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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拙坐在掉漆的教堂台阶上。把最後一口带着芝士和肉汁味道的面包咽了下去。
陈拙平静地将那团油腻的包装纸揉成一个纸团。
他站起身,走到台阶旁侧的一个已经快要溢出来的垃圾桶前,随手一抛,纸团准确地落进了里面。
就在这时,口袋里,传来了一阵震动。
陈拙停下脚步,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上面显示着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内部号码。
陈拙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把几个空纸箱踩扁的亚伯拉罕,又看了一眼像个石雕一样站在冷风里的阿米尔。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上午好,陈先生。」
电话那头,依然是伍利那如同精密节拍器般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
「根据行程安排,您此刻应该已经抵达了普林斯顿,我打电话来是想向您确认,您大约还有多久抵达研究院的办公室?」
伍利的声音在听筒里相当清晰,甚至能听到他那边安静的背景音里,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是属於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您的办公室已经完成了全面的清洁,室温设定在恒定的二十四摄氏度,桌面上为您准备了六十页全新未拆封的草稿纸,以及您习惯使用的笔。」
伍利一丝不苟地汇报着。
「另外,马祖尔教授通过加急邮件寄来的关於整数域的最新文献资料,也已经分门别类地放置在了您的左手边,如果您需要,咖啡机里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现磨的咖啡。」
恒温的房间。
洁白的草稿纸。
顶级的咖啡。
以及那个足以让无数天才折戟沉沙的数学泥潭。
陈拙站在特伦顿破败的街道上。
一阵夹杂着汽车尾气和下水道发酵气味的冷风吹过,掀起了他的衣角。
不远处,几个穿着破烂大衣的流浪汉正缩在墙角,用一种麻木且贪婪的眼神死死盯着教堂後院里的那些纸箱。
亚伯拉罕正在把一张缺了一个角的破木桌子从门廊底下拖出来,桌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陈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亚伯拉罕把那张破桌子摆正,然後用力拍了拍桌面,震起一层灰尘。
「伍利。」
陈拙开了口,语气温和,平淡。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电话那头的伍利明显停顿了一下,对於他这种追求绝对控制的行政人员来说,状况是一个绝对是一个他们不太想听到的糟糕的词汇。
「需要我为您联系安保或者车辆支援吗,陈先生?」
伍利的语速加快了半拍。
「不用。」
陈拙看着阿米尔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车厢尾部,单手拎起了一袋沉重的土豆。
「我大概得晚几个小时过去。」
陈拙的声音里没有歉意,也没有解释,只是一种对事实的陈述。
「把咖啡倒了吧,放凉了就不好喝了,草稿纸放在那就行。」
说完。
陈拙没有等伍利再做出任何反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里。
走到那张有些摇晃的破木桌前。
陈拙向上捋了捋运动服的袖子,把手腕露了出来。
他没有半点作为一个被世界仰望的天才的自觉。
他现在的动作,和一个在社区里做义工的普通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
「打完电话了?」
亚伯拉罕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从车厢里抱出一个装满法棍面包的大纸袋,重重地扔在破桌子上。
「要是学校那边有急事,你随时可以走,最重的活反正已经干完了。」
亚伯拉罕头也没抬地说道。
「不差这几个小时。」
陈拙走到桌子的侧後方,站定。
「怎麽发?」他问。
亚伯拉罕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简单。」
他指了指站在地下室入口处的阿米尔,又指了指陈拙。
「那个不爱说话的酷小子负责把地下室里的东西往上搬,你负责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我,负责对付前面这帮混蛋。」
亚伯拉罕说着,反手抽出了那根掉漆的铝合金棒球棍,在手心里颠了两下。
「开始吧。」
随着亚伯拉罕的一声招呼。
原本缩在墙角,废弃车库旁的那群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瞬间活了过来。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了那张破旧的木桌。
没有排队的概念。
没有谦让。
只有对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最原始的渴望。
十几个人瞬间挤在了桌子前面,一只只乾枯的,布满污垢的手拼命地往前伸,试图越过前面的人,直接抓向桌子上的面包袋。
「砰!」
一声巨响。
亚伯拉罕抡起棒球棍,狠狠地砸在了破木桌的边缘。
木屑横飞。
巨大的力量让整张桌子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桌上的几个铁皮罐头互相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
拥挤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震得瑟缩了一下。
「都他妈给我退後!」
亚伯拉罕双手握着棒球棍,像一尊门神一样挡在桌子正前方。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得仿佛随时会把棍子砸在某个人的脑袋上。
「排队!一个一个来!」
亚伯拉罕扯着粗糙的嗓子,用特伦顿最地道的脏话咆哮着。
「谁要是敢插队,或者想多拿哪怕半根香肠,我就把这根又冷又硬的法棍,一寸一寸地塞进他的鼻孔里,让他这辈子都只能用嘴呼吸!」
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在特伦顿,秩序从来不是靠道德建立的,而是靠纯粹的威慑。
人群在棒球棍的威胁下,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勉强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派发开始了。
这是一条没有任何声音交流的压抑的流水线。
阿米尔像是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他一言不发地往返於地下室和门廊之间,将一箱箱沉重的物资无声地放在陈拙的身後。
陈拙站在中间。
他像是一个精准的节拍器。
他不看前面那些人的脸,也不去听他们的嘟囔。
他只是匀速地,从左边的纸箱里拿出一袋切片面包,从右边的纸箱里拿出两个黄豆罐头,然後稳稳地递到亚伯拉罕的手边。
亚伯拉罕则负责将食物粗暴地塞进每一个走到面前的人手里。
「下一个。」
亚伯拉罕面无表情地喊道。
走上前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但瘦得有些脱相的白人男子。
他的大衣上沾满了可疑的污渍,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和尿骚味。
陈拙递过去一份食物。
亚伯拉罕接过来,塞进那人的怀里。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那两个黄豆罐头中,有一个大概是因为在搬运时受到了挤压,铁皮深深地凹陷了进去,标签也撕裂了一半,看起来不太好看。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满。
「嘿,亚伯拉罕。」
男人操着沙哑的嗓音,不满地嘟囔着。
「你给我的是什麽破烂玩意儿?这个罐头已经瘪成这样了,说不定里面的东西早就坏了,给我换一个平整的。」
说着,男人把那个瘪了的罐头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亚伯拉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那个男人。
然後,他拿起那个瘪陷的罐头,在手里抛了两下。
「换一个?」
亚伯拉罕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极具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发火,而是将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个流浪汉的眼睛。
「听着,你这不知感恩的蠢货。」
亚伯拉罕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合着街头流氓和神职人员的调子。
「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写得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绝对的恶」,所谓的恶」,不过是善」的缺失罢了。」
亚伯拉罕举起那个瘪了的罐头。
「就像这个玩意儿,它瘪了,它丑陋,它只是在物理层面上缺失了完美的形状,但它里面的豆子并没有变质,它的蛋白质和卡路里一分都没有少!」
亚伯拉罕的声音猛地拔高。
「这些豆子依然能让你这具被酒精泡烂的身体多活两天!所以,闭上你的臭嘴!」
他猛地将那个罐头重新砸进男人的怀里,力道之大,让男人往後退了半步。
「拿着它,滚到一边去,然後赞美主赐予你的残缺!阿门!」
最後那个阿门,亚伯拉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流浪汉被这通夹杂着高深神学和粗暴怒骂的理论砸得有些发懵。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瘪罐头,又看了看亚伯拉罕手边那根沾着木屑的棒球棍,最终什麽也没敢再说。
灰溜溜地抱着食物走开了。
陈拙站在一旁,手里正拿着下一份面包。
他看着亚伯拉罕那副理直气壮的暴躁模样。
用五世纪神学家的哲学理论,去解释一个摔瘪了的廉价黄豆罐头。
将最形而上的神圣,与最泥泞的底层生存粗暴揉捏在一起诞生出的荒诞感。
让陈拙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很有意思。
队伍在冷风中缓慢地向前蠕动。
十分钟後。
队伍的中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
前後的大人都刻意地与这个位置保持着一点距离。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站到了那张破木桌前。
那是一个大概只有八九岁的白人小男孩。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属於成年人的破旧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外套的下摆甚至快要拖到他的膝盖上,袖子被胡乱地卷了好几折,露出一双冻得有些发紫的细瘦手腕。
男孩的头发是金色的,但因为长时间没有清洗,已经打结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脏兮兮的额头上。
他的脸颊被特伦顿的冷风吹得通红,甚至有些皱裂。
但他那双眼睛,却和队伍里那些成年流浪汉完全不同。
那些大人的眼神是麻木的,浑浊的,像是一潭死水。
而这个男孩的眼睛,却蓝得清澈,里面透着一股野草般的狡黠和勃勃的生机。
他走到桌前。
男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出双手去乞求食物。
他把两只手插在那件肥大外套的口袋里,像是个来谈判的商人。
他踮起脚尖,勉强让自己下巴高过桌面。
「啪。」
男孩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将一个东西重重地拍在了木桌的表面。
那是一个破旧的表面已经生满了铜绿的金属小玩意儿。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那似乎是一个从某个废弃的八音盒里拆出来的纯铜发音机芯,上面的齿轮已经残缺不全,发条柄也折断了一半。
男孩把手按在那个破机芯上,仰起头,看着高大的亚伯拉罕。
「老规矩,亚伯拉罕。」
男孩的声音有些稚嫩,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老成。
「我在这条街的废品站里找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淘到这个宝贝,纯铜的,里面还有齿轮。」
男孩理直气壮地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拿这个,换两根你车里的热狗香肠,外加半袋切片面包,不能是发霉的。」
亚伯拉罕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连废品回收站都不要的破烂铜块。
他没有抢起棒球棍。
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冷哼。
「纯铜的宝贝?」
亚伯拉罕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把那个破机芯拨拉到一边。
「卢克,你这特伦顿的小吸血鬼,这玩意儿连半个美分都不值,你上次拿半块生锈的汽车後视镜换走了一盒午餐肉,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交易就是交易,神父。」
名叫卢克的小男孩丝毫不退让,他耸了耸那件宽大的西装肩膀。
「你要是不换,我明天就去教堂的墙上画你的漫画像。」
「你敢画,我就打断你的小腿。」
亚伯拉罕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
但他手底下的动作,却完全违背了他凶狠的语气。
亚伯拉罕转过头,从陈拙手里接过两根塑封的热狗香肠,又拿了半袋看起来还算松软的切片面包。
在把这些东西塞进男孩怀里的时候。
亚伯拉罕的手像变魔术一样,在桌子下面的一堆杂物里摸索了一下。
他摸出了一个表皮有些斑点的,但在特伦顿绝对算得上奢侈品的红苹果。
亚伯拉罕顺着递面包的动作,将那个苹果不留痕迹地塞进了卢克那件宽大西装的口袋里。
整个动作快得连後面的流浪汉都没有看清。
「拿上你的东西,赶紧滚。」
亚伯拉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卢克抱着面包和香肠,感受到了口袋里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没有说谢谢。
在特伦顿,说谢谢是软弱的表现。
卢克把食物死死地护在胸前,转过身准备离开。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
卢克的目光越过亚伯拉罕,看到了站在後面的陈拙,以及像个柱子一样杵在地下室入口处的阿米尔。
阿米尔依然保持着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鬼状态。
一般的孩子看到阿米尔那种眼神,大概早就吓哭了。
但卢克没有。
他在特伦顿的街头见过了太多危险的人。
卢克抱着满怀的食物,冲着冷冰冰的阿米尔,以及站在旁边的陈拙,放肆地皱了皱鼻子。
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然後,他转过身。
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迅速钻进了排队的人群缝隙里,几步就跑得没影了。
陈拙站在桌子後面,安静的看着那个消失在灰暗街道尽头的小小身影。
然後低下头,继续从箱子里拿出下一个罐头。
派发工作在冷风中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随着最後一个瘪下去的纸箱被扔在旁边。
排在队伍最後的一个流浪汉,抱着半袋面粉和几个罐头,千恩万谢地走入了寒风中。
教堂门前的这片小广场,终於彻底空了下来。
原本堆积如山的半吨物资,全部分发完毕。
特伦顿的街道,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萧瑟的宁静。
只有冷风。
肆无忌惮地卷起地上的废纸屑和塑胶袋,刮过那张空荡荡的破木桌。
结束了。
亚伯拉罕将手里的棒球棍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一屁股靠在木桌的边缘。
整个人像是一个刚刚被抽乾了气的皮球,脊背微微佝偻着。
他没有说话,摸了摸衬衫的口袋,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
「啪。」
微弱的蓝色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亚伯拉罕点燃了一根有些发乾的香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随後。
他仰起头,看着特伦顿那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希望的天空。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浓浓的白烟。
白烟在冷风中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桌边,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听着风从破旧的厂房缝隙里穿过的鸣咽声。
陈拙站在桌子的另一侧。
他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一些面粉和灰尘。
阿米尔也从地下室入口处走了上来,依然是那副沉默姿态。
三个人。
站在冷风呼啸的破败街道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简单的安静。
直到手里的那根香菸燃烧到了尽头,快要烫到手指。
亚伯拉罕这才收回了看向天空的目光。
他把菸头扔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抬起那只鞋底有些磨损的皮鞋,用力地踩了上去,左右碾了两下,将最後一点火星彻底掐灭。
亚伯拉罕拍了拍手心里的菸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陪着他在冷风里吹了半天的陈拙,又看了一眼像块石头一样的阿米尔。
亚伯拉罕弯下腰,随手拎起地上的一个空纸箱。
他用下巴,朝着身後那扇斑驳脱漆的教堂大门扬了扬。
「外头冷,走吧。
之他转过身。
「进教堂里,歇会儿。」
亚伯拉罕迈上台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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