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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人间多少事,修行最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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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人间多少事,修行最上难

    木门合上後,外面的声音便淡了些。

    正堂里只剩一炉清香,青烟细细往上走。

    阿棘站在左侧,郑小满抱着小木偶站在右侧。

    两人一大一小,一个已有些修行底子,一个连字也不识,站在这空阔屋中,倒都有几分不知该把手脚往哪里放的局促。

    陈舟看了他们一眼,不由笑笑,想到自己当年在道观里的时候,怕也是这般无措。

    「都坐吧。」

    两张矮案,两只蒲团。

    阿棘先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郑小满则小心些,先看了看陈舟,又看了看阿棘,才抱着木偶坐在蒲团上。她身子弱,坐下时动作也慢,像一株风里细草。

    陈舟走到前案之後,没有立刻讲法。

    他取来一张白纸,以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炁。

    字落在纸上,墨色未乾。

    阿棘看得认真。

    郑小满看不太懂,却也睁大眼睛,像是知道这第一笔很重要。

    陈舟道:「今日第一课,我先来教你们什麽是。」

    「寨中人常说兽气、瘴气、香火气、水气、药气。你们听过没有?」

    一大一小鼓着眼睛,齐齐点头。

    显然多多少少,对此都是有些了解。

    陈舟也不意外,便问阿棘:「那你说,这些可都是炁?」

    阿棘沉吟片刻,他到底跟着孙三学过些法,对於修行并非是全无见识。可真要回答,又觉得这话不好答。

    这些名字里都带着气,听起来也好似都是如此,看和眼前道长所言的,恐怕并非一物。

    他仔细想了很久,才迟疑的说道:「都是炁,但炁又不止是它们。」

    陈舟略微诧异的看他一眼,有些没想到他能想到这一层。

    「你说的不差。」

    阿棘心中微松。

    陈舟转头看向一旁的郑小满。

    「小满,你身子弱,夜里容易惊醒,也常觉得冷,是不是?」

    郑小满抱紧木偶,点点头。

    「阿娘说我是气薄。」

    「对了,这也是。」

    陈舟笑笑,指着纸上的墨字道:「人身有气,草木有气,山水有气,香火有气,兽灵也有气————」

    「天地万物之间,莫不因一气而生。」

    「而这些气,便是由天地元炁所化生而成,元有数,共做十二万九千八百种,可诸气无度,足有亿万。

    郑小满似懂非懂,阿棘却听明白了些。

    不过陈舟眼下讲述也并不指望让他们全懂,只是有个印象便好。

    往後他们若是有机会踏足修行,那自然有的是时间去揣摩这一字,毕竟修行一途,练炁二字却是贯穿始终的。

    第一日讲学,陈舟便也只讲了一个字。

    随後又教他们认了清、浊、静、动等等一些较为常见,且道经中会遇到的文字。

    郑小满第一次写字,不能要求太多,陈舟只叫她照猫画虎,有个样子便好。

    阿棘写得好些,却总下意识把字写成寨中旧符的样子,笔画里多几分弯曲与钩连。

    陈舟看见了,便让他一笔一画重写。

    「字要先正,字不正,心便容易跟着偏。」

    阿棘低头应下,连连改正。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停住。

    有人似乎想侧着耳朵听清里面在讲什麽,可隔着门窗,只能听见陈舟平稳的音调,以及两个孩子似有似无的应答,并不真切。

    这一堂课并不长。

    郑小满身子撑不住太久,强撑着坐了小半个时辰,便已露出疲色。

    陈舟於是便停下来。

    「今日到这里吧。」

    阿棘有些意犹未尽。

    郑小满却松了口气,又有些舍不得地看了看纸上的字。

    陈舟将那张写着字的纸递给她。

    「这个字便送给你了,回去之後可以时时临摹。」

    「谢谢道师。」

    郑小满十分认真的点头,然後郑重接过。

    阿棘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舟又取了一张,写了同样一个字,递给阿棘。

    「你也有份。」

    阿棘怔了一下,双手接过。

    「多谢陈道师。」

    木门打开时,坡下那些人仍未散尽。

    见阿棘与郑小满出来,许多目光立刻落了过去。

    郑老三夫妇一直等在外头,不曾离开。

    此时妇人见女儿脸色虽白,却眼神明亮,悬着的心才放下一些。

    「小满,累不累?」

    「有些累。」

    郑小满把那张纸拿给她看。

    「道师教我认字哩。」

    寨子里的妇人不识几个字,只看见那墨迹端端正正落在纸上,也觉得心里发热。

    郑老三在旁边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是炁字。」

    他说完,又有些不自在。

    小满仰头看他,露出几分崇拜。

    「好厉害,阿爹居然也认得?」

    郑老三咳了一声。

    「做木匠的,总要认些字。」

    阿棘则抱着自己的纸,低头往寨中走。

    几个少年远远看着他,有人想上前问,却又被他眼神逼退。

    他今日没有抱小黑。

    没有蛇在怀,反倒像少了一层遮挡。

    坡下那些父母见两个孩子都没出事,神色便更复杂了些。

    有人低声道:「就教了个字?」

    「听说还讲水火草药。」

    「那算哪门子修行?」

    「人家道长要是第一日就教飞天遁地,你家娃儿就算敢学,他能学会吗?」

    这话一出,几人又不说话了。

    陈舟在道院里讲第一课的时候,乌七婆也没有闲着。

    她拄着拐杖,从寨东走到寨西,又从祭桩旁走到靠水的吊脚楼。

    凡是家中有适龄孩童的,她都去了一趟。

    有些人家开门时,见是乌七婆,忙不迭请她进去。

    有些则像早知道她为何而来,神色有些僵。

    乌七婆也不绕弯,直接说出来意:「莫要说那麽多藉口,明日都把娃儿给我送到道院里去。」

    有人赔笑道:「七婆,我家娃儿身子弱,怕是坐不住。」

    乌七婆看着那妇人。

    「郑老三家的小满都能坐得住,你家的便不行了?」

    妇人顿时噎住。

    又有人道:「我家孩子还要帮着晒药。」

    「少晒半日,饿不死。」

    那人低头不敢再说。

    也有人实在不愿,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硬着头皮道:「七婆,那陈道长能待多久?」

    「他总归不是寨里人,等他一走,孩子们不又没人教导了?眼下去学几日,能有麽用?

    「」

    乌七婆拄着拐杖,脸上没什麽怒意。

    「能学一日,便多认一日的字。」

    「能明一分事理,往後便少被人骗一分。」

    「至於陈道长能待多久,那是以後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那不解的人:「你莫非是想着,因为以後可能没人教,眼下便先不学?」

    那人张了张嘴,乌七婆却懒得听他的回答:「你们这些人,一边怕娃儿往後没路,一边路摆在面前又不肯走。」

    「真要一辈子都像你们一样大字都不识一个,一生困在这小小的山寨里,才觉得安心?

    「」

    一听这话,他们顿时便想到乌七婆当年的经历,转而又想到到自己。

    一时间,神色就是变了又变。

    乌七婆没有再多劝,该说的话说完,至於如何做决定那就是旁人的事情了。

    她就这样走了一家又一家,有些话说得硬些,有些则只留一句。

    「愿不愿去,你们自家想清楚。」

    「老身只说这麽一回。」

    直到天色将晚,她才回到自己木楼。

    那一夜,寨中许多人家灯火都熄得很迟。

    孩子们倒是兴奋多些。

    能去道院,能认字,能学法,这些事对他们而言都新鲜。

    大人们则各有盘算。

    有人怕,有人疑,有人想着七婆都开口了,不去怕是不合适。

    也有人暗暗觉得,若自家孩子真能学出点什麽,哪怕只是会识字辨药,将来也比一辈子在雾泽里摸黑强。

    第二日清晨,道院大门打开时,陈舟便看见乌七婆站在门外。

    老妇拄着拐杖,身後跟着二十余个孩童。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不过五六岁。

    有些孩子满脸兴奋,眼睛不停往院里瞄。

    有些显然被父母硬推来的,低着头,脚尖在泥地上蹭。

    还有几个眼里带着害怕,紧紧攥着父母的衣袖。

    乌七婆笑眯眯的抬头,看向陈舟。

    「道长,老婆子把人都给你送来了。」

    「至於能学成什麽样,那就看他们自己的命吧。」

    陈舟看了一眼那群孩子,又看看好似是难得走出来,便少了几分阴沉的乌七婆。

    点点头,道:「有劳七婆了。」

    乌七婆笑笑,也没再多说,转身下坡。

    孩子们站在门口,一时间没人敢先进去。

    阿棘此时已经到了,看到门前乱糟糟的样子,这小子先是看了一眼陈舟,见陈舟没有阻止,便走到那群孩子前面。

    「还愣着干什麽,既然来上课,那就不要傻站在这里,都排好队一个个进去。」

    有了阿棘这个熟悉的孩子王带路,其余孩子们便也顿时有了主心骨,一个个不再犹豫0

    二十余个孩童一入正堂,原本空阔的屋子便顿时多了人气。

    有人摸地板。

    有人仰头看主梁。

    有人小声问能不能坐。

    还有个孩子因走得急,险些被蒲团绊倒,惹得旁边几人偷笑。

    陈舟没有立刻呵斥。

    只是等他们看够了,才轻轻敲了敲案面。

    咚。

    屋中慢慢安静下来,响起了道人安稳平静却清亮异常的声音。

    道院大门合上。

    坡下,那些送孩子来的父母仍站着没走。

    有人小声嘀咕:「也不知这位陈道长能教几日。」

    「等他一走,还不是空欢喜?」

    乌七婆本已走出几步,闻言停下。

    她回头看了说话那人一眼。

    「能学些东西,总比跟着你们,一辈子大字不识的要好。」

    那人讪讪低头。

    乌七婆又道:「从前树奶奶一根红绸,你们年年供香供血,也不嫌麻烦。」

    「如今道院不要你们上香,也不要你们奉血,只叫娃儿认几个字,倒先问能教几日了「」

    她拄着拐杖,声音不高。

    「你们那,做人不能只会算自己眼前那点亏。」

    说完,她便往寨中走去。

    坡下众人一时无言。

    道院里,陈舟开始讲第二课。

    仍是字。

    只是今日多了二十余个孩子,便不能像昨日那般细讲。

    便先把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然後读出读音,解释含义。

    孩子们跟着念。

    声音起初参差不齐,有人大,有人小,有人念错。

    阿棘站在前面,帮着纠正。

    郑小满坐在第一排,握着一支细笔,写得极慢。

    陈舟看着眼前这群孩子,忽然有些明白,教人也是一种修行。

    他当年以武道先天入道,又藉助神通之力所得诸般机缘,走得与寻常修士并不相同。

    故而在炼最初那些平实细碎之处,反倒未必如玄都中一步步走来的弟子那般紮实。

    如今给这些孩子讲课,倒像是把自己从前略过去的地方,又重新走了一遍,这不是坏事。

    往後时日,道院便算是暂时安定下来。

    每日清晨,孩子们陆续入院。

    先认字,再听陈舟讲些浅显道理。

    午後若天气好,便到院中辨草药、看水流、认虫蛇留下的痕迹。

    阿棘年纪较长,又有些修行底子,便被陈舟叫来帮着带读。

    他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後来慢慢也习惯了。

    只是他读书时声音总绷着,像怕自己读错,被人看轻。

    陈舟也不点破。

    郑小满身子弱,半日便容易疲惫。

    陈舟便让她坐在靠窗处,累了便歇,不必强撑。

    她读字慢,却记得牢。

    有时陈舟讲到清浊之,用法力拿摄来诸般气息,让诸多孩童眼观的时候,她听不明白字面意思,却会在下面小声嘀咕。

    「这个炁冷飕飕的、这个暖暖的————」

    陈舟便知道,这孩子灵觉确实比寻常孩童敏锐些。

    只是身子太弱,往後能不能真正炼,还要慢慢看。

    寨中父母起初每日都在道院外的坡下等着,後来见孩子们进去出来都无事,便渐渐只送到半路。

    再後来,有些孩子自己便结伴来了。

    道院门前的泥地上,多了许多小脚印。

    这一日午後,陈舟让阿棘带着孩童们读书。

    「水、火、木、土。」

    孩子们跟着念。

    声音从正堂里传出,落在院外。

    陈舟站在前院廊下,望着远处山川起伏。

    雾泽山寨四周的山并不高,却层层叠叠,水道在山脚之间绕过,像一张湿冷的网。

    这些时日,他看着二十余个孩子入院、识字、静坐,也慢慢看出了几分根骨端倪。

    其中身具灵脉的不在少数,可真正有望炼炁者,恐怕寥寥。

    这并不是他们不努力,也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仙道本艰。

    就算那些从小被精心培养的修行世家子弟,也不敢说每一个都能采入体,步入修行。

    更遑论是他们这些本来就没什麽底蕴的山中孩童呢?

    陈舟看得明白,却并不失望。

    他也由此更加明白,为何天下正道广传法门,可世间旁门左道仍旧如同野草般一茬一茬生出来,烧也烧不尽。

    其缘由,无外乎速成二字。

    正法要静心,要入定,要感————

    而旁门却可以通通舍弃这些,用简单的代价换得一时灵应。

    许多人看不见远处大道,只看见眼前利益,於是旁门便总有土壤。

    陈舟心中没有因此生出多少愤慨。

    他奉命而来,尽力而已。

    这些孩子最後能有多少成就,并不全在他。

    能炼者,自可引一程。

    不能炼者,识些字,明些理,会辨药,会避邪,往後少被人骗,少被旧法牵着走,也不算白来。

    正堂里,阿棘的声音仍在继续。

    陈舟听着,眉眼微平。

    又是几日过去。

    道院在寨子中算是站稳了。

    虽还远说不上人心归附,可至少每日清晨,总有二十余个孩子沿着坡路往上走。

    他们带着竹简、纸张、木笔,也带着家中塞来的烤薯、草药饼。

    有时还会在路上吵闹,到了门前又赶紧压低声音。

    看似寻常的嬉笑打闹中,却也为这座小小的山寨带来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一夜。

    寨中雾气很重。

    月光被遮在云後,木楼竹屋皆隐在灰白雾里。

    几名老人从各自屋中出来,彼此并不说话,只提着灯,沿着寨中最旧的一条石道往深处走去。

    那条路平日里少有人走。

    路边生着厚厚青苔,石缝里还有水珠渗出。

    走到尽头,是一座许久未开的黑木屋。

    屋门上挂着三道旧锁,锁上缠着褪色红绳。

    为首的老人取出钥匙,手指有些发颤。

    另外几人站在他身後,面色都很沉。

    许久之後,第一道锁开了。

    随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木门被丞开时,一股尘封多年的腐木与旧香味从里面涌出。

    这里是寨子里的祖祠,平日里只有大祭的时候会打开。

    兰而现在,它被提前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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