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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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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云衍是被左肩的热度烫醒的。不是那种敷药之后的温热,是另一种,像有人在他肩胛骨底下塞了一小块烧红的铁,隔着皮肉往里渗。他坐起来,撩开左肩的衣服看了看,那块被蛊啃了几天的皮肤泛着一层深红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翘起来,像干涸的泥巴。他伸手碰了碰,痂掉了,底下露出的皮肉是粉白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

    蛊不在那里了。

    他闭上眼,用意念去探,循着那条从肩髃开始的路线往下走,经过天宗,经过曲垣,经过秉风,一直走到肩外俞。蛊盘在肩外俞那里,缩成一团,不动了。那块被啃干净的旧伤已经空了,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只剩下四面墙。蛊在肩外俞找到了新的落脚的缝隙,把已经松开的那层东西往深的地方推了一截。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握了握拳。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暖着,不是烧灼感了,是那种藏在骨头里的、类似冬天灌了热水袋的被窝一样的暖,很稳。他攥了两下拳头,又松开。

    铜锣还没响,院子里很安静。云衍把那块掉下来的痂捡起来,捏了捏,脆的,一碰就碎成几片。他把碎屑扔到墙角,站起来,推开门。外面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像一层薄纱挂在院墙顶上。他蹲在门口,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水冷得他哆嗦了一下,但左臂还是热的,从肩膀到手背,一整片都暖着,像身体里有一道温的水流在慢慢灌,把那根堵了很久的管子暖开了一小截。

    他站起来,把水瓢放回桶里。这时候他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外门弟子道袍,但穿得不合身,袖口长了一截,耷拉在手背上。他靠着门框,像是路过歇脚,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慢慢捻着。他看见云衍从院子里出来,目光从草茎上移开,落在云衍身上。那目光不重,不紧,像一只在墙头蹲了很久的猫,看着院子里跑过一只老鼠,只看,不动。

    云衍没有停步。他走到工具房门口,拿起那把竹扫帚,扛在肩上,从那人身旁走过去,像没看见他一样。那人的目光跟着他走了两步,然后收回去,继续捻他手里那根草茎。

    云衍往外门西边那片空地走,扫落叶。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枯叶拢成一堆,又用簸箕装起来倒进路边的沟里。他注意到那个人没有跟上来。但当他扫到空地边缘、回头往院子里看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了。那根被捻断了的草茎还留在门框旁边,断口齐整,像被人用指甲掐断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云衍蹲在墙根底下啃饼,啃了半块,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不重,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回头。那人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云衍侧过头,看见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眉毛很淡,嘴角没有表情,眼皮薄薄的,眼珠颜色偏浅,像茶水泡久了的颜色。穿着一件黑色道袍,没有挂腰牌。

    “云衍。”那人说。声音不高,像泉水从石头上流过,清亮,但底下是冷的。

    云衍没有说话,把剩下的半块饼包好,放进怀里。

    “我叫溶渡。”那人说,“溶昕的堂兄。”

    云衍把饼包塞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知道。”

    溶渡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他这么回答。“溶昕不懂事,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他说,“我替她跟你说一声。她不会再来了。”

    云衍看着他。“那你来干什么。”

    溶渡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是一块铜牌,和那天夜里他从藏经阁窗根底下看见的那块一样——一条蛇盘成一圈,蛇头咬着尾巴。他用两根手指把那块铜牌往前推了推,推到云衍脚边。

    “溶家的清事堂,”他说,“替溶家办事的人,都挂这个。你以后如果想找溶家说话,拿着这个,去西边那间客房,敲三下门。”

    云衍看着那块铜牌,没有碰。“我不要这个。”

    溶渡把手收回去,把铜牌捡起来,重新收进怀里。“你收着也好,不收也好。门在那儿。你想通了,随时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你左肩那块旧伤,好得挺快。你娘替你留的那条路,走得不错。”

    云衍的手攥紧了。他知道。他知道他娘的事,知道他左臂的蛊,知道那卷手稿——至少知道他拿了。云衍抬头看着他,溶渡低下头,目光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你娘的方子,是治先天之脉的。溶家也有人生这种病。”溶渡把袖子理了理,“溶家找你,不是为了抓你。是为了那卷东西。你给也好,不给也好,把它放在哪里、怎么放,我们都会等。等你自己送过来。”

    他转身走了。云衍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往西边走去,一步不快,一步不慢,像一个不急着赶路的人。

    傍晚收工后,云衍没有回通铺房。他去了后山那片竹林,在溶月的碑前蹲下来。碑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碑面,青苔底下的石头是凉的,和以前一样。他在碑前蹲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才站起来。

    回到通铺房的时候,门上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刻的人手不稳,笔画很浅,但能认出来:“西边客房,掌灯之后门开着。”

    他伸手把那行字抹掉了。木头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像被人用指甲刮过。云衍看了几眼,转身进了屋。躺下的时候,左肩那层热度还在,蛊在肩外俞的位置盘着,没有动,没有走,像一只找到窝的鸟,把自己埋进那堆刚被它啃透了的旧伤里,窝在里面不动了。云衍闭着眼,把那行字从脑子里清了出去,等着那扇门自己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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