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晨光中的街道，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江屿靠在座椅里，侧过头看着窗外。

    街边的建筑从密集的商铺变成低矮的住宅，又从住宅变成开阔的绿地。

    阳光在树梢上跳跃，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收回视线，看向厉枭。

    厉枭的下颌线因为专注而绷得很紧，嘴角却弯着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在紧张。

    江屿看得出来，但没拆穿。

    他只是伸手，覆上厉枭放在档杆上的手背，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

    厉枭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反手握住他的手。

    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面的声响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从城市切入了另一个世界。

    江屿的目光原本落在窗外那些不断掠过的树篱上，当最后一道树篱向两侧退开时，视野骤然开阔。

    护城河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银灰色，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

    一座石桥横跨其上，桥面两侧的石栏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霜。

    石桥尽头，那座建筑完整地出现在视线里。

    灰白色的石墙被光削成明暗两半，爬藤植物的枯枝在墙面上织成细密的花纹，几扇拱形窗嵌在其中，窗玻璃在光照里透出一点暖色的反光。

    古堡的主体厚重而不沉闷。

    塔楼顶端，两支彩虹缎带旗正被风轻轻托起，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几乎像是两道被拉长的光痕。

    江屿的视线在那两面旗上停了一瞬。

    车子驶过石桥，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修剪整齐的草坪，边缘种着几排低矮的常绿灌木。

    草坪再往前延伸，是一整面被植物覆满的石墙。

    厉枭停好车，没有立刻熄火。

    “到了？”

    江屿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嗯。”

    厉枭的声音也压得很轻。

    江屿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侧过头，目光从石桥、塔楼、草坪、露台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两面彩虹缎带旗上。

    江晴、吴琦和顾燃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几个人站在草坪边缘，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古堡的方向。

    “除夕……在这里庆祝？”

    江屿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嗯。”

    厉枭绕到他身侧，垂着的手离他的手很近，但没牵。

    几秒后又近了一寸，指尖终于蹭过他的手背，在江屿的手背停顿了片刻，才顺着他的掌心收拢。

    “这地方……挺特别的。”

    江屿侧过头，对上厉枭的视线。

    “特别吧？”

    厉枭的声音带着一点期待。

    江晴和吴琦、顾燃已经走到了近前，几个人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很识趣地没有靠太近。

    厉枭牵着江屿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古堡大门门口，临时架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江屿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住了。

    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西装，并肩站在一座老建筑的回廊下，阳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记得这个瞬间，摄影师喊“看对方”的时候，他侧过头，厉枭也正好转过来。

    快门声在那时候响过。

    他看到了另一张照片，是两人正对着镜头，肩膀相抵，他弯着嘴角，厉枭的手搭在他腰侧。

    还有一张角度是侧拍，厉枭偏头看他，他的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清晰可见。

    屏幕滚动着，每一张都不同。

    江屿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厉枭脸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天不仅仅是“庆祝除夕”这么简单。

    “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让人准备了。”

    厉枭的拇指在江屿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场地、策划、布置……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江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不远处的江晴。

    “你让妹妹过来过年……”

    “就是为了让妹妹也能参加，才安排在这个时间。”

    厉枭接过他的话，声音很轻：

    “咱们这么重要的时刻，必须让咱们最重要的人来见证。”

    江屿的目光从江晴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厉枭脸上。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臂环上厉枭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江晴看着相拥的江屿和厉枭，嘴角不自觉上扬，然后转身和吴琦、顾燃先一步走进了古堡。

    “你总是这样。”

    江屿的声音闷在厉枭的颈窝：

    “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到了最后一刻才让我知道。”

    厉枭的手臂环住江屿的腰，掌心贴着他腰侧微凉的衣料，下巴抵在他肩上：

    “因为想让你少操心。”

    江屿从他颈窝里退开一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走吧。别让人家等了。”

    厉枭的嘴角也弯了起来，重新握住江屿的手，十指相扣。

    古堡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敞开。

    穿堂风从门内涌出来，裹着白蔷薇的香气和旧木料的气息，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凝成一道温柔的屏障。

    江屿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门廊，落向那条被米白色羊毛长毯覆盖的长廊。

    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向视野尽头，两侧排列着上百根高身黄铜烛台，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整条走廊镀成流动的暖金色。

    石墙上爬着枯藤，但拱形窗透进来的天光把那层枯意过滤成了某种温润的质感。

    厉枭站在他身边，手指还扣着他的指缝，没有催促。

    江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厉枭的眉眼比平时更深刻，下颌线绷着，嘴角却弯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的掌心微微发潮，但扣着江屿指缝的力道很稳。

    “走吧。”

    江屿的声音很轻。

    厉枭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迈过门槛。

    沿着长廊往前走的每一步，地毯都吸走了脚步声。

    烛火在两人经过时微微晃动，光影在脸上交替掠过。

    远处能看见亲友们已经就位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