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意识逐渐回笼，周戎缓缓清醒过来。

    不过相较于普通人醒来第一时间去摸手机、看时间、刷消息，他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在床上继续静躺了几十秒。

    呼吸平稳，四肢放松，耳朵却微微一动，将房间里每一丝声音迅速捕捉、过滤、分析。

    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正常，和昨晚入睡时一致。

    窗帘遮光后房间内完全黑暗——正常，没有异常光源。

    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正常，酒店住客的早起活动，节奏零散，无规律性。

    在确认房间内没有任何异常后，他才睁开眼睛，缓缓起身，视线快速扫过屋内每一处提前安排的细节。

    房门内侧把手上，一根短发依然完好——没人趁他睡着进来过。

    卫生间的门，依旧是半掩状态，角度和他睡前留的一模一样——没人进去收集过生物信息。

    接着是窗帘的缝隙角度，床头柜上水杯的摆放位置，地毯上几乎难以察觉的褶皱......

    不能信任门锁，不能信任手机，不能信任任何电子设备。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处都可能藏着眼睛，每一道亮光都可能是陷阱，唯有在亲自确认过每一个细节后，他才敢继续下一步的安排。

    这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他至今仍能自由呼吸的原因。

    数分钟后，确认自己依旧身处君悦酒店房间之内、所有预设标记完好无损，周戎才起身走进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毕，他走回外间，将昨晚拉合的窗帘重新拉开。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在厚实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周戎眯了眯眼，没有在窗前多做停留，转身回到卧室，从床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了那部手机。

    开机、解锁、登录微信。

    「文件传输助手」的对话框里，果然已经多了几条新消息。

    他微微一笑，对下属的效率和情报网络的灵敏感到一丝满意。

    在这个信息时代，情报就是生命线，他从不吝于在这些方面投入重金。

    周戎点开消息，开始阅读。

    可下一秒——

    他嘴角的笑意骤然一僵，眉头紧紧锁起，头顶几个具象化的巨大问号缓缓飘了起来。

    【目标初步身份：江野，春城渤河大学大四学生，今年六月毕业，目前实习于盛天市铁西区保工街三上优送外卖站点，在职外卖骑手。】

    【关系网深入核查：该目标绰号为“龙主”，据传为神秘组织“北境龙司”之首领。该组织架构疑似包含“执衡”、“金牍”、“四象司”等部门，但其组织规模、具体业务、资金来源、乃至其存在的真实性，均高度存疑，但因信息来源为盛天市政法高层二代圈子，有一定可信度。】

    【警方关联记录：近半年内，该目标有多次进出大东区观泉派出所的记录，所有记录均显示为“配合调查”或“协助问询”，未留下任何刑事或行政处罚案底。】

    【深度关联分析：观泉派出所有一名叫安正钧的小队长，约半年前开始与江野产生交集，此后在极短时间内被破格提拔，并于近期升任大东分局刑侦大队长，晋升速度异常。我们分析，安正钧可能为江野或其背后势力暗中培植的“黑警”，目的在于渗透并影响警方系统。】

    周戎：“......”

    他盯着这几段话，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逐字阅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第二遍，梳理逻辑，试图找到合理之处。

    第三遍，放弃梳理，因为根本没有合理之处。

    外卖骑手......

    北境龙司......

    黑警......

    这三个词，就像三个来自不同电影的片段，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他周戎走南闯北二十年都从未见过的荒诞画面。

    他缓缓将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十指抵住下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如果只看第一条——“渤河大学大四学生，在职外卖骑手”，那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警方卧底伪装身份。

    底层、普通、不引人注目，符合警方培养年轻线人的一贯思路。

    但第二条呢？

    “北境龙司”首领？绰号“龙主”？

    麾下设什么执衡、金牍、四象司？

    这他妈是警方能想出来的东西？确认不是红果那帮人编的？

    他周戎见过不少伪装身份，从最低级的农民工到最高级的海外华商，警方包装线人时有一个铁律——越简单越好，越真实越好，最好就是真人真事改一改，这样才能经得起对方的深挖。

    可“北境龙司”这种东西......

    它不是简单不简单的问题，是特么离不离谱的问题。

    “......”

    周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百思不得其解。

    他能猜到盛天警方一定会把这个叫江野的包装成对方所说的样子——什么富二代、什么搞灰产的、什么有兴趣分销黄金。

    甚至可能提前找两个熟悉的纨绔二代往圈子里放放风，坐实一下身份。

    毕竟他可是周戎，想来骗他不做足功课是不可能的。

    但眼前这份情报，离谱程度已经超出了“策略”的范畴，更像是一场拙劣的恶作剧，或者......

    是一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迷惑行为。

    【是否需要对此人背景进行深度挖掘与核实？】

    周戎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屏幕最后这句询问上，犹豫片刻，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在指间展开。

    「24、2、31、9、10、33、16」

    这七个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坐标？密码？电话号码的某几位？

    还是纯粹的信口胡诌，用来故弄玄虚？

    “......”

    周戎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半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的解法，却始终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最终，他将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同时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

    【不用，继续按计划做事，不用管这人了。】

    发送，关机，将手机重新藏回暗格。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当面对无法理解的局面时，最危险的就是被好奇心驱使、贸然深入。

    好奇心，是陷阱旁最甜美的毒饵。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直安然无恙，就是因为他能按捺住好奇心，只专注自己的事。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

    不管这个叫江野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是真是假，有一点非常明确——现在，主动权牢牢握在他周戎手里。

    只要他不松口、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那对方再怎么折腾都没用。

    那小子不是说了吗？今天还要来，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呵呵，那就让他去证明好了。

    他周戎的信任，可不是靠几句疯话和一堆破烂情报就能轻易换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