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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拉罕走在最前面。陈拙跟着跨过那道有些磨损的门槛。
走在最後面的阿米尔,转过身,双手按在门板上,将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砰。
门外特伦顿街头那呼啸的冷风,流浪汉的嘟囔声,以及夹杂着腐烂垃圾和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被瞬间隔绝在了这层厚厚的木板之外。
就像是一下子按下了静音键。
陈拙站在门厅里。
他擡起头,打量着这个刚刚在外面被亚伯拉罕骂作破木头的地方。
这里,没有任何漏雨的屋顶。
也没有发霉的墙角和剥落的墙皮。
虽然教堂的面积并不算大,建筑的样式也停留在上个世纪初那种缺乏装饰的简朴风格上。
但是,异常的乾净。
脚下的深褐色实木地板,被岁月和无数双鞋底打磨得失去了最初的漆面,但却因为频繁和用心的拖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阳光透过两侧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
正前方。
一排排老旧的长椅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任何余灰。
尽头的木质祭台上,铺着一块洗得有些发白,但却平整,没有半点污渍的白色亚麻布。
空气里。
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以及长期燃烧劣质蜡烛後留下的那种乾燥的火漆味。
在这片充斥着泥泞,毒品,暴力和饥饿的特伦顿废墟里。
这里,乾净得简直像是一个不真实的异度空间。
亚伯拉罕将手里的棒球棍随手丢在门後的一个雨伞架旁。
他没有走向最前方的祭台。
而是拖着疲惫的步伐,顺着过道走了几步,随便挑了靠边的一张长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吧。」
亚伯拉罕整个人瘫在硬邦邦的靠背上,伸直了两条穿着破洞牛仔裤的长腿,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这里只有凉水,没有咖啡,将就着歇一会儿。」
陈拙走过去。
他在亚伯拉罕隔着一个身位的地方坐下。
长椅的触感很硬,但坐上去却有一种让人脊背自然挺直的安宁感。
阿米尔没有和他们坐在一排。
他像是一道习惯了寻找阴影的幽灵,默默地走到他们身後两排的一张长椅上。
选了一个最靠墙的角落,坐下。
将双手插在旧夹克的口袋里,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干完了活,此刻坐在这乾净且安静的教堂里,那种肌肉松弛下来的感觉,确实让人感到一种难得的惬意。
陈拙的目光,在教堂前方的那个简单的十字架上停留了一会儿。
亚伯拉罕偏过头,顺着陈拙的视线看过去。
他摸了摸下巴上粗糙的胡茬,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哼笑。
「别看了。」
亚伯拉罕的语气很随便,甚至带着一种浓浓的吐槽味。
「这地方,没有金色的烛台,也没有什麽值钱的古董名画,那些东西早就被当年的教会搬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乾瘪的烟盒。
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并没有点燃。
「这堆破木头,是我家老头子留下的。」
亚伯拉罕咬着菸嘴,含糊不清地说道。
「老头子?」
陈拙微微偏过头。
「我祖父。」
亚伯拉罕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头顶那几根粗大的横梁。
「我父母死得早,我是跟着老头子长大的,他在这儿,在这个特伦顿的烂泥潭里,当了一辈子的穷神父。」
亚伯拉罕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渲染的苦大仇深,也没有什麽悲情音乐做背景。
他就像是在谈论今天超市的土豆又涨价了一样平淡。
「老头子固执得很。」
亚伯拉罕扯了扯嘴角。
「他一辈子都在试图用圣经去感化外面那些抢面包的混混,结果换来的就是教堂的玻璃被人砸了又换,换了又砸。」
「几年前,他去见上帝了。」
亚伯拉罕叹了口气。
「临走前,他一分钱的存款都没给我留下,硬是把这堆发霉的旧木头,还有外面那一条街随时可能会饿死的穷鬼,当成遗产塞给了我。」
他抱怨着。
用最粗鲁的词汇,形容着自己这个甩不掉的烂摊子。
但陈拙坐在那里,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脚下那被拖得一尘不染的地板,看着那些被擦拭得没有一丝污垢的长椅。
在这个破败的贫民窟里,要维持一栋老建筑如此的整洁,想来是需要耗费不少的时间和常人难以想像的精力。
陈拙没有去点破这一点。
有些东西,说穿了,反而失去了那种粗糙的美感。
「也是因为这个烂摊子,我才不得不去到处抓壮丁。」
亚伯拉罕抱怨完老头子,转过头,用大拇指朝着身後指了指。
指向了坐在後排阴影里的阿米尔。
「介绍一下。」
亚伯拉罕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阿米尔。
「,坐在阴影里的阿米尔微微擡起头,那双冷硬的眼睛透过昏暗的光线看了过来,但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别看他整天冷得像个刚刚执行完任务的职业杀手,好像一脚能踹断那些小混混的肋骨。」
亚伯拉罕咧开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调侃和炫耀。
「他也是普林斯顿的哦。」
陈拙的眉毛轻微的挑动了一下。
他转过半个身子,看向坐在後排的那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
「普林斯顿大学,大二年级。」
亚伯拉罕咬着没点燃的香菸,抛出了这个足以让人感到错愕的身份。
「猜猜他学什麽的?」
亚伯拉罕没等陈拙回答,就自己给出了答案。
「哲学。」
这两个字一出来。
整个教堂里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发生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陈拙看着阿米尔。
看着他那双洗得起皮的旧皮鞋,看着他手背上那些隐约可见的,粗糙的旧伤疤。
「几个月前,我那辆破车在普林斯顿镇上抛锚了,我顺便在街角贴了张招临时工的破纸条,想找个人帮我扛几袋面粉回特伦顿。」
亚伯拉罕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他们相识的经过。
「别人一听说是去特伦顿,要麽嫌给的工钱太少,要麽嫌这地方天天有人开枪太危险,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骗子。」
亚伯拉罕摇了摇头。
「只有这小子。」
亚伯拉罕指着阿米尔。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一句话没说,直接拉开我那辆破面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
「从那天起,只要他没课,就会来这里帮我干活,而且干起活来,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亚伯拉罕说到这里,顿了顿。
他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收起了刚才那种市井的玩笑口吻。
「他是阿富汗人。」
亚伯拉罕补充了最後一句。
阿富汗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铅块,砸在了教堂安静的空气里。
陈拙的目光落在阿米尔的身上。
一个从战火纷飞,满目疮痍的国度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在世界上最顶尖,最和平,最奢华的象牙塔里,学着人类最形而上,最虚无缥缈的哲学。
然後。
又在周末的时间里,来到美国最危险,最底层的贫民窟。
混迹在流浪汉,毒贩和黑帮之间。
用最原始的体力,搬运着一箱箱临期的罐头。
阿米尔面对亚伯拉罕的介绍,依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面前长椅的木质纹理,仿佛刚才谈论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极度的沉默。
极度的边缘化。
「这就是阿米尔。」
亚伯拉罕做完了介绍。
然後。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陈拙。
亚伯拉罕张开嘴,准备履行一个中间人的义务,把陈拙介绍给阿米尔。
「至於这位..
「」
亚伯拉罕的手擡到半空中,指着陈拙。
然後。
突兀的戛然而止。
亚伯拉罕保持着那个指着陈拙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慢慢地瞪大,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过了大概足足五秒钟。
亚伯拉罕有些滑稽地放下了手,用力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精彩。
「见鬼。」
亚伯拉罕看着陈拙,发出一声懊恼的嘟囔。
「小子,我突然发现了一件离谱的事情。」
亚伯拉罕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姿势。
「我除了知道你叫陈拙,知道你五公里跑得连气都不怎麽喘,知道你懂得怎麽利用受力分析去码稳一个破纸箱之外..
「」
亚伯拉罕盯着陈拙的眼睛。
「我居然连你到底是干嘛的都不知道,你这长相.
「」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拙那张带着东方特徵,年轻得过分的脸。
「你到底是在普林斯顿镇上读高中,还是跟着父母来这里旅游的?」
这个问题。
在这个空旷且安静的教堂里,显得有些家常,甚至带着一丝喜剧色彩。
刚刚在波士顿,那些身家百亿的科技巨头们,恨不得把陈拙的每一份背景调查都翻烂。
那些享誉全球的数学泰斗们,为了陈拙在黑板上写下的一个符号,争论得面红耳赤。
而在这里。
这个刚刚和他一起扛了半吨面粉的神父,却连他是干什麽的都不知道。
陈拙放松了身体,靠在身後那张乾净的靠背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腿上。
「陈拙。」
他吐出两个字。
然後,顿了顿。
「华国人。」
「普林斯顿数学系的。」
没有加任何的前缀,没有说自己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员,也没有说自己的多余的事情。
就是最简单的自我介绍。
然而。
听到这句话。
亚伯拉罕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
他那两道浓密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
「哇哦~」
亚伯拉罕的身体往後仰了仰,用一种重新认识陈拙的目光打量着他。
「上帝啊,没想到啊。」
亚伯拉罕咧开嘴,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市井的调侃。
「你居然还是个天才。」
在亚伯拉罕的认知里。
能考上普林斯顿大学,而且还是数学系,那绝对是属於金字塔尖的天才学生了。
「我今天早上,居然在大街上随便抓了一个常春藤的数学天才来当苦力。」
亚伯拉罕摇着头,笑得极其开心。
「怪不得你懂那麽多关於承重和重心的物理学鬼把戏,看来这趟买卖我简直赚大了啊,这可是时薪几百美元的脑力劳动者在帮我扛土豆。」
他完全是以一种调侃聪明大学生的心态在说话。
根本没有往更深的层次去想。
陈拙看着亚伯拉罕那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样子。
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去解释什麽。
他顺理成章地承接了这个误解。
因为在这个教堂里,去解释什麽是高维拓扑,什麽是常数C,想来是一件相当煞风景的事情。
亚伯拉罕的笑声在教堂的前排回荡。
然而。
就在陈拙说出那简单的自我介绍时。
坐在後排阴影里的阿米尔。
依然保持着那种低着头,双手插兜的姿势。
他对普林斯顿数学系这个足以让无数人惊叹的头衔,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早就习惯了身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天才。
但是。
当他听到陈拙用那平稳的语调,说出华国人这三个字的时候。
阿米尔一直低垂的视线,轻微地凝滞了一下。
在那昏暗的光线中。
他那双仿佛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里。
突然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沉重的石子。
在眼底的最深处,有一股剧烈,复杂的情绪,猛地翻涌了一下。
那是一种什麽样的情绪?
是想到了那个与自己的祖国接壤,却有着截然不同命运的庞大东方国度?
还是在大国博弈的残酷棋局中,某段隐秘,血腥的个人记忆被瞬间唤醒?
没有人知道。
这种波动极其微小。
微小到哪怕是坐在他对面的亚伯拉罕,都没有察觉到分毫。
并且,消失得极快。
下一瞬。
阿米尔慢慢地擡起头,看了陈拙一眼。
他眼底那股翻涌的暗流已经彻底消失不见,重新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状态所覆盖。
他依然没有说一句话。
就像是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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