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海风懒洋洋的，浪也小。

    璃光跪坐在木筏边，赤着脚，小心翼翼地把鱼线抛进海里。

    “今天的璃光，一定能钓上一条超大的鱼！”

    她握着小木棍，对着空无一物的海面自言自语……

    又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木屋的外墙上，已经有好多好多刻字了！

    有她的，也有主人的。

    木屋的墙壁上，写满了他们的情话！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一小会儿，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真好呢！

    今天，也要和主人好好地聊天！

    海面波光粼粼，鱼漂安安静静地浮着。

    她又回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点……微微走神了。

    主人，璃光这几天……吃了好多鱼呢。

    可它们，都没有携带任何的“权限”。

    但……璃光还是会努力钓鱼、努力吃鱼的！

    璃光要争取，早点把主人给变出来！

    然后，把主人的脸给亲肿！

    主人，给璃光等着！

    海浪轻轻地晃。鱼漂在海面上微微颤动。

    ……没动静。

    她抿了抿嘴，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动静。

    她微微蹙眉。

    海面下明明有鱼，她能隐约看见那些银白色的小影子在深水处游来游去的！

    但它们就是不上钩。

    “唔……”

    璃光咬住下唇，把鱼线轻轻往上提了提，又左右晃了晃。

    ……还是没鱼理她。

    她有些急了，脚趾头都开始抓木板了！

    好烦！以前只要主人想要鱼，她连鱼群都能凭空变出来！

    可现在……

    她看着那片蓝莹莹的海水，微微失神。

    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呢，连一条小鱼都钓不上来……

    呜……！

    就在这时候，她身旁的地板上缓缓刻出了几个字。

    啊，是主人！

    她立刻低头看去。

    【你的鱼饵呢？】

    璃光一愣。

    “鱼饵？”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鱼钩。

    空空的。

    ……啊，忘了挂了！

    她立刻小脸一红！

    刚刚一直想着其他事情，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了呀！

    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装杂物的小木桶，翻出一条小鱼干，赶紧往鱼钩上一挂！

    身后又浮现了新的刻字：

    【笨死了！】

    璃光盯着那行字，脸颊一下子就鼓了起来！

    “才不笨！哼！”

    又轻哼一声，凤目一眯，看向刻字的位置。

    她能想象得到，主人正蹲着，仰头笑盈盈地看着她呢！

    “主人，你居然看不起璃光！”

    她瞪了一眼她想象中的主人，又把鱼竿用力甩了出去！

    “主人等着……”

    盯着水面，歪着小脑袋嘟囔了起来。

    “等璃光找到办法碰到主人了……”

    “到时候，璃光就把主人关进海里的小黑屋！”

    “每天呢，主人都只能从小黑屋的小窗户里，看璃光钓鱼！”

    然后她坐了下来，荡悠着小腿，又瞥向刻字的方向。

    “璃光要是钓不上来呢，就亲主人一口。”

    “要是钓上来了呢，就主人亲十口！”

    “主人觉得这个提案怎么样呀？”

    海浪轻轻拍着木筏，风铃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响。

    片刻后，木板上浮现出三个字：

    【太、狠、了！】

    银发少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嘻嘻！

    她可没开玩笑哦！

    其实嘛……

    她说的这些，曾经也是她计划中的，某个轮回里的一环！

    只可惜呢，轮回被林小姐给破坏了。

    现在呢，主人倒是看到她钓鱼了……

    她却亲不到主人了呢。

    她轻轻抿了抿嘴，呆呆地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鱼漂。

    余光里，木筏表面又开始出现刻字。

    她赶紧转头看去！

    【有鱼在啃你的鱼饵！】

    银发少女眨眼。

    咦？

    她瞬间低头。

    海面下，一条巴掌大的银白色小鱼，正大摇大摆地咬着她鱼钩上的小鱼干……

    吃得可欢了！

    鱼漂剧烈地晃了几下，然后……

    鱼跑了，鱼饵也没了。

    璃光：“……”

    她盯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海面，沉默了足足三秒。

    “啊啊啊！！”

    她把鱼竿往甲板上一拍，凤目瞪大，瞪着海面！

    居然在主人面前丢脸了！

    主人，你肯定不会嘲讽璃光的，对吧！

    她腾地扭过头，就见木墙上……

    【哈哈哈，技术好差！】

    璃光的小脸都涨红了！

    “璃光只是还没适应！”

    她气呼呼地拿起鱼竿，把鱼线重新收了回来，又找出最肥的一条小鱼干，穿在鱼钩上。

    “主人等着！璃光这就钓一条大鱼！”

    “做成烤鱼，馋死主人！”

    说着，她用力一甩鱼线。

    “咻——”

    鱼钩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海里。

    然后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木筏边，像尊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海面。

    主人，你给璃光等着！

    等璃光钓上了“权限”，就把主人的脸给亲成猪头！

    每天都亲成猪头！

    过了好一会儿，手边慢慢浮现出新的刻字。

    璃光赌气没有低头看，却还是忍不住用手摸……

    【加油！】

    ……嘻嘻！

    她又等了好久。海风暖洋洋。

    就在她觉得自己也要变成一尊小雕塑的时候——

    鱼漂忽然猛地一沉！

    “哇！”

    她一个激灵，双手攥紧鱼竿，小脚丫在平台边缘用力一蹬，才稳住身体！

    “来了！这条好大！”

    银发少女惊喜地尖叫，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往上提！

    鱼竿弯成一道夸张的弧！

    好大！这条说不定真的是……！

    “嗯……！”

    她咬着银牙，小脸憋得通红，米白色泳装的肩带都滑到了臂弯！

    终于——！

    “哗啦——！”

    一条大鱼跃出水面，银亮亮的身子在空中疯狂地扭！

    然后重重摔在甲板上！

    璃光的小拳头直接砸了上去！

    “砰！”

    大鱼弹了两下，就不动了。

    璃光眨眼看着这条鱼，然后……异瞳中的兴奋缓缓淡了许多。

    ……不是呢。

    就是普通的鱼呢。

    她有些失落和茫然。

    ……这片海中，为什么会有这种普通的大鱼呢？好奇怪……

    但随后，她又立刻扬起笑脸抬头：

    “主人！看！快看！”

    “璃光钓到了！”

    “今天晚饭有着落了！”

    地板上慢慢浮现出字。

    【真厉害！】

    璃光顿时笑开了花，蹲下把鱼放进木桶里。

    算啦！

    就算不是“权限”，能让主人开心也很好！

    她重新坐好，继续钓鱼。

    这一次，她钓得可顺利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桶里又多了三条小鱼！

    每钓上来一条，她都要举起鱼，朝着虚空炫耀一番。

    而每次，主人也都会很配合地刻下夸赞的字。

    【这条也不错！】

    【厉害！】

    【这条可以啊！】

    璃光越钓越起劲！

    直到太阳从头顶偏西，她才终于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拎着装满小鱼的木桶，冲虚空晃了晃。

    “今天呢，璃光就给主人做鱼汤！浓浓的鱼汤！”

    她仰起小脸，眉眼弯弯。

    “虽然主人喝不到，但也能闻到味道的嘛！”

    片刻后，地板上浮现出字：

    【你又拿这个馋我……】

    “嘻嘻！就馋主人！”

    她抱起木桶，光着脚丫往小木屋跑，银发被海风吹得飞扬。

    跑到门口，她又忽然停住了。她看看着这面刻满字的墙……

    眼里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下。

    ……也不知道，主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瘦了吗？

    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是不是也像璃光一样……

    每天，都在努力地寻找见到主人的办法？

    她抿了抿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不行！

    不能消沉！

    主人还等着璃光做饭呢！

    她要把主人香迷糊！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绽开笑容，推门进了木屋。

    ……

    第二天清晨。

    璃光照例跪坐在了木屋中央。

    人类的身体用这个姿势，膝盖会磨的有些疼呢。

    但她还是双手捧着白瓷茶杯，对着眼前的虚空柔声道：

    “主人，您的茶。”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这是每日必备的。

    她的手微微发抖。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地板，等待着主人的回复。

    她好怕。

    她还是不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看不到主人在身边。

    她也好怕主人不再给她回复。

    主人，求你了……快些回复吧！

    而主人就像是听到了她心中的呐喊！

    因为……

    【今天的茶好香啊！】

    面前的地板上，几乎是立刻浮现出这一行字！

    咦？

    璃光顿时睁大了眼睛，盯着那行比之前刻的更快的字！

    好快！

    “哇！”

    她又惊又喜！

    “主人今天，怎么刻得这么快！”

    真的好快！

    主人刻字的速度快和她有一拼了！

    刻痕很快再度出现：

    【嗯，找到了诀窍，会越来越快的！】

    “太好了！”

    璃光顿时拍了一下小手，眉眼弯弯。

    “这样，璃光每天就能和主人说更多话了！”

    于是……

    一整天，她都在和主人聊天！

    主人的字迹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速度已经快了太多。

    几乎她话音落下，回应便快速刻出！

    他们聊了海边的风。

    她说今天风里带着一点晒干海藻的咸味，很好闻。

    主人说他也闻到了！

    他们还聊了昨晚的梦。

    她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小银鱼，追着一条大笨鱼满海的跑，但就是追不上！

    主人说，那条大笨鱼肯定也想让她追上的。

    他们还聊了……

    【如果我们恢复正常，璃光第一件事想做什么呢？】

    璃光就跪坐在那里，盯着这行主人这段时间刻出的最长的字眨眼。

    第一件事嘛……

    当然是亲烂主人的脸！

    不过，这种事情可不能说……

    于是她认真想了想，笑着开口：

    “那璃光要牵着主人的手，再也不要放开！”

    实话！

    她要把主人的手，绑死在自己的手上，一直握着！

    吃饭握着，上厕所握着，睡觉也握着！

    在家握着，出门也握着！

    握到她不想握为止！

    不过……

    可能这个世界毁灭了，她都不会不想握吧？

    嘻嘻！

    片刻后，地面刻出一行字：

    【那好啊，第一件事就是牵手！】

    璃光就笑。

    主人上当啦！

    但笑着笑着，她又失神了。

    “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时候才能碰到主人呢。”

    明明主人一直都在陪她的。

    她好贪心呢。

    现在的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地面浮现出新的刻痕，比以前快得多。

    【我们一起努力！很快的！】

    字迹还是歪歪扭扭。

    璃光看着它们，轻轻“嗯”了一声。

    这天晚上，她在木屋里睡下。蜷缩着身体，呼吸渐渐平稳。

    风吹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睡得好安稳。

    主人的回复更快了，她也能和主人说更多的话了。

    主人离自己又近了一些呢。

    真好。

    很快就能找到解决办法了……

    一定很快的。

    ……

    ……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方奇就坐在木屋门口，背靠着那面写满了字迹的墙。

    他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屋内，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银发少女。

    她睡得很安稳呢。

    呼吸又轻又缓，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嘴角还微微翘着，也许……又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小银鱼了？

    “哈哈……”

    方奇笑了，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怕惊醒她。

    虽然他知道，她根本听不到。

    捂着嘴的手，手指在发麻。

    于是他抬起手，就着月光，看向自己的五指。

    嗯。

    人类的手……

    只要感觉不到疼痛，也挺好用的嘛！

    他嘴角勾起，想起了……昨晚的这个时候。

    昨晚，他做了一个无比聪明的选择！

    就在昨天，他也像现在这样……

    坐在甲板上，看着自己这双手。

    十根手指又红又肿，疼得他连拳头都握不紧。

    每给璃光刻一个字，都像是在受刑！

    他必须一笔一画地，把每一个字从木头里“抠”出来！

    所以只能抠的那么慢。

    ……可璃光还在等他说话呢。

    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等他的刻字。

    她等得那么认真，那么小心翼翼，他知道她每天都忍着没说出口的话。

    “主人，你还在吗？”

    “主人，你能不能快一点？”

    “主人，璃光好想和你说话。”

    她不说，因为她怕他担心。

    她总是一个人偷偷地哭，又偷偷地笑。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连这件……他现在唯一能给璃光做的事情，他做不好吗？！

    可是手指说不疼是假的！

    每次刻完一个字，他都要把手指放进嘴里含着，等那股钻心的疼过去……

    然后再继续！

    一遍一遍，效率无比低下！

    ……直到昨天晚上。

    昨晚他躺在甲板上，看着月亮……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他的手指，没有痛觉了呢？

    就比如……

    掰、断？

    这种事情，他之前从不敢想。

    死，他敢。但掰断手指这种事情，他不敢。

    因为……

    他有些不太清楚……这算不算是“不可逆的身体损伤”？

    不过呢，现在似乎无所谓了？

    反正已经失去回档能力了，即使死亡也只会原地重生……

    嗯……

    于是他盯着自己的左手食指犹豫了很久，最终……

    他坐了起来。

    月光把甲板照的发白，而他把左手食指按在甲板上，右手捏住那根手指，深吸一口气——

    一咬牙！

    “咔嚓！”

    他猛地弓起背，额头青筋暴起，眼前一阵发黑！

    嘶——！这一下是真疼啊！

    而且，还不会像一头撞死那样立刻满血复活！

    疼痛还在持续！

    但等那阵疼痛慢慢淡去……

    他眨眨眼，试着活动了一下。

    断指完全使不上力。

    断的位置还在疼，但……

    那根手指软软的垂着，指尖……果然没了痛觉！

    没、有、痛、觉！

    他欣喜若狂！

    有了！

    于是他用另一只手固定这根手指，尝试刻字！

    ……不疼。

    方奇愣住了。

    随即，他捂着手……

    “呵呵……！”

    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

    原来……

    他的每一条命，都只需要一根断指啊？

    疼一下，就能一劳永逸啊？

    人类的手指，还是蛮好用的嘛！

    真是的……

    他以前，怎么没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