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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方敬忙得脚不沾地。倪家被抄的消息传出去之後,历阳县的百姓像炸开了锅。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人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比赶集还热闹。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陈大友站在门口,嗓子都喊哑了。
方敬坐在公案後面,面前堆着一摞状纸。孙文德在旁边帮着整理,陈文负责登记,方勇带着衙役维持秩序。方敬拿起一份状纸,看了一眼,问:「告谁的?」
孙文德道:「告汲家。道汲家管事强占了他家的地。」
方敬放下状纸,道:「传汲家。」
衙役应声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仍家的管事就到了,进了大堂就跪下了,态度好得出奇:「老父母,小人有罪。那地确实是占的,小人回去就还,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方敬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对方认罪认得这麽痛快。他问:「你认罪?」
管事磕头如捣蒜:「认罪认罪。老父母怎麽判,小人就怎麽领。」
方敬看了一眼孙文德,孙文德也愣了一下。方敬想了想,道:「强占民田,按《大明律》,杖五十,退还田产,赔偿青苗损失。你可服?」
管事道:「服服服。小人领罚。」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告仍家的案子,有占地的、抢水的、打人的、欠债不还的,什麽都有。汲家来的人,不管是管事还是远房亲戚,进了大堂就认罪,该打板子打板子,该罚钱罚钱,该退田退田,一句废话都没有。
方敬本来还准备了《大诰》,想着要是级家不认罪,就用《大诰》吓唬他们。结果人家态度这麽好,他反倒不好意思拿出核武器了。
到後来,来告汲家的人越来越多,方敬审案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到十天,仍家退还了三百多亩地,赔了上千两银子,打了十几个管事的板子。
「公子!公子!有人在茶楼说您的事呢!」阿福兴冲冲地告诉方敬新闻。
方敬好奇道:「说我什麽?」
阿福道:「说您在金陵斩马的事!还有在朝堂上骂御史的事!还有来历阳以後判案的事!道得可精彩了!」
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啊!
陈文在历阳县干了二十多年县丞了,从来没看到哪个知县能有如此民心,他心下火热,也忍不住主动找到方敬,汇报导:「老爷,今年百姓高兴,但有一件事,下官不得不提。」
方敬问:「什麽事?」
「蓄水。按照往年的经验,明年应该是个旱年。现在不蓄水,到了明年,庄稼没水灌溉,收成就要打折扣。」
方敬想了想,问:「咱们现在有多少男丁?」
陈文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了翻,道:「全县在册男丁,大概一万二千人。除去老弱病残,能干活的大概七八千人。」
方敬点点头,又问:「蓄水的事,往年是怎麽做的?」
陈文道:「往年就是修修堤坝,清清河道。但修了清,清了修,年年如此,年年还是旱。」
方敬沉思一会儿,道:「蓄水自然要搞。但除了蓄水,还有一件事,不能不防。」
「什麽事?」
方敬道:「蝗虫。明年要是旱,蝗虫就跟着来。旱蝗相连,这是老话了。」
孙文德的脸色变了。谁不知道蝗虫的危害?
铺天盖地的蝗虫,把庄稼啃得精光。他咽了口唾沫,苦笑道:「老爷,蝗虫这事,防不胜防啊。」
方敬摇摇头:「防不胜防也得防。不能等蝗虫来了再想办法,那会儿就晚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陈文和孙文德:「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从下个月开始,全县搞一个「爱国卫生月」。」
陈文愣住了:「爱国————卫生月?」
方敬笑了:「卫生,就是清扫、防疫、杀虫、灭鼠。把全县的街道、沟渠、田埂、房前屋後,全都清扫一遍。垃圾清理乾净,污水排掉,死水填平。蝗虫的卵,产在乾旱的土里。咱们把地翻一遍,把卵挖出来晒死、烧死,明年蝗虫就少一大半。」
方敬继续道:「还有,老鼠。老鼠多的地方,瘟疫就多。咱们发动百姓,下套子、下夹子、养猫,把老鼠灭了。老鼠少了,瘟疫也就少了。」
陈文为难道:「老爷,这————这得多少人手?」
「不用多少人。家家户户自己扫自己的。县衙出告示,让百姓知道,这是为了他们好。谁不扫,明年蝗虫来了,啃的是他家的庄稼。谁还偷懒?」
孙文德想了想,道:「老爷,这个法子倒是新鲜。但百姓会不会听?」
方敬笑了:「不听?今年倪家被抄了,仍家被打得服服帖帖。百姓现在信本官。本官要他扫,他们就扫。」
孙文德和陈文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方敬,总觉得自家老爷今天有点不一样。
方敬开口,眼神悠远:「我闲来无事翻过几本杂书。有一本里头详细讲了蝗虫的来历,和蚊子、苍蝇两翼齐飞,我至尽还记得。」
陈文和孙文德立刻竖起耳朵。
「蝗虫这东西,旱年特别多,涝年反而少。诸位知道为什麽?是因为蝗虫把卵产在土里,旱年土干,卵好活;涝年土湿,卵就烂了。」
「蝗虫产卵的时候,专挑那种地势平坦、土质疏松的地方,河滩、湖边的荒地,是它们最喜欢的地方。雌蝗虫一肚子能产几十粒卵,一生产四五百粒。」
陈文倒吸一口凉气。
「卵在土里待一整个冬天,第二年春夏之交,天气暖了,雨水来了,卵就孵化。刚孵出来的小蝗虫叫跳蝻」,没有翅膀,只会蹦。蹦躂蹦躂,蜕几次皮,翅膀长出来了,就会飞了。一旦会飞,铺天盖地,拦都拦不住。」
「所以,防蝗虫,最好的时机不是等它们飞起来,是等它们还没孵出来的时候。去年的卵,孵今年的蝗;今年的卵,孵明年的蝗。咱们现在把地翻了,把卵挖出来晒死、烧死,明年的蝗虫就少一大半。」
孙文德恍然大悟,拱手道:「老爷高见。学生以前只知治蝗,不知防蝗。治蝗是亡羊补牢,防蝗是未雨绸缪。学生现在明白了。」
陈文也不禁感慨,谁说我们县令是草包的?连蝗虫都知道!也不知道哪本闲书能写这个。忍不住打听了一下。
方敬有点尴尬————因为实在记不得了。
混知?花小烙?还是知乎?
「本官不记得了,回头想起来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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