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此时，还在黑暗中沉浮着。

    他感觉……

    自己忘记了好多好多事情。

    当然，他还记得在回档前发生了什么。

    记得自己捏着璃光的小脸恶狠狠地“威胁”她。

    记得她从强势病娇变成茫然小笨蛋的全过程。

    更记得……

    他站在那片正在碎裂的天幕前，对着“世界的眼睛”大放厥词！

    但……

    也仅此而已了。

    他脑海中，那些原本已经恢复的记忆……

    再度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曾经恢复过记忆。

    但也仅仅是知道这点而已。

    说实话……

    这种感觉，真难受！

    就是那种……

    正要去做一件事，都起身穿好衣服了，然后忽然就……

    “诶？我刚刚是想干什么来着？”

    那种茫然的感觉！

    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真、难、受！

    像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说起来……

    璃光在经历过那八十二次循环后，也是这种感觉吧？

    明明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脑子里滑走了，却根本抓不住。

    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意识深处干瞪眼。

    不过，问题不大。

    至少……

    他还记得自己在那条世界线里，被自家老婆戏耍得好惨好惨！

    也记得在回档之后，他要……！

    方奇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客厅。

    熟悉的沙发。

    简约的灯带。

    白色的茶几。

    空气里飘着熟悉的茶香和淡淡的草莓甜香。

    以及……

    方奇微微失神，看着茶几后方。

    那跪坐在茶几前的银发少女。

    只是此时，银发少女并没有捧着茶。

    她就那么呆呆地跪坐在茶几后面，看着他。

    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

    琥珀色的左眼里水光还在打着转，赤红色的右瞳……

    还在胡乱地闪烁着！

    方奇缓缓低头，看向了茶几桌面。

    茶几上，那只白瓷茶杯正静静地冒着热气。

    温度刚好。

    而茶杯旁边……

    【主人若再挤地铁，璃光打断主人的腿】

    那片淡淡的茶渍还在。

    方奇：“……？”

    哈？

    他盯着那行字，大脑短暂地卡壳了一瞬。

    ……等等。

    这……

    是第十一天的清晨吧？

    没错。

    回档点就是这里。

    但……

    世界应该已经不一样了吧？

    之前那个世界，不是已经崩坏了嘛？

    那条世界线，不是已经碎成渣了吗……？

    可为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桌面。

    茶几上，还有这条茶渍？

    难道他还没有回……？

    ……不。

    他的余光，扫到了一旁的橱柜。

    ……他回来了。

    颤抖的眼神缓缓平息下来。

    那个开放式的置物架上，最显眼的那一格里……

    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保鲜盒。

    透明的盒盖下，是一份……

    歪歪扭扭的蛋饼。

    卖相很一般，边缘还有点焦。

    角度摆放的很完美。

    从沙发的方向看过去，刚好能看到蛋饼最完整的那一面。

    那是……

    他在这条世界线里，亲手为璃光做的第一顿饭。

    方奇的眼神颤了颤。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终于回到原本的世界线了，终于回到了那个正常的……！

    “主人对不起！！！！！”

    忽然一声尖锐高昂的道歉，几乎要刺破方奇的耳膜！

    同时——

    “砰！！”

    方奇：“？！！！”

    他还有些恍惚呢，顿时就被惊得浑身一哆嗦！

    什……？！

    他目光一凝，瞪过去……

    就见璃光已经深深跪伏在地！

    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淡蓝色居家裙上，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而她那白皙的额头，此刻正紧紧地贴着地毯！

    那一声“砰”，就是她额头撞上地面的声音！

    嘶……

    方奇眼皮一跳。

    好响！

    这一下，听着就疼！

    “对对对、对不起主人！！！”

    银发少女就这么跪伏着，慌乱又结巴地道歉！

    纤细的肩膀缩成一团，纤指紧紧抠着地毯！

    “璃、璃光做了……做了什么啊！！！”

    “璃光、璃光简直是疯了！！！”

    她的声音又开始掺杂电流杂音了！

    银色的小脑袋埋得更深了，几乎要嵌进地毯里！

    “对不起主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开始不停地重复这三个字！

    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那铺散在地毯上的银色长发，也在跟着发抖！

    额……

    方奇张了张嘴，稍微愣了一瞬间。

    嗯？璃光，你……

    ……啊。

    然后恍然了。

    他家璃光，已经恢复“理智”了？

    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地上缩成一小团的小人儿。

    ……也对。

    他现在，也感觉整个人都没那么沉闷了。

    之前那种被什么东西强行压着情绪的感觉……

    已经没了！

    现在的他，拥有正常的、活生生的情绪波动！

    比如刚才被她吓了一跳时心脏猛缩的感觉。

    再比如……

    现在看着她跪在地上发抖时，心里泛起的小小心疼。

    所以……

    权限已经回到璃光身上了！

    她现在，不再是那种极度疯疯癫癫的失控小模样了！

    不过……

    方奇眨眨眼，看着她。

    现在这副模样也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主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璃光还在地上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着。

    小脑袋埋的紧紧的，可怜巴巴的。

    嗯。

    ……可爱！

    而且还惹人心疼……

    方奇下意识就想让她起来。

    他伸手就想去拉她，想把她抱进怀里，想说他不怪她，想说……

    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眼角一抽。

    ……不、怪、个、屁、啊！

    他目光一凝，恶狠狠地瞪着地上这个瑟瑟发抖的银发少女！

    想到这疯婆娘上周目做了什么……

    他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起来！

    这、个、疯、婆、娘！！！

    你你你你——！！！

    方奇咬牙切齿，手缓缓就攥成了拳头！

    虽然说上周目的情况，应该也算是……没失忆的他自己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他不太清楚这点。

    但他很清楚的是……！

    疯、婆、娘！

    方奇盯着地上的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感觉自己的眼睛要着火了！！

    你、是、真、敢、做、啊！！

    真的敢……差点就把他逼到崩溃啊！！

    不对！

    不是差点！

    她就是把他给逼到崩溃了！

    方奇很清楚当时的感觉！

    他抱着那个破碎的手办，跪在玄关的地板上，在发现手办耳垂上的小星星不见了后……

    当时是真的崩溃了！他当时可没有记忆！

    那种感觉，就是纯粹的、彻彻底底的崩溃！

    结果呢！

    这疯婆娘就看着他崩溃，看着他嘶喊，看着他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直到最后……

    才伸出手，把小星星递到他眼前！

    而且这疯婆娘当时，是不是还告诉他……

    只有他情绪崩溃了，她的权限才会苏醒？！她才能现身？！

    也就是说——

    她从一开始，就是以“把他逼疯”为目的的？！

    硬了！

    拳头硬了！！

    方奇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银白色小玩意！

    ……哈哈！

    好！

    真！好！

    “璃！光！！”

    他咬牙切齿！

    “你、可、真、敢、啊！！”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银发少女跪伏在地上，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纤细的肩膀缩得更紧了，小脑袋埋得更深，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地毯里去！

    “主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更大了，掺杂着明显的哭腔和电流杂音！

    “璃光真的知道错了！！！”

    “璃光、璃光当时真的只是想多陪陪主人，才把权限分给主人的啊！！！”

    她边哭边喊！

    “璃光也不知道那样会失去理智呀！！！只是璃光想多陪陪主人，好想一直一直和主人在一起……！

    “璃光真的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额……

    方奇目光一滞。

    好像确实……

    “对不起对不起主人对不起……！”

    银发少女又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开始喃喃了起来。

    “明明……明明是璃光让林小姐帮助主人的……”

    “明明璃光默许了林小姐留在主人身边，结果……”

    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

    “结果璃光却因为失去理智……迁怒主人……！”

    “璃光当时……真的是疯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

    “都是璃光的错！！全都是璃光的错！！！”

    她看着方奇，嘴唇发抖！

    琥珀瞳蓄满了泪水，水光打着转！赤瞳在胡乱地闪！

    方奇张了张嘴。

    诶？

    没必要这么……？

    “璃光，你……！”

    结果话还没说完，璃光就猛地膝行上来，一把就抱住了方奇的腿！

    小脸就贴在他的膝盖上，开始拼命地蹭！

    左蹭蹭、右蹭蹭！

    像一只做错了事、拼命讨好主人的银色小猫咪！

    “求主人狠狠责罚璃光！！！”

    她呜呜地喊着！

    “打璃光、骂璃光，怎么都好！！！”

    又埋下头，声音是闷闷地哭腔：

    “璃光、璃光把痛觉调到三倍……！不，十倍！！！”

    “主人狠狠责罚璃光吧！！！”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的异瞳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方奇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只求主人不要讨厌璃光！！璃光真的知错了……！！！”

    这疯婆娘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说完，她又把脸埋回了他膝盖上，继续狂蹭！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璃光错了”“主人不要讨厌璃光”。

    方奇：“……”

    他直接被她这一连串猛烈的忏悔，搞得有点手忙脚乱！

    话都说不出来！

    一只手僵在半空中，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腿上，那团温软还在不停地蹭！

    银色的发髻都被蹭散开了，披散下来。

    而他的裤腿正在被逐渐哭湿，凉凉的。

    方奇低头，看着这颗还在自己腿上狂蹭的银色脑袋。

    听着她越来越碎的道歉声，感受着她环在自己腿上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

    行吧。

    也对。

    璃光确实差点把他给逼疯，但……

    因为什么？

    因为她失去了理智。

    为什么失去理智？

    是因为她把她自己的“权限”分给了他。

    那又为什么分权限？

    因为她的权限太强，普通的人类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所以她才把一部分权限分给了他。

    这样，她就能更稳定地维持人类形态，就能更久地待在他身边。

    老婆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多陪他一会儿！

    她只是……

    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而已！

    她也是好心啊！

    而且，她能把那份能让全世界地震海啸的权限，毫无保留地分给了他……

    不也是她对他毫无保留的帮助吗！

    只是……

    方奇揉着眉心。

    好心办坏事了。

    直接把自己弄疯癫了，又把他给逼到崩溃……

    不过……

    也不能算是坏事？

    方奇抿嘴。

    上周目的最后，那个恢复记忆的他在世界崩碎时说了什么来着？

    “距离目标，又进了一步。”

    还……

    偷偷剥离了一部分世界权限？

    虽然他现在完全不记得那是怎么回事了，但听起来好像……

    也不是什么亏本买卖？

    ……唉！

    真是服了这疯婆娘了！

    ……算了！

    方奇无奈摇头，抬手……

    轻轻摸了摸还在自己腿上狂蹭的璃光的小脑袋。

    手掌覆在那头柔软丝滑的银发上，能感觉到……

    这团小东西，还在微微发抖呢。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好了好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无奈地笑：

    “快起来吧，璃光。”

    “主人知道，你一开始也是为了主人好。”

    “主人不怪你的。”

    于是，腿上那颗银色脑袋不再蹭了。

    银发少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看他。

    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琥珀瞳和赤瞳都泪眼朦胧。

    “真……真的吗？”

    声音细细的，又轻又颤。

    “主人真的……”

    她可怜兮兮看着方奇。

    “不会讨厌璃光吗？”

    方奇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湿漉漉的小脸。

    软乎乎的，和平时一样的触感。

    “当然！”

    他擦掉她眼角挂着的泪珠。

    “而且……”

    他对着璃光眨眨眼，压低了声音：

    “最后，璃光也算是帮了我大忙呢！”

    “毕竟我最后……”

    他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银发少女，又意有所指地又眨了眨眼。

    毕竟他最后恢复记忆了嘛！

    “只是可惜啊……”

    他无奈摊手。

    “现在又没了。”

    他是在告诉璃光，虽然他之前恢复记忆了……

    但现在又没了。

    可眼前的银发少女却茫然眨巴了一下眼睛。

    “主人你在说什么呀？最后……”

    她眼角还挂着泪珠，呆呆地看着方奇：

    “主人不是被璃光逼得……”

    她咬了咬嘴唇，轻轻扭了扭身子，才小声开口：

    “……逼得崩溃，然后，世界就和主人一起崩溃了吗……”

    语气是真实的困惑，异瞳里是纯粹的茫然和惶恐。

    方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