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傍晚来到了何永利家里，何永利亲自开的门。

    “杨兵？稀客。”

    何永利侧身让开门。

    堂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何永利的媳妇端了茶进来，知道要谈事，放下杯子就退了。

    杨兵没喝茶，手掌搁在膝盖上，开门见山。

    “老何，我手里弄到了两条生产线。一条拖拉机，一条摩托车，全套设备，进口的，从模具到组装线齐全。”

    何永利端茶杯的手停了。

    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眼睛眯了一条缝。

    “哪来的？”

    “渠道你别问，东西干净，没毛病。”

    何永利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没追问来路，问多了不如不问，关键是，东西好不好使。

    “产能多少？”

    “拖拉机那条，满产状态年产三千台。摩托车那条更高，年产五千台往上，比国内现有的同类型产线，效率高出三成不止。”

    何永利的后背从椅子上离开了。

    年产三千台拖拉机，这个数字搁在当下的四九城周边，顶得上一个中型国营厂的全部产能。

    而且还是进口设备，精度和稳定性都不是国产线能比的。

    “你打算怎么干？”何永利的声音沉了半度，手掌搁在了桌面上。

    杨兵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港岛那边有旭日控股有限公司，外资背景，牌照齐全，这次由旭日控股出面投资建厂，落地内地。”

    他的目光对上何永利的眼睛，语速放慢了半拍。

    “牵头人，你。”

    何永利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外资投资建厂，引进先进生产线，解决就业。拉动地方经济。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串成一条线，每个字都在发光。

    他在工业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项目意味着什么了，上头现在最看重的就是这个，改革开放要有成果，成果不是嘴上说的，是实打实的工厂、产值、税收。

    谁能把外资引进来，谁能把厂子建起来，谁的名字就往上头的本子上写。

    杨兵这是把功劳端到他面前来了。

    何永利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东西压回去，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能让自己表现得太急切。

    “设备的技术参数有没有？维护保养的人手怎么解决？零部件供应呢？”

    杨兵一条一条答，技术参数有完整的俄文资料，已经安排人在翻译了。

    维护方面，前期从老毛子那边请两个技术员驻场指导，同时从国内机械厂挖骨干组建自己的技术组，零部件前期进口，后续逐步国产化替代。

    每个问题对上去都有答案，不含糊不打哈哈。

    何永利的手掌在桌面上慢慢松开了。

    “手续的事，营业执照、土地审批、环评、海关那边进口设备的免税申请，我来办，你只管把设备运到位，其他的交给我。”

    杨兵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记，“还有一件事，选址。”

    “你什么想法？”

    “偏一点，不要在城里扎堆。工厂这东西噪音大、占地广，挤在市区里施展不开。选个县城，地价便宜，地方政府配合度也高。”

    何永利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记，眼珠子转了两圈。

    “延庆。”

    杨兵的眉毛动了一下。

    “离四九城一百来公里，有公路直通，运输不成问题。那边有大片的闲置土地，县里正愁没项目落地，咱们过去，他们巴不得敲锣打鼓欢迎。”

    何永利的手掌在桌面上一拍，把方位说得清清楚楚。

    杨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延庆，距离适中，交通能衔接，地方上有配合意愿，行。

    “就延庆。”

    何永利站起来，手掌在杨兵肩膀上拍了一记，“成。这事我明天就开始跑，手续上你放心，最多一个月，给你把路铺平了。”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

    何永利的媳妇适时地端了菜出来，两个人就着茅台碰了几杯，聊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杨兵没多喝，八点不到就告辞了。

    走出何永利家院门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杨兵骑上自行车，蹬了两圈拐进胡同。

    脑子里的齿轮又转了一格。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拍响的时候，杨兵刚把一碗豆浆喝完。

    周大海站在门外，鼻尖冻得通红，手揣在棉袄兜里，呵出的白气能织毛衣。

    “进来。”

    堂屋里暖和，铁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响。周大海搓着手在椅子上坐下来，杨兵给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何永利那边谈妥了，选址定了，延庆。离四九城一百来公里，地方上配合，手续何永利负责。”

    周大海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延庆？那不还是四九城地界吗？杨哥，四九城周边管控严，进出货的车、厂里的人，随便哪个环节被盯上了……”

    “大海，设备进关、土地审批、工商税务，这些全是何永利的活。他既然敢接，就有本事把这些坎踏平了。你操心的应该是生产线怎么装、工人怎么招、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下线。”

    周大海的嘴巴合上了，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热水，手背擦了下嘴。

    想了两秒，点了头，“行，听你的。”

    杨兵往椅背上靠了靠，手臂交叉在胸前。

    “还有件事。”

    “嗯？”

    “公司得有个名字，厂子要注册，对外得有牌子，你琢磨琢磨，想个响亮的。”

    周大海的眼珠子转了三圈，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一记。

    “这还不简单？就叫，大海机械厂！”

    杨兵看了他两秒。

    “……再想想。”

    “那……红星拖拉机厂？”

    杨兵的额角跳了一下。

    “周大海，咱们是外资控股的民营企业，你给我整个红星拖拉机厂？你怎么不叫人民公社机械制造联合体？”

    周大海挠了挠后脑勺，脸涨了红，“那我确实不太会起名……”

    “算了。”杨兵站起来，手掌在桌面上一按，“这事我来。”

    当天晚上，杨兵躺在床上翻了两页书，没翻进去。

    江娆从外头洗完脸进来，手里攥着条热毛巾在脸上按，她在床沿坐下来，余光扫到杨兵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什么呢？”

    “帮我想个名字。”

    “什么名字？”

    “公司名，做拖拉机和摩托车的，要大气，要好记，不能土。”

    江娆把毛巾搭在床头架子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和半张纸，趴在枕头上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杨兵接过去看。

    纸上五个名字，字迹娟秀。

    “骏达机械，驰骏有限公司，铁骑工业，越野重工，奔程机械。”

    杨兵的目光在第二个名字上停了。

    驰骏。

    驰，速度，奔驰，骏，骏马，力量，两个字搁在一块儿，干净利落，拖拉机和摩托车的意象全兜住了，而且不带任何政治色彩，纯商业化的名头，外资企业用起来毫无违和。

    “第二个，就叫驰骏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