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上工去了，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土。王硕站在工具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灰褐色的糊糊。他看见云衍从院门进来，碗沿停在嘴边，没有喝，看了他两息，然后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喝。

    云衍没有看他。他走进通铺房，在铺位上坐下，把左手伸出来，摊在膝盖上。左肩那块被蛊啃食的旧伤还在发热，不烫，是那种持续的、稳稳的温热，像贴了一块永远不凉的膏药。他伸手按了按那块位置，能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一条蚯蚓在翻土。蛊还在啃。那块死肉还没啃完，但比昨天薄了一层。他闭上眼，用意念去探。能感觉到蛊在秉风和肩外俞之间的那条经脉里慢慢蠕动，每一步都像蜗牛爬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湿痕。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握拳，松开，再握拳。指节动得比以前利索了，拇指能稳稳地贴上食指侧面，不抖。

    他想去看那卷手稿，但顾渊明说了别去。他想去找薛二娘问问，但溶家那三个人住在西边客房，薛二娘的柴房也在西边，白天人多眼杂。他把手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只鸡正把头从土里拔出来，叼着一根草茎，甩了甩脑袋，又扎下去刨土了。

    那天白天，王硕没有给云衍派重活。上午是打扫后山那条落满枯叶的小路，下午是清理炼药房后墙的杂草。两样都是一个人就能干的活，半天不用跟别人说话。云衍扛着竹扫帚往后山走的时候，在岔路口碰见了薛二娘。她从兽栏那边过来，肩上扛着一捆干草，用麻绳扎成两捆，一前一后搭在扁担上。她看见云衍，步子没停，只是在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西边客房今天早上换了人。走的两个，来了一个。别走西边那条路。”

    云衍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扫落叶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句话。走了两个，来了一个。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但换了一个。是溶铮换了人，还是他们把人撤走了？他扫到第二趟的时候，从路边的草丛里捡起一颗石子，没有多想就揣进了兜里，继续扫。

    傍晚收工后，云衍绕了一段路。他没有走西边那条通往水潭的土路，而是从炼药房后面的排水沟绕过去的。沟是干的，积着厚厚一层枯叶和碎砖，踩上去窸窸窣窣响。他猫着腰，顺着沟底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从沟口爬出来的时候，水潭就在眼前了。沈清辞蹲在水潭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在水里划着什么。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从沟里爬出来，脸上没有意外。“你从沟里过来的？”

    “西边那条路不能走了。”云衍在潭边蹲下，把左手伸进水里洗了洗，“薛二娘说客房那边换了人。”

    沈清辞把树枝放下，在水里浸了浸，又拿起来。“我师父也说了。新来那个人叫溶渡，比溶铮低一个小境界，但心眼比溶铮多。溶铮是明着来，他是暗着来。”

    云衍把左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他来找过你吗。”

    沈清辞摇头。“没有。但他在外门走了一圈。从杂役院门口经过了一趟，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云衍靠着水潭边的石头坐下，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左肩。那块被蛊啃过的皮肤表面颜色比旁边更深一些，像是被人用烧过的草叶敷过。他伸手碰了碰，不疼，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你的蛊还在吃。”沈清辞看了一眼他的左肩，“吃到哪了。”

    “秉风和肩外俞之间。还没吃完，但快了。”云衍放下袖子，“溶渡今天从杂役院门口经过。王硕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王硕今天一整天都没出现。连早上的活都是让别人派的。我师父说，王硕这种人，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溶家来了，他就缩了。”

    云衍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左臂搭在膝盖上，拇指按着手三里那个针眼的位置。沈清辞把树枝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插进岸边的泥地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几天别去顾长老那边。也别去黑市。有事的话，我来找你。”

    “那你呢。”

    沈清辞看着他。“我没事。我师父还在。溶渡再长一颗心眼，也不敢动大长老的徒弟。”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饼。”

    她走了。云衍坐在水潭边，左肩还在发热，蛊还在啃。他听着风声从竹林间穿过去，看着水面上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他没有起来，就蹲在那里，把左手插进水里。水是凉的，左肩的热隔着皮肉透出来，冰火交界的那个地方，从肩膀一直绷到指尖。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他放慢脚步，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客房那排房子黑着灯，和平时一样。但他说不上来，总觉得那几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看着他。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王硕的小屋灯已经灭了，通铺房的门口也没有人。他走进去，在铺位上躺下，把那只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贴着胸口放好，隔着衣服能摸到那只蛊，隔着皮肉能感觉到它的动作，在啃，在吃，在把那条他娘没有走完的路一点一点地往前推。他闭上眼，把那只左拳贴着胸口的温度暖着，一直暖到它松开。窗外有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墙根底下走过去，往西边去了，没有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