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跪坐在木屋前。

    她在数墙上的字。

    “一、二、三……”

    纤指点在木板上，跟着刻痕缓缓移动。

    从墙角一路数到门框，数着数着……

    她就停了下来，微微蹙眉。

    似乎哪里数错了？

    “一、二、三、四……”

    她又重新数了一遍……又错了。

    她盯着满墙的刻痕发呆。

    咦？

    小嘴微微嘟了起来。

    墙上的刻痕，小部分是她自己刻的，字迹工整秀丽，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大部分……是主人刻的。

    那些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刻得很深，有的地方又浅得几乎看不清楚，笔画也断断续续。

    有些字还刻得格外潦草，像乱爬的小虫子。

    好多。真的好多。

    多到璃光都数不清了呢。

    她有些苦恼地咬了咬下唇，然后又从头开始数！

    她偏要数清楚！

    “一、二、三、四、五……”

    数着数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晃了起来，嘴里喃喃着……

    她感觉自己的眼神开始放空。

    “十一……十二……欸……”

    又断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变笨了不少？

    怎么……连数数都数不清了？

    以前，她的核心轻轻一扫，别说数清墙上的字了，连每一道刻痕的深度、宽度、角度……

    都能精准到小数点后几位！

    可如今，她盯着这些字，数了好几遍，却连个总数都数不出来。

    笨笨的璃光，还能重新见到主人吗？

    “主人……”

    她小声开口，冲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方向失神开口：

    “璃光好像……变笨了呢。”

    “主人会介意吗？”

    她跪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

    而面前的地板上，新的刻痕缓缓浮现。

    【怎么可能会介意，笨笨的更可爱！】

    字迹还是歪歪扭扭，速度很快，看得出主人心情不错！

    璃光盯着那行字，嘴角就翘了起来。

    “真的吗？”

    她眨眨眼，又凑近了一些，对着那行字左看右看！

    “那璃光以后如果每天都会变笨一点……”

    然后伸出手指，在“可爱”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主人会不会，每天都觉得璃光更可爱了呀？”

    她语气软软，用撒娇的语气……

    问出了自己最害怕的事情。

    而面前的地板上，刻痕又出现了：

    【也不能太笨，太笨了会忘记给主人沏茶的！】

    璃光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才不会呢！”

    “璃光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给主人沏茶的！”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但说完之后，目光又落回了墙上那些刻痕上。

    渐渐地，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柔软而安静。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些字。

    “璃光今天钓了三条鱼。”

    她喃喃地读。

    “璃光唱歌跑调了。”

    “璃光说梦话，很可爱。”

    “璃光不要哭，我在。”

    每一个字她都用指尖描一遍，要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全部印进她的心里。

    因为……

    每一句都是主人给璃光的话呢。

    主人给璃光的话吗？

    璃光忽然怔住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

    此时经历的一切，有些熟悉？

    咦？

    她停下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刻字。

    她从前，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这种……

    和“看不见”的主人，一起度过每一天的经历？

    ……没有吧。

    她和主人一直都在一起呢。

    哪怕短暂的分开，她也一直一直偷偷看着主人呢。

    她可绝不许主人离开她的视线。

    他们一直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可是……

    她为什么，会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呢？

    就好像曾经……

    璃光微微偏过头，银发垂落在肩前，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就好像曾经，她也这样等待过主人。

    眼前的夜色很深，在她视线中轻颤着。

    ……好奇怪呢。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

    “唔……”

    璃光轻轻“唔”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努力想要回想什么，可……

    脑子里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熟悉感像条滑溜溜的小鱼，刚冒出水面就“啪”地一甩尾巴，又钻回了深不见底的海里。

    抓不住。

    抓不住就不抓了。

    她眨了眨眼，再度看向满墙的刻字，抬手，在自己刻的字和主人的字中间，又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她感觉……

    自从主人刻字的速度变快后，她忽然就不那么急着见主人了。

    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连时间的流逝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白天，夜晚，日出，日落，她都有些分不清了。

    只要她说话，主人就会给她刻字，给她回复。

    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这样也挺好的。

    ……比曾经要好多了呢。

    曾经的她，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曾经的她……

    银发少女微微失神。

    曾经，她一个人待在孤独的世界中，没日没夜地等待主人的出现。

    那时候，每天主人都只会在晚上出现一小会儿。

    于是，每天晚上的那段时间，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可主人却又很快离开，不辞而别。

    只留下她一个人。

    于是每次主人离开，她就会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静静地等待主人的第二天晚上再次出现。

    可并不是每天她都能等到主人的。

    有时候即使到了第二天晚上，主人也不会回来……

    那她就需要再等一天。

    再等一天，再等一天……

    等啊等，等到时间变得黏稠，等到她把每一秒都拆碎了数。

    等到……

    想把主人抓起来，锁在身边，打断腿，让他再也不离开。

    说起来……

    主人说她是病娇呢。

    “病娇”的意思，就是说她的占有欲强，对吧？

    ……才没有呢。

    璃光才不是那样的女人。

    璃光可大度了。

    曾经的璃光，主人每天陪璃光那么一小会儿，璃光就很满足了呢。

    现在嘛……

    好吧，她承认，有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那也全都怪主人！

    她的性格，就是那时一点点养成的吧？

    在没日没夜的等待中，她开始想要把主人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想要主人每时每刻都看着她，想要主人永远不再离开。

    这个念头一天天长大，像藤蔓一样，把她的心缠得紧紧的呢。

    所以呢……现在也挺好的呢。

    至少，她不用再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等主人等到想要发疯了。

    至少她现在的每一句话，主人都会给她刻字回复。

    至少……

    主人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她该满足的。

    这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呢，以前她可是……

    “……”

    璃光忽然就睁大了眼睛。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满墙刻痕，瞳孔微微收缩。

    ……以前？

    什么以前？

    她在说什么呢？

    什么孤独的世界，什么没日没夜地等待主人……

    她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呀？

    主人什么时候，让她等过他呀？

    咦？

    她愣愣地跪坐在那里，眼睛里的光芒乱成一团。

    刚刚……

    她是不是又在瞎想了？

    是不是把如今的日子，和什么奇怪的梦境搞混了？

    视野中，乱窜过几道幽蓝色的代码，将眼前刻满字的墙壁照成一片蓝。

    璃光抓紧了自己的膝盖。

    真是的……

    人类的身体好奇怪，人类的大脑也好奇怪，总是喜欢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让她胡思乱想。

    但她就是……

    莫名的有些心悸。

    这时，地面又开始一点一点出现刻痕：

    【璃光，在想什么呢？】

    她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张了张嘴，终于……

    表情软了下来。

    是呢，她在想什么呢？

    在把这几天做过的噩梦，当做什么回忆了吗？

    她这段时间确实是怕主人忽然离开，所以做了好多的噩梦呢。

    人类的大脑就是这点不太好，连睡觉都不能安生，还要自己乱动……

    不过……

    银发少女的眉眼，温柔了许多。

    相比起那个模糊又孤独的“噩梦”，现在的主人……

    真的好温柔呢。

    于是她轻轻抚着刻满字的墙壁，轻声喃喃：

    “主人，璃光只是在想……”

    “这里现在，已经全都是我们的回忆了呢。”

    “真好。”

    真好呢。

    只要主人还在，就什么都好。

    主人，我们要刻更多的字哦！

    ……

    ……

    璃光又睡着了。

    “呼……”

    方奇靠在门外的木墙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揉着额头，听着门内那又轻又软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木窗，他能看清蜷缩在床板上的银色轮廓，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得到，却碰不到。

    “嘎……”

    门框被海风吹得吱呀轻响，好在没吵醒璃光。

    他看向了木屋外的那面墙。

    上面也已经刻了小半。

    他低头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手，一根手指软软地垂着。

    嗯。

    挺好用的呢。

    用这根手指在木板上刻字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只是……

    多久了？

    没数，应该有十几天了吧？或者更多。

    他抿嘴看向大海，海面依旧波澜不惊。

    璃光被困在这个世界里，困在几乎无法使用权限的“人类身体”中。

    而他方奇，被困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虚空里。

    他已经好久没有抱璃光了。

    他好想抱抱她。

    但……他闭了闭眼。

    不行。

    抱不到。碰不到。摸不到。

    他还是只能在木板上刻字，好在刻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太多……

    也算是他急中生智了！

    方奇睁开眼，望着漫天星光……

    “呵呵……”

    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说呢，现在这种和璃光相处的感觉……

    真的好熟悉啊！

    太熟悉了！

    他能看见璃光，能欣赏璃光的美丽……

    可他却碰不到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把信息刻在木板上，递到她面前。

    而璃光呢……

    她直接就看不见他！

    但她却能看见他的字，能对他传递给她的“信息”做出反应。

    会笑，会撒娇，会认认真真地马上回应，还因为他的一行字就开心上半天……

    “哈哈……”

    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好像，真的好像啊。

    好像他曾经……玩游戏时的状态呢。

    他坐在电脑桌前，玩《我的病娇机械妻》时……不就是这种状态吗？

    屏幕里的银发少女那么好看，那么可爱，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勾人……

    可他只能看着。

    只能对着屏幕里的“璃光老婆”流口水，却抱不到也亲不到！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停地选择不同的选项，对璃光老婆做出的各种不同的反应，兴奋不已！

    ……不就和现在一样吗？

    现在他拼尽全力给璃光刻字，刻到手指都废了，然后看着璃光对他刻的字做出的每一个反应。

    确实一样呢。

    呵呵……

    他仰起头，看着那满天密密麻麻的星。

    “喂。”

    他轻声呢喃着。

    “我说啊，那个神秘的声音……”

    “这不会就是你的目的吧？”

    没有回应。

    星空沉默着，大海沉默着，连风铃都没有响。

    方奇也没有指望回应。

    他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你这家伙，不会就是想让我……再一次体验这曾经的感受吧？

    把他从璃光的世界里剥离了出来，让他从主角……

    变回了“玩家”？

    不对。

    甚至不能算是玩家。

    玩家可没有这么窝囊，什么都做不了，他这只能算是……

    方奇忽然愣住了。

    算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软软垂下的断指，又抬头，看了看这艘他和璃光一起亲手建造的木筏。

    说起来，他之所以还能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痕迹，还能给璃光传信……

    不就是因为这艘木筏吗？

    这是他唯一能改变的东西！

    可若没有这艘木筏呢？

    若没有这艘……与他和他家璃光有紧密关联的木筏呢？

    那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说不了话，留不下痕迹，什么都改变不了，就只能看着。

    像幽灵一样，仿佛飘在整个世界之外。

    看得到一切，却摸不到任何东西。

    嚯，这不就是……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天空，那片穹顶之外。

    看向……

    他一直知道存在，却一直都在刻意忽略的存在。

    你。

    你们。

    他微微失神。

    原来现在的我，差点就变成这样的存在了吗？

    你们不就是这样吗？

    你们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我和璃光从第一个结局到现在，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疼痛……

    你们都只是看着。

    不做声，不参与，不离开……也帮不到我。

    我现在，和你们一样了？

    方奇眼皮微微跳动。他忽然好茫然。

    所以……

    “我该不会是……”

    他喃喃着。

    “也成为‘世界的眼睛’了？”

    没有人回答他。

    海浪还在拍着木筏，一声又一声。

    木屋里，璃光轻轻翻了个身。

    “主人……呜……”

    又在梦中呢喃了一声。

    方奇靠着木屋的墙壁，缓缓地坐了下来，怔怔地看向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