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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先后进入密室。密室不大,里面也没有多少金银珍宝。正中的紫檀供案上,只静静立着一方灵位。
——大夏靖王妃柳氏媚儿之灵位。
灵位前的香炉中积着薄薄一层香灰,两侧各置一盏长明灯。灯火映着白玉花觚中新折的几枝红梅,将灵位上那几个已经看过千百遍的字,照得明明灭灭。
十七年来,这间密室从不许父子二人之外的任何人踏足。
供案上的香烛、红梅,乃至拂去灵位浮尘的软布,都是李承安亲手置办。
仿佛唯有如此,他才能在那段漫长无望的岁月里,替亡妻留住一处不被旁人惊扰的归所。
李承安缓步走到灵位前,取出三炷清香,点燃后插入香炉。
袅袅青烟升起,渐渐模糊了他的眉眼。
“媚儿。”
他唤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多年的人。
“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李承安望着灵位,唇边一点点浮起笑意,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水光。
“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今夜,她愿意认我这个父亲,也愿意认景煜这个阿弟。”
密室中寂静无声,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李承安停了一会儿,仿佛真的在等那个人回应。
良久,他才抬起手,指腹极轻地拂过灵位上冰冷的刻痕。
“你若泉下有知,应当也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眼底的欣慰渐渐被一抹复杂取代。
“还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大哥已经原谅我了。”
“上回去柳府时,他便肯再认我这个妹夫,也肯重新听我唤他一声大哥。”
李承安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藏着十几年旧怨消解后的释然,也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酸楚。
“西山之行以前,我总想着,那一趟若是回不来了,便能早些去见你。到时候,大哥原谅我的事,灵儿平安长大的事,我都可以当面慢慢说与你听。”
他的手指停留在灵位边缘,久久没有收回。
“可我到底还是活着回来了。”
“大约是你舍不得我这样早去,想让我留下来,再替你多看顾灵儿与景煜几年。”
站在一旁的李景煜垂下眼眸,眼圈早已泛红。
李承安沉默良久,目光又落到那几枝盛开的红梅上。
“媚儿,灵儿已经嫁人了。”
“她嫁的是镇北王府九郎,萧尘。”
他停顿片刻,语气认真而笃定。
“那孩子比我强。”
简简单单六个字,李承安却说得极慢。
“当年我没能护住你,也没能留住灵儿。可萧尘不会。”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替你复仇的希望。”
说到这里,李承安眸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寒意。
然而,那份寒意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他缓缓压了下去。
“罢了。”
他伸手替花觚中的红梅理了理枝叶,声音也重新柔和下来。
“今日是我们一家团聚的日子,不说这些烦心的旧事。”
李承安凝望着灵位,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
“媚儿,今夜你若有灵,便陪我和景煜一道去见见她吧。”
话音落下,供案上的长明灯忽然轻轻一晃。
一点暖光落在红梅花瓣上,宛如跨越十七年光阴而来的无声回应。
从密室出来以后,李承安的心绪似乎安定了几分。
可这份安定并未维持太久。
随着约定的时辰一点点临近,他越发难以在屋中坐住。案上的书只翻了两页,戏台上的唱腔也不过听了半折,他的目光便又一次落向窗外。
偏偏窗外的天色像是凝住了一般,迟迟不肯暗下去。
直到暮鼓穿过风雪,自远处沉沉传来,李承安翻动书页的手才骤然停住。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暖阁外响起了秋叔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棉帘掀开,秋叔快步入内,抱拳禀道:“王爷,马车已经备好。老张头菜行那边也打点妥当,再过一刻钟便可动身。”
李承安将手中的书缓缓放下,只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可当李景煜拿来那套粗布短打时,他接过衣裳,系了两次衣带,竟都没能将结系好。
李景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默默上前接过衣带,替父亲重新系紧,又将外衫上的褶皱一一抚平。
父子二人仍如上回那般,褪去锦衣玉冠,换上最寻常的菜行伙计装束。
依旧是那辆马车,依旧是堆叠得满满当当的菜筐,也依旧是那条积满风雪的长街。
可这一次,父子二人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上回入府,他们明知至亲近在咫尺,却只能隔着君臣礼数,听她客客气气地唤一声“殿下”、一声“世子”。
而这一回,柳府里有人正在等着他们。
等着唤一声父亲。
也等着唤一声阿弟。
车轮缓缓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父子二人藏身于堆满白菜与萝卜的车厢深处。随着马车颠簸,李承安胸口尚未痊愈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只将一只手按在膝上,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
车厢中安静了很久。
隔着一筐冬菜,李景煜忽然低声开口。
“父王。”
“何事?”
“儿子的心跳得厉害。”
李景煜似乎觉得这话有些难以启齿,停顿片刻,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比西山那夜,还要乱上几分。”
黑暗中,李承安微微皱眉。
“不过是去见自己的阿姐,便慌成这样。”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带着平日教训儿子时的沉稳。
“为父同你说过多少次,越到紧要关头,越要沉得住气。待会儿进了柳府,若还是这副模样,仔细让你阿姐瞧了笑话。”
李景煜张了张嘴,似乎想替自己辩解。
最终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此后,他果真不再开口。
马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载着他们离柳府越来越近。
只是李景煜并未看见,坐在车厢另一边的李承安,始终没有将按在膝上的那只手抬起来。
那只曾在西山血战中稳稳握住秋水剑、亲手斩杀宗师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粗布衣摆。
掌心沁出的冷汗,早已将那一角衣料浸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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