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辉家的客厅里，壁炉没生火，但暖气片把室温顶得足够。

    杨兵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杯威士忌没动，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转了半圈。

    “大型商超？开在四九城？”

    “对。”

    “杨兵，你知道四九城现在什么消费水平？老百姓买东西还是去供销社、副食店，习惯改不了的。你突然搞一个大超市出来，谁去？”

    杨兵把威士忌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志辉，你在港岛待久了，不知道内地现在变化多快，四九城的个体户三年翻了十倍，有钱人越来越多，但花钱的地方没跟上。供销社那套东西，货架上永远就那几样，服务员的脸比欠她钱还难看，这种模式迟早要被淘汰。”

    孙志辉没吭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搓了两圈。

    “我不是让你赌，港岛这边的百佳、惠康，你去过吧？那种模式搬到四九城去，降维打击。日用百货、生鲜、粮油、家电，所有东西一站式买齐。你告诉我，老百姓会不会去？”

    孙志辉的手指停了。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嗅觉不差，杨兵说的这个事，逻辑上挑不出毛病，需求摆在那儿，供给跟不上，谁先填这个缺口谁就是老大。

    但问题不在逻辑，在胆量。

    “我从来没干过零售。”孙志辉的声音矮了半截。

    “我也没干过，但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港岛这边的房产你替我盯着，四九城那边的商超我来主导，你出资金和供应链，港岛能采购到的进口货，走你的渠道往里灌，到时候四九城的老百姓在咱们店里能买到港岛的零食、车祸，的电器，你说他们来不来？”

    孙志辉的后背从沙发靠垫上离开了。

    进口货。

    这三个字戳中了他的命门。

    港岛最不缺的就是进口渠道，他手里攥着一堆供应商资源，之前全用在辉耀集团自己的买卖上，如果能嫁接到内地的零售终端，

    “行。”孙志辉的手掌在茶几上拍了一记。

    杨兵端起威士忌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没多说。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的风带着咸腥味。

    江娆站在车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杨静，丫头穿着件浅蓝色的卫衣，手插在兜里，笑嘻嘻地冲她摆手。

    “要不我多留两天。”

    “妈，我都十八了，赵姐在呢，您放心回去。”

    江娆嘴巴动了两记，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杨兵从后头拉了她一把，“走了。”

    车子发动，江娆靠在杨兵肩膀上，没说话，手指勾着他的袖口捏了好一阵才松开。

    回四九城后的第三天。

    杨兵坐在轧钢厂办公室里翻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

    “杨哥，是我。”

    周大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杨兵的手从文件上收回来。周大海不是没事找事的人，正常汇报都走赵铁柱那条线递消息，直接打电话，要么出事了，要么有大动静。

    “新华路那家涮肉馆，一个小时。”

    “得嘞。”

    电话挂了。

    涮肉馆在一条背街上，中午时段人不多。杨兵到的时候，周大海已经占了个角落的位子，面前摆着两盘羊肉卷和一碟芝麻酱，铜锅里的水还没开。

    杨兵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掌搁在桌沿上。

    周大海没绕弯子，从兜里掏出两张折叠的纸，展开了推过来。

    上头是手写的俄文，旁边用铅笔标着中文翻译。

    “两条生产线，一条拖拉机，一条摩托车。全套设备，从模具到组装线，一根螺丝不差。”

    杨兵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

    “怎么到手的？”

    周大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手背在嘴上蹭了一下。

    “拖拉机那条，是一个厂子自己卖的，他们那边已经发不出工资了，工人跑了一大半，厂长把设备当废铁价甩，我的人到现场看了一圈，保养得还行，关键部件没锈，谈了三天，一百二十辆拉达的价格拿下来的。”

    杨兵的拇指在桌沿上磨了一圈，一百二十辆拉达，换算成人民币不到五百万，一条完整的拖拉机生产线，五百万。

    “摩托车那条更便宜，伊卡帮的忙，直接把一个军工厂的摩托车分线报废了，纸面上报废，实际上设备完好。我们出了八十辆拉达，加两车罐头，齐活。”

    铜锅里的水翻了花，蒸汽往上冒。

    杨兵把肉卷夹进锅里涮了几下，没急着说话。

    “两条线下个礼拜到满洲里，杨哥，我有个想法。”

    “说。”

    周大海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声音压低了。

    “咱们一直在倒腾，买进来卖出去，赚个差价。这条路能走，但走不远。差价再高，也是给别人打工，我的意思是，自己干。把生产线架起来，自己造。”

    杨兵把涮好的肉卷搁进碗里，蘸了酱，咬了一口。

    他嚼着肉，目光在周大海脸上停了两秒。

    这小子，开窍了。

    “你继续说。”

    周大海的手掌翻了个面，五根手指一根根竖起来。

    “第一，技术骨干，四九城各大机械厂里头不缺能人，但待遇差、前途窄，有些人闲得发霉，咱们开出两倍三倍的工资挖过来，不愁没人来。”

    “第二，普通工人，现在裁军，退伍兵一批一批往社会上放，年轻、听话、能吃苦，纪律性比普通工人强十倍。”

    “第三，零件，前期还是得从老毛子那边进口，他们那边什么都卖，价格跟白送差不多。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后续拿到图纸，自己研究、自己开模，三年之内实现零件国产化。”

    周大海把五根手指攥回去，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记。

    “杨哥，拖拉机和摩托车在国内的需求量你比我清楚，农村搞承包，家家户户想要拖拉机；城里的年轻人骑自行车嫌慢，摩托车供不应求，咱们只要把东西造出来，不愁卖。”

    杨兵把碗里的肉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

    周大海的肩膀松了下来。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记，语速慢了半拍。

    “但有一样东西你漏了。”

    周大海的眉头拧了一下，“什么？”

    “地。”

    杨兵的手掌在桌面上平推了一下。

    “两条生产线架起来，厂房、仓库、宿舍、配套设施，选在哪儿，怎么拿，跟地方上怎么谈，这里头的学问不比生产线本身少。”

    周大海的嘴巴张了半分又合上了。他是跑货的人，工厂选址这种事确实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内。

    “这块我来想，你明天早上来我那儿，我把思路跟你细说。”

    周大海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