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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卷(二十三)夜路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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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彻底吞没雨林时,山梁之间只剩深不见底的黑。

    整座奇亚大陆的夜,从来不算温柔。湿气裹着草木腐腥,沉黏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涩的毒意。众人歇脚的山坡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风掠过空荡林谷,卷起成片虫尸的碎壳,簌簌声响落进黑暗里,像无数细碎阴物紧随在后。

    阿沐独自一人,冲进这片无边无际的夜林。

    他没有保留半点灵力。白日里操练总还会收敛分寸、循序渐进,可这一刻所有规矩全都抛空。灵力尽数铺开,贴在脚底凝成极薄的风刃,踏过枯枝不折、掠过碎石不惊,遇横倒的巨木不绕不躲,纵身一跃便凌空掠过。

    他脑子里没有危险,没有黑暗,没有遍地蔓延的剧毒。

    从头到尾,只悬着一个单薄的念头——

    山洞、白息兰、阿芜。

    她一个人守在幽深山洞里,守着一株不知何时绽放、错过便再无花期的灵花。身边虽有灵兽相伴,可终究是孤身留守。白日分离时她浅浅的笑、独自转身入林的背影、那句轻得像风的叮嘱,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翻涌。

    他怕。

    怕深山夜寒,怕毒虫偷袭,怕山风孤寂,更怕那株死守的白息兰偏偏在她困倦小憩的一瞬悄然开合、转瞬凋零。

    越想心越慌,脚下速度便越快。风灌满衣襟,刮得耳廓生疼,浑身血液都在奔涌,快得几乎要追上不停不休的心跳。他像一道仓促掠夜的影子,不顾疲惫、不顾凶险,一头扎进越来越沉的密林深处。

    可命运的凶险,从来都藏在奔赴的半路。

    翻过第三道陡坡,前方窄崖陡然收束,一条仅容单人通行的崖路横亘眼前。左侧是万丈悬空的断崖,山风从谷底倒灌而上,冷得刺骨;右侧是刀削直立的石壁,潮湿的青苔泛着死寂的暗色。

    而路的正中央,一团紫黑庞然大物静静盘踞。

    正是那只被众人白日里费尽力气、一路拉扯才勉强甩脱的毒王。

    它一动不动,浑身紫黑硬甲彻底融进浓黑夜色,只有一双浑浊泛黄的竖瞳,在黑暗里亮着两点死寂的光,死死锁死前路。

    阿沐全身汗毛骤然炸开,浑身一瞬冰凉。

    他刹步极猛,鞋底狠狠摩擦碎石坡面,鞋掌刺啦一声拉出长长的火星碎光,整个人硬生生停在距毒王不足十丈的位置。

    退无可退,绕无可绕。

    身后是来路,早已被密林封死;左右是绝境,半步便是危局。唯一的前路,被这尊剧毒凶物死死堵住。

    崖底的风更烈了,裹挟着浓郁的腥苦毒气扑面而来。

    小毒王缓缓抬起扁宽头颅,颌间松弛的毒腺微微鼓起,一滴浓稠的黑绿色黏液缓缓坠落。

    “滋——”

    黏液落地,紧贴地面的细草瞬间焦黑枯死,连坚硬碎石都被腐蚀出细密白烟,毒力可怖至极。

    若是寻常修士,见此剧毒凶物挡路,必然第一时间后撤求援、避其锋芒。

    可阿沐只是一瞬怔神,随即咬紧牙关,半点后退的念头都没有。

    绕路太远。

    翻山折返、迂回绕行,至少要耗费数个时辰。山洞那边无人替换、无人相助,每多拖延一刻,阿芜便多担一分未知风险。

    他不能等,更不能退。

    他抬手撕下衣襟长条布条,层层缠裹、蒙住口鼻,隔绝扑面而来的毒风。指尖攥得发白,眼神却愈发坚定,甚至迎着致命毒氛,又往前缓步踏出两步。

    他记得阿芜的话。

    三步散一脉的剧毒古物,生性贪嗜灵气,尤喜灵矿气息与鲜活食味,最容易被外物引动贪性、乱其凶性。

    阿沐掌心摊开,摸出身上仅剩的一小块灵石。清透的灵泽在暗夜里微微发亮,纯粹灵力缓缓散开。

    小毒王眼珠微转,却依旧盘踞不动,凶性沉沉,不为所动。

    灵石无效。

    阿沐心头一紧,当即抬手探入怀中,摸出最后一小块随身烤肉。

    那是白日休整时悄悄留存的一小块,早已凉透,油脂凝涩,却依旧残留着浓郁焦香。这是他身上唯一、最后能够诱引凶物的东西。

    夜风轻轻一吹,肉香漫开。

    死寂盘踞的毒王,那双毫无波澜的黄瞳终于骤然亮起一丝贪婪的光。紧绷的躯体微微浮动,蛰伏的凶性被鲜活食味彻底勾动。

    机会来了。

    阿沐屏住呼吸,指尖撕下一小块肉屑,轻轻往毒王身前空地抛落。

    肉屑落地瞬间,小毒王猛地弹身而起!庞然身躯带起浓烈腥风,庞大力道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滚动,张口瞬间吞尽肉屑,落地时整片崖路都微微震颤。

    凶性被彻底勾起。

    阿沐立刻抓住转瞬时机,抬手将剩余肉块,用尽气力朝悬崖外侧虚空狠狠抛去!

    月色清冷,小块烤肉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带着诱人香气,坠向无底深谷。

    小毒王果然中计!全然不顾前路的人类,身躯一纵,径直朝着崖外飞扑而去,一心追逐那口食味。

    阿沐心头一松,低低喘出一口气,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拔腿狂奔!

    风声在耳边炸裂,他用尽毕生最快速度,踩着崖路碎石飞速冲过毒王原本盘踞的位置。

    只要再跑数十丈,越过这段绝路,便是安全密林。

    可世间最险的变数,永远藏在侥幸之后。

    身后半空的腥风骤然一收!

    那只飞扑追食的小毒王,竟在半途中硬生生刹住势头!贪念褪去,残存凶性瞬间锁定逃窜的人影,庞大身躯凌空折返,带着毁天灭地的剧毒腥气,狠狠朝阿沐后心猛扑而来!

    腥风压顶,窒息的毒意瞬间包裹全身。

    阿沐头皮炸裂,根本来不及回头,凭着本能就地极速翻滚!

    身体贴着冰冷碎石地面横向滑出数尺,堪堪从小毒王庞大腹下惊险穿过。

    他躲开了致命扑杀。

    却躲不开它擦掠而过的利爪尖缘。

    只是极轻的一下擦碰,仅仅扫过手臂外侧一寸薄皮,连血都未曾立刻渗出。

    可下一瞬,刺骨麻僵的毒感瞬间钻进皮肉,顺着血脉疯狂窜遍周身。

    三步散之毒,霸道至此——无需深创,见肤即入,沾之即侵经脉。

    阿沐浑身猛地一僵,喉头一甜,硬生生把翻滚上来的腥甜咽回去。他不敢停,不敢回头,凭着最后一股韧劲捂臂狂奔。

    身后毒王落地低吼,终究没有再追。

    等冲进密林深处、彻底脱离危局,阿沐才踉跄扶树站住。

    卷起袖子的一瞬,他心底彻底沉下去。

    不过指尖大小的一点擦痕,周围肌肤已然迅速乌青发黑,毒色像活墨一般顺着肌理蔓延、攀爬,顺着手肘一路往上,朝着肩颈、心口侵吞而去。

    整条手臂迅速发麻、发烫、肿胀,眩晕感铺天盖地砸落。

    他咬着牙勒紧上臂经脉,死死锁毒,拖着越来越沉的身子,一步步往山洞挪。

    视线发黑,脚步虚浮,浑身忽冷忽热。所有灵力耗尽,体力彻底透支,唯有心里那点执念死死撑着他不肯倒下。

    近了。

    终于近了。

    看见洞口微光的那一刻,他所有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阿沐几乎是摔进洞里,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疼得麻木无感。他勉强抬眼,望见洞内起身的人影,沙哑吐出两个字:“阿芜……”

    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

    ——

    洞内微光摇曳。

    阿芜本来靠着石壁浅憩,被灵兽急促的叫声惊醒,抬头便见满身风尘、气息溃散的少年滚落在地。再看清他手臂那一点细小却可怖的毒痕、飞速蔓延的乌青毒势,她心口骤然一紧,像被生生攥住。

    她快步扑过去扶住阿沐,指尖一碰,滚烫灼人,毒脉已经近半。

    她立刻翻出竹篮里仅剩的白息兰根。

    可那段根茎本就所剩无几,昨夜救治老鳄又耗去一半,余下这点细根敷上去,只稍稍压滞了片刻毒势,根本镇不住这霸道的三步散剧毒。

    乌青依旧在爬,死死逼近心脉。

    看着少年唇色发白、意识涣散、明明痛到极致却一声不吭的模样,急难、惶恐、心疼齐齐堵在胸口。阿芜再也忍不住,眼眶骤然红透,两滴极轻极热的泪,毫无预兆滴落,她赶紧又刨出一小截根,一边刨一边落泪,泪珠正好砸在掌心的白息兰根上。

    无人知晓,白息兰本有一个极少有人听过的别名——别泪兰。

    它是奇亚大陆最宿命的灵草。

    世人生生世世求它花开,却从无人知晓它的真正命格:

    不沾离别泪,永世不开花。

    一旦沾泪,花期即启,花绽之时,便是灵根枯死之日。

    它可以永**凡、永远青绿、永远存续。

    可一旦承接人之泪、承载人之执念与不舍,便要燃尽一生底蕴,换一场仅此一次的盛放。

    此刻泪落根茎,无声无息。

    没有人发现异样,包括阿芜自己。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死死按着湿润的兰根敷在阿沐伤口,含住一截细根渡入他唇间,指尖不停渡灵稳住他飘摇的气息,一遍一遍轻声唤他,怕他睡去、怕他不醒。

    “阿沐,别睡,撑住。”

    高热混沌里,少年残存的意识只剩一点执念。他含糊呢喃,字字费力,却字字真切:

    “我把怪物……引开了……你没事……就好。”

    洞口风静,灵兽低低焦躁呜咽。

    洞内深处,那一簇紧闭多日、纹丝不动的白息兰花苞,

    在泪落根须的刹那,

    极轻极轻地、颤了。

    一场以草木一生花期换来的救赎,

    悄然启幕。

    无人知情,

    唯有白息兰的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绽放了无比的翠绿。

    那纯粹的像生命的翠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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