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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身殿里很安静。朱元璋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这几天他总觉得乏,看一会儿奏章就想闭眼歇歇。太医说是操劳过度,要他多休息。
朱允炆坐在御案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是方敬从历阳送上来的,查抄倪家、倒卖军粮的事。
方敬,又是方敬。
他拿着那份奏章,心里烦躁得很。
当然,朱允炆不可能把这事丢一边不管,他是储君,不能因私废公。
但是————批什麽?怎麽批?皇爷爷的脾气,他摸不透。不过,他知道,皇爷爷喜欢重刑,喜欢快刀斩乱麻。
他拿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在奏章上批道:「倪家倒卖军粮,罪不可赦。倪仲明,斩。倪家成年男丁,流三千里。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批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应该够了。斩首,流放,抄家按《大明律》,这已经是很重的判罚了。
然後恭恭敬敬地递交给朱元璋。
朱元璋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有点欣慰,虽然还是不够老辣,但是明显进步了。
「允炆。」
朱允炆站在旁边,赶紧躬身:「孙儿在。」
「允炆,你只看到了倪家倒卖军粮,没看到这案子根子在哪里。」
朱允炆低着头,不敢说话。
朱元璋坐直了一点,拿起那份奏章,翻了翻,说:「倪家倒卖军粮,当然该死。但你想想,他们为什麽能倒卖军粮?因为军屯的粮食,本来就不该让他们碰。军屯的地,是朝廷拨的,军户种的。可军户种不完,就招佃户。佃户种了地,交了租,粮食进了卫所的粮仓。
然後呢?然後有人把粮食倒卖了。这说明什麽?说明军屯的粮仓,没人管。卫所的百户、千户,跟地方上的豪强勾结,把朝廷的粮食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他放下奏章,看着朱允炆。
「历阳县的百姓为什麽没地?因为地被豪强占了。倪家、仍家,占了多少地?三千亩,五千亩?他们的地是从哪来的?是从老百姓手里抢来的,骗来的,买来的。老百姓没了地,就只能去当佃户,去逃荒,去卖儿卖女。你杀了倪仲明,流放了倪家的男丁,那些地呢?还在汲家手里,还在别的豪强手里。老百姓还是没地。」
朱允炆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朱元璋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允炆,当皇帝,不能只会杀人。杀人容易,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你得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这才是根本。」
朱元璋拿起笔,在奏章上重新批了几个字。放下笔,对朱允炆说道:「你看看吧!」
朱允炆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倪家,夷三族。军屯管教不严,涉事者严查,斩首!退屯返民。历阳县,免税三年。方敬赐织金纱衣,加授承事郎。」
朱允炆抬起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下去吧。」
消息很快传到历阳县。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孙文德亲自贴的告示,贴完也不走,就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几个识字的秀才挤在最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後面的人听。
「历阳县倪氏一族,倒卖军粮,罪不可赦。倪仲明,夷三族。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历阳县百姓,免税三年。钦此。」
念完了,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後像炸开了锅。
「免税三年?三年不用交税?」
「三年!是三年!上面写着呢!」
「方青天!方青天!」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县衙的方向磕头。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朝着县衙的方向磕头。「方青天」三个字,在整条街上回荡。
孙文德站在旁边,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
陈大友挤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官帽都歪了,差点被挤掉。他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扒拉着人群,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告示贴在这儿,又跑不了!你们挤什麽?」
没人理他。一个壮汉被他扒拉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陈大友赶紧缩手。他是典史,但在这种场合,没人把他当官。
「杀得好!倪家也有今天!我姐夫就是在倪家当佃户,累死累活一年,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饱。去年病了,硬生生拖死的。
旁边有人附和:「我家也是!租倪家的地,种一亩交八斗,剩下两斗够於什麽的?—
家老小喝粥都喝不饱。」
「现在好了!倪家被抄了免税三年!三年不用交租!」
後衙,方敬正躺在竹椅上,青鸢在旁边给他按头。
「老爷,外面的百姓都在喊您「方青天」呢。」
方敬睁开眼睛,笑了:「青天?我算什麽青天。我就是个七品知县,运气好,碰上了个好皇帝。」
青鸢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青鸢,你说,倪家被抄了,汲家会不会害怕?」
青鸢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没停:「肯定会害怕。倪家被夷三族,仍家跟倪家差不多的家底,能不害怕吗?」
方敬点点头:「怕就好。怕了,他们就会老实。老实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青鸢轻声问:「公子,那您接下来打算怎麽办?」
方敬想了想,说:「先把倪家的地分给老百姓。没地的,一家分几亩。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然後,再查汲家。不查他们,他们不会老实。」
青鸢问:「公子打算怎麽查汲家?」
方敬笑了:「不用查。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城东,汲家大宅。
汲文远坐在书房里,脸色苍白。
汲成站在旁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腿都麻了,但不敢动。他知道他爹在想事情,不能打扰。
「爹,您都听说了?」
「爹,方敬会不会也对咱们————」汲成的声音在发抖。
汲文远转过身,看着他,无奈道:「咱们?咱们跟倪家不一样。倪家倒卖军粮,那是死罪。咱们家,不过是少报了点田产,多藏了点银子。罪不至死。
仍成松了口气,但仍文远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方敬这个人,不会只查倪家。倪家完了,下一个,可能就是咱们。」
汲成急了,声音都变了:「爹,那怎麽办?要不咱们找找金陵的关系?倪家在金陵不是有熟人吗?让他们帮着说说话?」
汲文远摇摇头:「倪家在金陵的熟人,现在躲都来不及,谁还敢替他们说话?倒卖军粮,那是杀头的罪。沾上就死。」
汲成的腿开始抖了:「那————那咱们就等着?」
汲文远叹了口气,说:「明天,你跟我去县衙。」
汲成愣了一下:「去县衙?干什麽?」
汲文远说:「去把田产报实了。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补的,全补上。」
汲成急了:「爹,那得补多少银子?」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麽都没了。」
仍成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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