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与灰尘,又绕着前後两进院落走了一圈。
门窗已齐,地板平整,屋顶不漏。
整座道院终於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半成不成,而是真正有了屋舍气象。
风从前院吹入,又从後院出去。
郑老三站在主房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趟活虽然并不难,但他做的却是着实用心,故而便显得十分费时费力。
而眼下,终於算是完成了。
陈舟从偏房走出,打量眼前这座明亮的房屋。
郑老三转过身,脸上有些疲惫,却也有几分手艺人完工後的踏实。
他拍去手上最後一点木屑,开口道:「陈道长,道院成了。」
陈舟看着眼前这座道院,微微点头。
「辛苦了。」
郑老三摆摆手,想说不辛苦,可这几日下来,确实也累得肩背酸沉。便只是咧了咧嘴,低头去收拾自己的工具。
第二日清晨,雾泽放晴。
山寨上方积了多日的湿雾散开些许,天光从云後落下,照得木楼竹屋都亮了几分。
道院门前,炸响一串爆竹。
噼啪几声响过,声音不大,却在清晨雾气里传出很远。
寨中不少人被这动静引来。
他们远远站在坡下,或倚着木栏,或抱着孩子,或装作路过,却又忍不住往道院这边看。
这座道院并不华丽,墙是新木墙,瓦是青瓦,门窗也只是郑老三按寨中常用样式做的0
可它乾净,明亮,屋檐齐整,前後两进院落疏朗得很。
前院正堂宽敞,可以讲课。
後院几间小屋,则可住人,也可藏书、放药。
最惹眼的,仍是正堂上方那根深青主梁。
许多人看见它,神色便有些复杂。
陈舟没有理会坡下目光,他在正堂中点了一炷清香。
清清一线,向上而起。
陈舟站在香前,拱手一礼。
「今日贫道玄舟,於此雾泽山寨立道院一座。」
「此地往後为讲法识字之所,不求人人入道,只愿孩童知清浊,明是非,识字辨药,少受邪祟旧法所误。」
「上告天地,下告玄都。」
他没有大张旗鼓的准备什麽祭祀之物,也没有叫任何人来跪拜。
只是说完後,便将香插入案前小炉中。
道院门开着,只是迟迟无人进来。
坡下人越聚越多,许多父母抱着自家孩子,眼神犹疑,却没有一个肯先往前走。
陈舟并不觉得尴尬。
开门讲法,本也不是敲锣卖药,今日无人,明日再等便是。
这时,坡下有个少年走了上来。
阿棘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衣,怀中没有抱蛇,小黑被他留在了家中。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神色有些拘谨。
「陈道长。」
陈舟看向他。
「来听课?」
阿棘抿了抿嘴。
「当初秦道师说过,寨中少年若愿意,也可来听一听什麽叫修行。如今————还算不算?」
陈舟轻笑,没什麽犹豫的说道:「道院既开,自然便是算的。」
阿棘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朝坡下看了一眼,见许多人都在瞧他,耳根微红,却还是迈步走进了院门。
没过多久,郑老三夫妇也来了。
郑老三背有些绷着,像是比昨日上梁还不自在。
怀里抱着个小女娃,正是郑小满。
郑小满脸色仍白,身子也弱,不过一双眼睛亮得很。她怀里抱着那只小木偶,好奇地打量陈舟。
郑老三走到门前,清了清嗓子。
「小满,进去之後要听陈道长的话,不许乱跑,不许乱摸东西,若是累了便说,若是不舒服也说,晓得麽?」
郑小满小声道:「晓得了。」
妇人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衣领,眼睛有些红,却又忍着不多说。
坡下许多目光落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有人低声议论。
郑老三听见了,脸皮微微发紧。
可一低头,看见女儿抱着木偶,正满眼期待地往院里看,心中那点不自在便又压了下去。
他把女儿往前轻轻一推。
「去吧。」
郑小满走进院中,先朝陈舟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陈道长。」
陈舟摸摸她的头,对这个病弱的小女童,生出几分怜惜来。
「进去坐吧。」
她便抱着木偶,小步进了正堂。
阿棘已经在里面站着,见她进来,便往旁边让了让。
正堂中很空。
两张矮案,两个蒲团。
除此之外,便只有案前一炉清香。
陈舟站在门前,看着坡下那些仍在观望的寨民。
他们有人避开目光,有人仍旧犹疑,也有人怀中的孩子已经伸长脖子往院里看,却被父母按住肩头。
陈舟没有招呼,也没有劝说。
无论来与不来,都是他们自愿。
就像真传不入六耳,机会都是自己把握来的,从没有哪个师傅求着要给弟子传法,没有这个道理的。
平淡的一扫而过,陈舟转身走入道院。
身後木门缓缓合拢,将坡下那些探询、犹疑、惧怕与好奇的目光,都暂且隔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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