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钰在花店补课这件事，渐渐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每周三次，孟廷松会开车送他过来，然后回公司处理事务。

    到了中午，他会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手里拎着从餐厅打包的饭菜。

    起初林晚推辞过。

    她觉得人家把孩子送来补课已经是很麻烦人家的事了，怎么还能让人家天天带饭过来。

    但孟廷松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餐厅订多了”、“孟钰挑食，外面的不放心”、“刚好顺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坦然，语气平淡，好像真的只是顺便，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林晚推了几次推不掉，也就由着他了。

    花店二楼的小方桌变成了四人的午餐桌。

    可是吃着吃着，林晚发现了一件事。

    桌上总会有一两道她喜欢吃的菜。

    一开始她以为是巧合。

    毕竟这些都是家常菜，出现在餐桌上再正常不过。

    但次数多了，她开始留意。

    每一次，每一顿饭，总会有一两道菜精准地命中她的口味。

    这不能是巧合。

    林晚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而孟廷松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她想起来每次他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目光，林晚很难形容。

    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却又浓烈得藏不住的。

    有时候她在整理花束，不经意间抬头，会撞上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她总觉得他看的不只是此刻的她，而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很多年的人。

    孟廷松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从饮食口味到生活习惯，从怕冷怕热到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他对她的了解，不像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通过观察就能掌握的，更像是认识了她很久、很久。

    可她翻遍了记忆，也找不到一个叫“孟廷松”的人。

    这天中午，吃完饭，孟廷松照例要回公司。

    林晚送他到门口。

    街上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惊起了屋檐上一只灰色的鸽子。

    林晚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的边缘。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孟先生，”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看到孟廷松愣了一下。

    随后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感慨。

    孟廷松垂眸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一向深沉冷峻的眼睛此刻温柔得不像话。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还好，终于等到了。”

    林晚抿了抿唇。

    她没有猜错。

    “所以，我们真的见过面？”她微微蹙着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可是我印象中，没有见过你。”

    孟廷松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用视线描摹她的眉眼。

    “可能是因为，以前的我和现在相差太大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以前的我，阴沉、孤僻，不爱说话，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有人会靠近我，也没有人愿意多看我一眼。”

    林晚怔怔地听着。

    “高三那年，有一次，班里几个男生嘲笑我，说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骂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之类的话，他们把我堵在走廊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然后你来了。”

    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你挡在我前面，对那几个男生说再欺负人就去找班主任。’

    你那时候是班长，说话有分量，那几个男生散了，你还转过头来看我，问我有没有事。”

    孟廷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街上的风声盖过。

    “班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林晚的瞳孔微微放大。

    班长。

    她高中三年，只在高三那年做过一次班长。

    她隐约想起来了，脑海中闪过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个男生坐在角落里，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不敢靠近任何人的小动物。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像是一个透明人。

    当时林晚忙着学习忙着准备高考，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就这样从她的记忆里滑了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现在，那个人的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带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林晚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原来是你，顾廷松！”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五官深邃英俊，周身气场沉稳从容，和记忆里那个瘦弱阴郁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你现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林晚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诧异和感慨，“我真的没想到，而且你现在姓孟？”

    不怪她想不起来。

    任谁也不会把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质矜贵的男人，和当年那个瘦弱少年联系到一起。

    孟廷松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她终于把他从记忆的角落里翻了出来，虽然沾满了灰尘，但至少，她记得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变得出奇的好。

    “确实不太一样，”他弯了弯唇，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当初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孟家小时候走丢的孩子，所以就改了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还好，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

    林晚被他这样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垂下眼睫，笑了一下。

    “其实我刚开始也没认出来，”她坦诚地说，“你不生气就好。”

    “我当然不会生气。”

    孟廷松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低沉而笃定。

    他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目光认真得近乎虔诚。

    “只要能遇到你，我就很开心了。”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可他的眼睛像是有某种引力，把她牢牢地锁在原地。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小小的，却清晰无比，好像她是这世上唯一能入他眼的存在。

    孟廷松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再靠近一步的冲动。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份坦诚和柔软。

    “其实高考结束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说，“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我是孟家小时候走丢的孩子，后来被顾家收养，但养父母在我高一那年就去世了，我一直是一个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只有在看向林晚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才有波动，才有一丝属于“孟廷松”这个人的温度。

    “回了孟家之后，豪门是非多，你应该也能想象。有人不希望我回来，觉得多了一个分家产的人。”他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淡的嘲讽，“然后我就出了车祸，休养了整整一年。”

    林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知道，能让一个人卧床休养一年的车祸，绝对不是小事。

    他那时候才多大？刚高考完，十八九岁的年纪，一个人面对豪门内部的明争暗斗，又在车祸中死里逃生。

    她的表情变化被孟廷松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语气放得更轻了，像是怕吓到她。

    “我出院之后，去找过你。”

    林晚抬起头。

    孟廷松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穿过了漫长的时间隧道，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到连当时吹在脸上的风的温度、路过的行人衣服的颜色、空气中飘着的桂花香，都像是刻在了骨头里。

    “我看到你……交了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