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尚未亮透。

    李承安一夜未眠。

    柳震天昨夜送来的那封信，始终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信纸边角早已被泪水洇湿，又在掌心焐得微微发皱。

    直到指腹触到那些细密的褶痕，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李承安低下头，将信纸一点点抚平，沿着原先的折痕重新叠好，郑重地贴身收入怀中。

    窗外依旧昏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线灰白。府里的下人陆续起身洒扫庭院，扫帚划过积雪的细碎声响，隔着窗棂隐隐传入屋内。

    李承安这才恍然发觉，这漫长的一夜，总算熬了过去。

    他没有片刻耽搁，当即吩咐守在门外的下人，将秋叔唤来。

    不多时，厚重的棉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秋叔带着一身寒气快步入内，躬身行礼。

    “王爷。”

    李承安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道：“城西老张头菜行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昨夜便已经打点好了。”秋叔答道，“车夫和伙计全都换成了咱们自己的人，柳府后门也有福伯亲自接应，不会出岔子。”

    李承安轻轻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

    只是茶尚未送到唇边，他动作一顿，又忍不住问道：“柳府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尚未。”

    秋叔看了他一眼，哪里看不出他的焦灼？只得耐着性子宽慰道：“王爷，您就别再自己吓自己了。如此大事，柳尚书绝不会拿来哄骗您，更不会临时改变主意。”

    “本王知道。”

    李承安低头抿了一口茶。

    微苦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下心底翻涌了一夜的不安。

    沉默片刻，他才低声道：“本王不是信不过大哥。只是灵儿昨夜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心里必定不好受。本王怕她这一夜辗转难眠，等天亮以后冷静下来……”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一顿，握着茶盏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便又不愿认我这个父亲了。”

    秋叔听得心头发酸，温声劝道：“郡主若当真不愿，昨夜便不会让柳尚书送来那封信。她既然肯认您，便不会反悔。王爷只管安心等着。”

    李承安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茶盏握在掌中，目光不时落向窗外，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天色便能暗得快些。

    可这一日的光阴，偏偏走得格外迟缓。

    铜漏声声未歇，每一滴落在李承安耳中，都慢得叫人心焦。

    等到午膳送进暖阁时，戏台上的戏文已经唱过了两折。

    李承安坐在桌前，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尝不出茶水是浓是淡，更不知台上唱到了哪一出。满桌饭菜还冒着热气，他手中的竹箸拿起又放下，始终没有落到碟中。

    李景煜陪坐在一旁，将父亲频频望向窗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默默替他盛了一碗热汤。

    汤碗刚刚放下，李承安忽然开口。

    “景煜。”

    “父王？”

    李承安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一件极其要紧的事。

    “你可知道，灵儿平日喜欢吃些什么？”

    李景煜动作微顿。

    他仔细回想了一阵，才低声道：“从前为了避人耳目，儿子不敢与阿姐走得太近。她平日里有何喜好，儿子知道得并不多。”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碟尚未动过的糕点上，声音也随之缓了几分。

    “不过，阿姐大约是喜欢甜食的。”

    “为何？”

    “母亲生前便嗜甜。”李景煜轻声道，“阿姐既像母亲，想来口味也该有几分相似。”

    “嗜甜……”

    李承安低低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而温柔的往事，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眉目终于稍稍舒展开来。

    可不过片刻，他心底又添了新的牵挂。

    “她在北境长大，那边饮食多以牛羊肉为主，也不知回京这些日子，可曾吃惯京中的菜色。天启城里那些有名的吃食，她又尝过多少？若是未曾尝过，待往后……”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灵儿数日后便要随萧尘返回北境。

    所谓“往后”，隔着的不只是靖王府与柳府的几重街巷，而是万里关山，是漫长风雪，更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李承安缓缓垂下眼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箸上的纹路。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叹息一声。

    “说到底，咱们对灵儿的一切，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吃过多少苦，平日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是听旁人说，便只能靠咱们自己暗中猜测。”

    李承安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眼底也渐渐黯了下去。

    李景煜沉默片刻，轻轻放下手中的汤匙。

    “父王，从前是没有机会。”

    他抬头望着李承安，眼底微微泛红，面上却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可今夜，您可以亲自问阿姐了。”

    “亲自问……”

    李承安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分明很轻，落在心上时，却像骤然穿过了十七年的漫长风雪。

    是啊。

    从今夜起，他终于可以亲口问一问女儿，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以问她北境冷不冷，问她喜欢吃什么、想要什么，也可以问她是否曾受过委屈。

    不必再借故人旧交之名。

    更不必将满腔的思念与牵挂，全都藏进那一声生分的“萧少夫人”里。

    李承安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等他重新拿起汤匙时，桌上的饭菜已经渐渐失了热气。最终，他也只勉强喝了半碗汤。

    用过午膳，李承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暖阁听戏，而是起身回了卧房。

    李景煜见他神色有异，便默默跟了上去。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推开卧房门后，李承安先屏退侍候的下人，随即走到墙边，伸手转动博古架上的一只青瓷香炉。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机括声，沉重的书架缓缓向一旁移开，露出后方一道狭窄的暗门。

    李景煜看到这一幕，顿时明白了父亲的心思。

    今夜一家团聚。

    这个消息，还有一个人也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