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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册封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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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

    天光已大亮,宫墙外的铜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缕秋阳从窗棂间漏进来,斜斜落在御案上,把一摞摊开的奏疏照得半明半暗。

    景盛帝坐在案后,面容沉静,仍如往常一般批阅奏疏。

    今日是册封太子的大典,宫中早已忙得人仰马翻,他却像全不放在心上,仍然按时起床一份份的批阅着奏疏,朱笔偶尔落下去,字迹极重,面上有几分晦暗不明。

    前几日,江南那边龚鼎孳接连来了几封密奏,说的都是江南形势严峻,麾下几省将校不听调遣,阳奉阴违,

    以及白莲教私底下在调动人马,盐场与运河水道上的白莲教教众比以往多了数成不止,似乎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龚鼎孳措辞极慎,不敢说“必反”,只道“恐有异动,意图搅乱江南,背后有江南士绅暗中支持,不可不防”。

    景盛帝这几日与贾璟及六部九卿商议过江南之事,贾璟的建议是当机立断,立刻派兵南下,一边强力推行新政、军改、肃清吏治,一边彻底将白莲教铲除,以免其乱了大汉腹心之地。

    而六部九卿除张廷玉明确表态支持外,其他的人要么沉默以对,要么谏言白莲教不过芥藓之疾,江南乃是财赋重地,轻易不能动兵,当缓图之!

    景盛帝心知肚明,朝中文臣大多不愿意贾璟领兵下江南,菜市口南安郡王等人的血还没干透,若是在江南再来一次大清洗,不知又要牵连进去多少人!

    说来,也是龚鼎孳手段软了点,身为阁臣、钦差,还有着节制数省军务的权柄,却迟迟不能真正打开局面。

    江南那边的事,还是只有让子玠过去,才能真的大刀阔斧,快刀斩乱麻的彻底解决!

    景盛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龚鼎孳那封密奏又拿起来扫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丢回案头,晨光正照在他侧脸上,照出眉宇间那几道深深的竖纹。

    “陛下。”就在这时,夏守忠立于门边,飞快地往殿外瞄了一眼,又趋前两步,低声道:

    “时辰快到了,该更衣了。文武百官已在奉天殿外候着。”

    景盛帝“嗯”了一声,搁下笔,缓缓起身,夏守忠忙一挥手,几个内侍捧着衣物鱼贯而入,又轻又稳地跪在屏风前。

    先褪下常服,再一层层穿上,今日是册立太子,皇帝应御衮冕。

    十二旒冠捧着进去,冠上的玉珠轻轻相击,声极细,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玄色上衣,缋以十二纹章;赤色下裳,垂以九章。

    腰间束玉带,足登朱舄,两袖展开时,隐隐有龙纹流动。

    夏守忠半跪在地上,替景盛帝系好最后一枚组佩,又正了正那垂在膝下的朱缨,一切都与往年大典无异,可今日他手心里总攥着一层薄汗。

    “皇城司那边,最近可有江南的情报?”景盛帝忽然开口问道。

    他信不过江南那边的官员,所以一直是命皇城司严加探查,按时奏报,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

    夏守忠手上一顿,随即又继续整理衣摆,低声道:

    “回陛下,皇城司暂无江南新报。奴婢已命人飞鸽去催,着他们加紧探查,一有确讯,即刻回奏。”

    说着,有些欲言又止。

    殿中静了静。

    景盛帝站在铜镜前,由内侍跪下系着最后一枚玉珮,镜中人面色凝然,像隔着一层极薄的秋雾。他皱了皱眉,道:

    “吞吞吐吐的,还有什么事?”

    夏守忠迟疑了一下,终是低声道:

    “奴婢几日前便已飞鸽传书,按规矩,江南那边再有天大的事,两日也该有回信了。”

    “可到今日,仍不见一只鸽子回来,奴婢想着别是……”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三分,道:

    “别是出了什么事……”

    这事原本不该今天说,可景盛帝既然问了,他又不得不说。

    一般以皇城司的惯例,他这个司主亲自过问了,两天内必然有飞鸽回禀。

    除非事关重大,不敢妄报,需要反复查探确认,否则报了假消息就是死罪!

    景盛帝的面色凝住了,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映在镜中那张脸,依然看不出多大变化,只眼底那团沉沉的阴影,又浓了一分。

    “立刻再飞书去问,江南那边有任何消息,务必第一时间报于朕知!”景盛帝面色冷硬,缓缓道。

    夏守忠道:“今日是太子册封大典,是否……”

    太子册封大典上若是出现坏消息,对太子的名声必然有着影响。

    景盛帝果断道:

    “国家大事,迟一刻,也许就是塌天之祸,若是江南有变,绝不可拖延!”

    夏守忠肃然一凛,忙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景盛帝由他系好衣带,转身朝殿外走去,肩舆早已在阶下备好,朱漆扛杆,黄绸覆顶,左右各立四名小内侍。

    夏守忠小跑着跟上,又朝门外押队的皇城司使使了个眼色。

    景盛帝上了肩舆,只道了一声:

    “起驾吧,去奉天殿。”

    那声音被晨风一吹,散在满宫桂香里,像一枚极沉的玉,落进还未来得及散尽的秋雾中。

    上午时分,奉天殿前。

    碧空如洗,几片薄云远远停在天边,像旧绢子上褪不去的浅痕。

    秋风自宫城深处穿过,带着桂花的残香与晨雾的潮气,殿前广场上,已是人如蚁聚。

    五府六部、詹事府、都察院、翰林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鸿胪寺等,凡京中七品以上官员,皆按品级列班,乌纱如云,补服如林。

    晨光从东面射来,将那些青的、绯的、紫的袍色照得深深浅浅,像一幅无边无际的彩绘长卷。

    文臣一列,武臣一列,自奉天殿丹陛下直排到午门以内,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之前,另有一群服色特殊之人。

    忠顺王、沂王等宗室亲贵,依爵位高低自成一群,站在最靠近殿阶的地方。

    他们头上的冠顶缀着红蓝宝石,身上的团龙补子在晨光里沉沉地亮着。

    忠顺王面上挂笑,正与身旁的沂王低声说着什么;

    而沂王则只负手而立,不怎么回复,目光扫过丹墀,又落在远处,面色并不太好看。

    原本册立太子的典礼他也经历过,可如今他这个前太子被废,却要在这里恭贺新太子,内心自然不会舒服。

    皇城司与羽林军的兵士,执戟立于以锦绣帷幔装饰的朱红廊柱之下。

    明黄的帷幔、朱红的柱子、寒光闪闪的戟刃,把整座广场笼在一派肃杀与隆盛之间。

    他们纹丝不动,只有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偶尔吹得颤一颤。

    至于贾璟,此刻则站在武勋之首,蟒袍玉带,腰悬尚方剑,手执象牙玉笏。

    秋阳从东面斜照过来,映得他那身玄色底绣金蟒的朝服微微生光。

    他生得本极英挺,此时在一众身着赤紫公服的武臣中,更如孤峰出于群山,不怒而威。

    四面投来的目光极多,有敬畏的,有嫉恨的,有试探的,也有藏着怯意的。

    他仿佛全未察觉,只微微抬着下颌,神色平静如水。

    人声如潮,他自岿然不动。

    在贾璟对面是内阁阁臣:陈廷敬、张廷玉、李光地、熊赐履,几人低声叙着话。

    “今日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碧空如洗,风和日暖,太子正位,上应天时。”

    “如此吉兆,正是国运绵长之象,只望东宫立后,朝廷能多些宽和气象。”熊赐履忽然笑了笑,话中有话的开口道。

    陈廷敬苍声道:“今日太子定位,确是社稷的大喜事,有圣天子持其纲,有贤储君调其和,我大汉一定会越来越好!”

    李光地笑了笑道:

    “太子一立,朝中人心安定,却是与以往不同!”

    张廷玉面无表情道:

    “今日天气不错!”

    几位阁臣表面上谈的是贺典,实际上则是在借东宫聊国策。

    贾璟站在对面,隐隐听到几人的议论声,只看了一眼张廷玉,便充耳不闻,

    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玉笏,目光越过眼前层层乌纱与赤袍,落向奉天殿最高处的鸱吻,那里正被晨光染成一片金红,像刚淬过火的剑尖。

    “这番册立太子的典礼,也不知能不能顺利举行完……”贾璟心中思忖着。

    依着礼部设定的流程,先是辰时:告庙与御殿。

    即天未亮,皇帝先派人祭告太庙、社稷,这是“告于祖宗”之礼,通常遣勋臣或大学士代祭,不必天子亲行,今日便是张廷玉代祭的。

    与此同时,礼部官员在大内布置御座、香案、册宝案,尚宝司设宝案于奉天殿丹陛上,教坊司备乐,銮仪卫备卤簿,百官于奉天殿外等候,皆服朝服。

    然后,便是皇帝御殿,穿衮冕,乘舆出宫,升奉天殿,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文武百官按品级由午门入,依次列于丹墀两侧,皇城司列仗,旗幡蔽日。

    待皇帝坐定,鸿胪寺官鸣鞭,宣布“册立皇太子,百官行礼”,百官行四拜礼,山呼万岁。

    这时,天子或许应该在来奉天殿的路上了!

    接着便是授金册金宝,正使、副使由鸿胪寺官引至御案前,皇帝亲手将金册、金宝授给正使,正使跪受,转交副使,

    两人捧册宝出殿,导驾官与仪仗引导,一路鼓乐齐鸣,向太子东宫而去。

    而后则是皇太子受册宝,此时的朱允标应当已经穿好储君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一会便在东宫阶下迎候。

    待正使至东宫前,先宣制,再以金册、金宝授太子。

    太子跪受,置于案上,再北面四拜,谢恩,至此,皇长子朱允标就正式成为了大汉新一位皇太子。

    当然后面还有一些繁复的典礼,如太子受册宝后,先至奉先殿行谒告礼,再入奉天殿向天子谢恩,太子跪于丹陛,行八拜礼。

    皇帝训勉数语,内容多由内阁代拟,无非“保国安民、敬天法祖、亲贤远佞、勤学修德”一类。

    最终,满朝文武再朝贺太子,内廷之中皇后受命妇之贺,太子拜母,入夜,颁诏天下。

    这般流程全部走完,就算全了礼法和制度!

    “不过,今日想要全部走完怕是不可能了,江南那边九月七日起的事,无论如何,今日消息肯定能入京!”

    “到时太子册立之日,恰巧中都却被攻破,这般不吉之兆,怕是要让人心再起波澜……”

    贾璟心中一边考虑着册立太子的事,一边想着江南诸事!

    有着提前的准备,锦衣卫那边昨日便已经传回来确切消息,常遇春一连发了四封急报:

    第一封说,九月七日,戌时三刻:江北五县白莲同时举火,运河渡口尽为所夺。

    第二封说,子时初:白莲教攻徐州,内应开门,守备军并未做像样抵抗,城墙两刻即破。

    第三封,丑时二刻:福王、楚王未及走避,皆在混乱中,为贼所戕,城中府库、王仓尽开,流民一夜聚众数万,漕船被焚,运河中断。

    第四封,寅时中:贼假“奉天倡义”之名,传檄周遭府县,扬言“开仓放粮,永不加赋”,已有官绅弃县而逃。

    此刻站在奉天殿前,贾璟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将江南这盘棋推了一遍又一遍。

    白莲教夺徐州,比预期的九月八日早了一日。

    而徐州一失,江北漕运便等于断了大半。

    若不能在短期内将其扼住,便不止是徐州一城,而是两淮盐场、运河、镇江、扬州,甚至金陵,都将次第动摇。

    以贾璟的想法,白莲教可以让他闹一闹,闹的越凶,他才越方便去江南祭起屠刀,将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但无论如何,不能让白莲教动摇国本,这个度他需要亲自去江南把握住。

    不出意料,今日恐怕就是他率军下江南之时。

    晨风又起,吹得他腰间尚方剑的剑穗轻轻一荡,贾璟收回目光,神色依然未变,只将玉笏在掌中极轻地一磕。

    那一点声响,被满场山呼般的静默吸得无影无踪,却像一扇门,在他心里,已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就在贾璟思索之际,身后的不远处文官群体也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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