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苦涩。

    孟廷松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那天他走了很长的路，从学校门口一直走，走到天黑透了才回到家。

    他把门锁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心里像被人挖了一个洞，空荡荡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忮忌。

    他和林晚什么关系都没有，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大概根本不记得班里还有他这号人。

    他凭什么不甘心？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高三那年拼命学习，就是为了能考上和她一样的大学。

    他报了和她一样的志愿，想着哪怕只是在同一个校园里，能远远地看她一眼也好。

    他甚至幻想过，上了大学之后，换了一个新的环境，他不再是那个阴郁孤僻的顾廷松了，他或许可以走到她面前，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说一声“你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等他终于能站起来、终于有能力去掌控自己的人生时，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他错过了。

    就那么一年，他错过了一辈子。

    之后的那些年，孟廷松做过很多蠢事。

    他暗中关注林晚的消息，知道她和那个男朋友感情很好，知道他们一起毕了业，一起去了同一座城市。

    他甚至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一条一条地翻看她的社交动态，看她发的照片、她的文字、她偶尔露出的笑容，像一个偷窥者一样，贪婪地汲取着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他期盼过他们会分手。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卑劣，可他控制不住。

    后来，林晚结婚了。

    孟廷松是在朋友圈看到的消息。

    她发了一张婚纱照，白色的婚纱，手捧花束，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得让他心口发疼。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到不省人事。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他把相框收进了抽屉最深处，把关于她的一切都锁了起来，告诉自己，够了。

    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回到孟家，接手了大哥和大嫂留下的烂摊子。

    大哥和大嫂是在孟钰一岁多的时候出车祸去世的，留下的孩子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孟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既要照顾孙子的起居，又要撑着公司不倒。

    孟廷回去后二话没说接过了公司。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不需要感情的机器。

    公司在他手里越做越大，孟家在商界的地位越来越高，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商业天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孟父一直操心他的婚事，隔三差五就安排相亲。

    孟廷松一个都没见。

    他真的提不起兴趣，每次有人跟他提起“结婚”两个字，他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同一张脸。

    那张脸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每一次午夜梦回，每一次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望向窗外万家灯火的时候，那张脸就会不请自来，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吧，孟廷松想。

    然后命运把他再一次推到了林晚面前。

    那天在方老师的办公室里，他推开门，看到她站在墙边，低头和女儿说着话，抬手整理女儿的头发，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那一瞬间，他站在门口，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耳鸣声几乎盖过了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

    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才没有在她面前失态。

    后来他知道了，她是单亲妈妈。她的丈夫在五年前去世了。

    孟廷松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遍。

    他是一个混蛋，他怎么能因为她失去了丈夫而感到庆幸？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在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愤怒之下，确实有那么一丝不敢声张的、隐秘近乎卑微的欣喜。

    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错过。

    冬日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街角。

    一只橘色的流浪猫从花店门口的绿植后面探出头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缩了回去。

    林晚听完他的讲述，沉默了许久。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有惊讶，感慨，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还有一点点，她不太想承认的被触动的柔软。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她完全不知情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曾经这样认真地、沉默地喜欢过她。

    “抱歉，”孟廷松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垂下眼眸，嘴角弯了弯，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歉意，“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想给你压力，也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只是觉得，这一次我不想再藏在心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她。

    那双一向冷峻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坦荡而温柔的情意，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林晚，我喜欢你。”

    林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颊在发烫。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像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湖泊，湖面上只映着一轮月亮。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孟廷松弯了弯唇，笑容温柔而克制，没有一丝逼迫的意味，“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会好好追求你，在此之前，你只需要享受被追求的过程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许愿。

    “我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林晚站在原地，漂亮的眼眸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迟疑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孟廷松愣了一下，冷峻的眉眼在这一刻全部舒展开来，带着一种近乎不敢相信的喜悦。

    他微微低下头，遮掩住泛红的眼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晚晚，谢谢你。”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亲昵，好像他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今天终于有机会叫出口了。

    林晚面红耳赤，她垂下眼睛，假装整理围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很低“……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说完她转身就往店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孟廷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店门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加深。

    风铃在门框上叮咚作响，那只橘猫从绿植后面跳出来，蹭过他的脚边，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他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