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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之中,烛火昏黄。刘备斜躺在榻边,手中展开那封密陈,反反覆覆地看了几遍。
张苞与刘禅所言的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地记录在案,一字不差。
看罢密陈,刘备心中感慨不已。
从张苞梦境之托辞引入正题,到剖析朝堂三方派系之矛盾,再到最後献出二计、吓唬刘禅做最终抉择————这一番的操作真可谓是起承转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父乃是统兵大将,生前常受人诟病,言道其有粗无细。
可如今再看此子,心思、手段,皆有精细过人之处。
老刘一时间神思飘离,又想起当年与关、张二人种种情谊,心中更是感慨不已:
兴国这孩子,是自己看着长起来的。
如今既能洞察入微,又能以将死之躯豁出性命,替自己解决了这桩最棘手的易储大事,开了这个好头,着实不易啊!
他心中由此,更是对张苞增添了几分喜爱。
只是虑及到他这副病体,一想到这孩子时日无多,刘备心中便更觉得对张家有愧了!
尤其想起张飞。
其交随自己多年,从涿郡起兵到入主益州,出生入死,几茹骨肉兄弟一般。
可如今,翼德走了。
如今翼德的儿子也已是病体艰难,即将撒手人寰,总令人心中嗟叹遗憾之至啊!
此时此刻,刘备望着密陈上那些字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心道一声:
祀儿,将来继承大位之後,定不可亏待了张家才是。
父之愧,子当补之!
一念至此,刘备把心一横。
张苞为易储之事出头,此举固然忠心可嘉,但这番话说到底,却是大逆不道之言。
劝太子让位?
你一个臣子,有什麽资格妄议储君废立?
无论他的出发点如何,为天子颜面计、为大汉朝纲计、为父子亲情计,此等言论只一出口,无论居心如何,也当要受罚!
帝王心术便是如此。
忠臣也要代君受过,行事总需些手段,这道理刘备比谁都清楚。
不过此事倒也不急,日後再行处置便是。
刘备理了理自己更加发白的须发,将密陈折好收入袖中,缓缓躺回了榻上。
看起来,忧虑多日之事,今夜总算可以安枕了。
临睡前,他心中做着最後的计较。
若是明日便拿着这封密陈直接问罪张苞,主动挑起此事,届时刘禅一定会立即跑来找自己,主动提及禅位之事。
但转念又一想,禅儿既已答应了张苞,早晚自己会过来主动提及此事。
父子一场,又何须闹得你追我赶的地步?
也是因此,他收起密陈,并未对外声张半个字。
果然。
次日清晨,天色方明。
刘备正待出宫打猎,他一身骑装,正在马厩侍弄马匹之际,远远地便望见两道身影匆匆穿过宫道,快步朝自己走来。
来的自然便是刘禅,身後还跟随着太子妃张氏。
二人一前一後走到刘备面前,立时地,便齐齐跪了下来。
刘禅今日穿的是一身素色常服,面色虽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反倒目光清明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唯唯诺诺的怯懦之态了。
张星彩跪在他身侧,低垂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已经知晓了今日要说什麽。
刘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叫他们起身。
二人却是不起。
刘备微微皱眉,将手中马缰递给侍从,又将御马重新牵回马厩栓好,而後转身走回来,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与儿媳,假意佯装不知,屏退左右後问道:「父子之间何须跪地陈言?到底有何要紧事?」
刘禅深吸一口气,擡起头来,直视着刘备。
那目光之中,没有了先前的迷茫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後的平静与坚定。
他郑重拱手,开口道:「父皇,儿臣近来思之念之,以儿臣之才,绝非可以守土安社稷、进取谋图天下之才。」
「先前大兄未曾归来之前,儿臣便已觉双肩柔弱,难堪重担。如今大兄既然归来,才能、待物皆强於儿臣,又素有巧思,屡助大汉强军强国。」
刘禅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一颤,心底里也有几分害怕。
但一咬牙,终於鼓起勇气,还是将後面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父皇容禀,儿臣深以为,当今大汉之形势,储君大位当择贤者而居之。思想至此,今特来向父皇递上辞呈!」
「儿臣请辞太子之位,求父皇另立新储,择贤者而代之!」
话音落下,刘禅一个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张星彩也随同叩首,匍匐在地。
闻听此言,刘备当时便一愣。
虽然他心中早知会有今日,也能想到禅儿会说些让位之言。
可这番话真正出口之时,听着儿子一字一句说出来,那种感觉却与看密陈上的文字完全不同。
密陈上的字是冷的,昨夜自己脑中模拟出来的场景,毕竟也只是一番想像,作不得真0
可今日面前跪着的,却实打实是自己的骨血啊!
这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正是因此,刘备听到儿子的这一番话,心中不免为之动容得很。
这毕竟是亲儿子,血浓於水啊!
刘备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快步上前,弯腰将刘禅搀起,又伸手免去太子妃的跪拜之礼。
他望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伸出手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动容:「吾儿————何必出言如此?」
刘禅被父皇搀起之後,并未退开,反而又上前一步,再度言道:「儿臣只是不想父皇为难,也不想将来与大兄有所争执。」
「如今朝堂上文武公卿皆仰望於大兄,儿臣本也性子柔弱,又无甚才能,若不让位,怎对得起江山社稷?」
「将来九泉之下,又怎对得起我刘氏先祖在天之灵?」
说到此处,刘禅的眼眶里微微泛红,声音愈发恳切得很:「儿臣亦不想令父皇难做。况且,正因这太子储君身份制约,儿臣每日里坐卧不宁,喘息难安。常在深夜嗟叹自省而难以入眠。」
「父皇当初将大位给到儿臣,那是对儿臣之寄托。可如今有大兄这等更加贤能之人出现,於大汉百利而无一害,儿臣怎能不懂得其中分寸?」
「因此,儿臣甘愿退位让贤,绝无非分之想,还望父皇能够成全!」
刘备见这儿子说得真情流露,眼中俨然已有了泪光闪烁,心中更觉对不起这孩子。
他原本昨夜已想好了说辞,太子辞去大位,自己必然要装作假意不知,然後按照礼制,三辞三拒,等到第四次时再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做戏嘛,帝王家的规矩,走个过场罢了。
可此时此刻,望着刘禅那双泛红的眼睛,听着他那番发自肺腑的话语,刘备心中突然一阵火起!
不是对刘禅的火,而是对自己的怒火!
此刻,他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
刘玄德啊刘玄德,你这老革行事何须如此虚伪?
当着亲儿子的面,何必再惺惺作态?
三辞三拒?还走什麽过场?
人家孩子掏心掏肺地跟你说实话,你还要跟他演戏?
你还是个人吗?!
一念至此,刘备猛然改变了昨夜的想法。
这一刻火冲脑门,又是父子间的情深意切,他也不演了!
什麽三辞三拒,统统见鬼去吧!
无比动容之至的老刘,此刻一把攥住了儿子的双手,将他拉到身前,望着儿子那张年轻而惶恐的面孔,声音微微发着颤声道:「禅儿啊————」
「为父既是人父,更为天子,需要考虑之事良多。」
「唉————!」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你且莫要怪罪为父。」
「你今有此念,足见是一至忠至孝孩儿。今要你让位,为父心中亦觉愧疚多矣。」
刘备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你母下世同样过早————我儿自幼年起便孤单无靠,朕又多是领兵在外,父子之间多有疏离。」
「唉!如今思来————朕这做父亲的,着实亏欠你太多了!」
见父皇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刘禅再也绷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哽咽着道:「父皇不必如此!儿臣皆懂得此中道理!」
「儿臣也并不觉有甚委屈————」
可话才说到一半,眼泪便哗哗地流了下来。
不觉委屈?
怎可能不觉委屈?
先前那些日子里的煎熬,每个熬过的日日夜夜,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那都是撕心裂肺般的流血与疼痛。
朝堂上被人架在火上烤、深夜里独自对着宫墙落泪、秦宓的暗讽、群臣的沉默、父皇暖昧的态度————这些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他怎麽可能毫无痛觉?
一想到这些,在这一刻,刘禅的情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都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这哭声虽不大,却哭得极为伤心,整个人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刘备望着儿子的哭泣模样,一时间站在原地,竟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这位征战天下,睥睨一生的老将,在家国大事上向来是魄力干足的。
可如今到了儿女私情上,却又是这样的生疏和懵懂————望着儿子泣不成声、太子妃掩面哭泣的模样,老刘此刻竟然只能干看着,嘴唇动了数次,却终究未敢开言。
那阵委屈的哭泣声,出得快,去得也更快,泣声刚才一过,刘禅的脸上忽然又浮现出一抹释怀後的笑容。
刘备看得分明。
儿子这笑意之中,满是解脱之意。
不是苦笑,更非是强颜欢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深处的释然。
如同一个扛了太久太重的包袱的旅人,终於将包袱放下,浑身上下都轻了。
刘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抽噎着又道:「儿臣本来天性便如此,若不在太子之位,反倒能够卸下重担,得享安康太平。」
「早日让出储位,也可避免将来兄弟相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而後十分诚恳地道:「儿臣素知大兄非是手足相残之人,只是朝中各派系裹挟之下,将来无论我兄弟二人,皆可能被裹挟其中。」
「既有风险,不如早行让位之事,何况弟让兄继,本该如此,勘合礼法。」
刘禅说到此处,生怕父亲不同意,此刻也顾不得什麽君臣礼数了,不再口称「父皇」,而是直接唤道:「父亲!」
这一声「父亲」,叫得刘备心头猛地一酸。
这几年来,这孩子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地叫「父王」、「父皇」。
今日忽然又唤了一声「父亲」!
那便不是在跟天子说话了,而是一个儿子在跟自己的老父亲对话。
刘禅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父亲,儿子这也是为将来平安二字做个保全。」
他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刘备的衣角,仰着头,泪痕未乾的面孔上此刻更满是恳切:「还望父亲————答应儿子今日这番辞呈吧!」
「儿子————儿子别无他求,唯望——唯望能活得久些,平安便是福气。」
一句「唯望活得久些,平安便是福气」,这已经变成了儿子在低声下气的跟父亲乞生了。
他的姿态已经低到——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只要你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步。
刘备望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感动、心疼、愧疚、欣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在这位六十余岁的老皇帝心头翻涌了好一阵子。
他缓缓弯下腰,再一次将刘禅从地上搀了起来。
而後伸出手去,轻轻替儿子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好孩子!」
刘备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阵风:「禅儿放心,为父————记下了!」
他没有说「准」或者「不准」。
只说了三个字——记下了。
可刘禅听到这三个字时,却觉得已经足够了。
父亲说记下了,那便是记下了。
尽出此言之後,此刻的刘禅,终於感受到了那如风般轻盈的感觉。
他这先前的十余年生命中,承受着的重担与酸楚实在太多————如今,终於一身轻松了。
刘禅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又牵起身旁张星彩的手,冲刘备深深一拜。
而後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背影不再佝偻。
步伐不再踌躇。
张星彩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晨光之中,影子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映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刘备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外围侍立的侍从们,还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何以出现父子皆是泪流满面之事?
众人一时间也不敢动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醒陛下,打猎的时辰该要错过了。
可刘备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走回了寝宫。
御马被重新牵回了马厩。
今日的猎,不打了。
坐在书房中,刘备想了想,铺开一张汉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易储大事虽不可轻泄,但思索一番後,他还是决定提前告诉刘祀这个好消息。
原因嘛,自然也是为了他们兄弟和睦,突出禅儿的善良与明大义之处,好叫刘祀心中有数。
笔锋落下,刘备书信中大意也很简单:
为父今日接禅儿辞呈,你弟弟觉得他不如你贤明多矣,故而主动提出甘愿让出太子之位,使你成为国之储君,将来的大汉皇帝。
写到此处,刘备停了停笔,望着纸上的字迹,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手下这几个儿子们,祀儿果敢刚毅,禅儿宽厚温良,永儿尚在读书,理儿懵懂幼童。
四子虽然性情各异,却都是自己的骨血。
身为大汉的皇帝,他要考虑的是江山社稷。
可身为一个老父亲,到了晚年,自然更加盼望儿女们和睦,兄弟之间不要相争。
他将这些心思也一并写在了信中:
禅儿让位之情义,你当铭记於心。
咱们老刘家的孩子血浓於水,无论何时何地,皆要团结友爱,切莫伤了手足之情。
为父虽为天子,更是一家之长,唯愿膝下诸子和睦相处,共扶汉祚,此乃为父平生最大之愿也。
写罢,刘备将信纸折好,封入竹筒之中,唤来陈到:「即刻派人送往南中,交汉中王亲启。」
办完此事,刘备又坐回案前,开始琢磨起了後续之事。
太子大位既已定下,接下来便是那些教条般的繁琐礼仪。废旧储、立新储,祀儿自然要三辞三让、择良辰吉日,要告祭宗庙社稷,颁诏天下,最终还要接受百官朝贺————
这一套规矩走下来,少说也得折腾一段时日,但终究改不了刘祀继位的根本,这些都不必多虑。
倒是另一桩事,也该是他上心的时候了。
刘备摸了摸下巴,忽然露出了一抹老父亲特有的笑意。
也该琢磨着给赵家下聘了!
赵云之女以为祀儿正妻,此事先前在荆州时,便已有过口头之约,如今储君既定,这门亲事自然也该操办起来了。
祀儿也老大不小了,班师回朝之後,继承太子大位当日,便给他一并完婚。
届时,也该给自己生个龙孙出来了!
趁这几年自己还活着,还能再带一带。
刘备一想到将来含饴弄孙的画面,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心情竟比方才好了不少0
南中,毋单县。
说是毋单县城,其实也不过是几座聚居的蛮寨罢了,土墙茅顶,鸡犬相闻,此地人口实在稀疏得很。
县城往西十里,便是李休他们驻军之地了。
此地并没有一个叫「易门」的名字,後世之所以称其为易门铁矿,是因元朝在此建立了易门县而得名。
如今这处地方名叫「洟源」,因南中蛮夷们认为此地乃是南中之水的源头,故而得名0
——
此刻,刚到源的刘祀,站在一处山坳的高地上,放眼望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如同一片翠绿色的汪洋,铺天盖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灌木丛密不透风,参天巨木遮天蔽日,两者交错纠缠在一起,如同一道看不到尽头的绿色城墙,将深山中的铁矿死死地围在了其中。
刘祀直看得头晕眼花,心中想着,要从这地方往里打通三十余里的道路,将铜铁从深山中运出来————
这费的力气可比打仗艰难多了!
先前派来的李休他们寻矿尚且未归,刘祀便决定先搜寻铜矿的下落。
诸葛丞相此前特意派了一名铜官前来协助,此人在蜀中铜坊干了大半辈子,按说应当是经验十分丰富之人了。
刘祀一直拿他当个助力,满心指望着这位老师傅能给自己指条明路。
可在询问铜官如何找寻铜矿之时,这铜官的回答却令他大跌眼镜。
原来这个时代寻铜,主要靠两种法子。
第一种,是在地面上寻找大面积显眼的绿色石头以及彩色石头,找到了便挖开,碰碰运气。
这倒还算靠谱。
但这第二种嘛————
铜官一脸认真地告诉刘祀,寻铜之人普遍要学习「望气」之术,并且还一脸自豪道,望气之术也不是谁人都可以学的,他便师从蜀地周群,学了七年,才能观望云气。
刘祀则心道一声,望气?
就是那个跟占卜差不多的望气吗?
那能望出来个毛线!
靠观看大山上空的云气,看山中是否有「金气、宝气和青色云气?
若有这三种气象,便先祭祀山神,而後开挖。
刘祀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啥叫金气?天上的火烧云吗?
还有啥宝气、青气之类的,靠这些玩意儿来搜寻铜矿,那跟撞大运有什麽区别?
前头那条好歹还算靠谱些,这个望气简直了————
刘祀当即也不再理会铜官的那套说辞了,心道一声,看起来所有的事还是得靠自己啊他调出脑子里的手机开始搜寻资料,仔仔细细翻阅了一遍後,很快总结出了几条实用的规律。
第一,看石。
铜矿一定伴生着特殊颜色的矿石。
比如鲜绿色、如同孔雀羽毛一般的孔雀石,以及深蓝色带紫的蓝铜矿,这两种矿石相互伴生,凡是发现了它们的地方,底下必有铜矿。
此外,赭黄色、土红色的土壤,便是氧化带铜矿的标志。山缝里若有白色石英,又带绿色、蓝色的铜锈,其下必有铜山。
第二,看草木。
刘祀又标明了铜草花、变色竹、树木矮小枝叶异色等状况,这些统统与底下的铜矿有关。
铜多的地方,草木会出现异常,要麽矮小稀疏,要麽颜色偏黄偏蓝,与周围的正常植被截然不同。
第三,看水。
溪水中若带有蓝绿色的沉淀物,或是水味发涩发苦,那便是铜矿溶入水中的迹象。
第四,看山势。
铜多的山,山形圆浑,不尖不峭,石多土少。铜矿脉又多在山半腰、山坳、两山夹谷之中。
凡此种种,看石、看草木、看水、看山势————刘祀林林总总列了一大篇。
但他总结出这些东西出来後,却也犯了难。
这玩意儿,别说是旁人了,就连自己读着都觉着麻烦,这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若是直接甩给铜官和手下人去看,怕是一个个都得看晕了。
刘祀深知,自己都看着麻烦的东西,别人肯定更加难懂。
与其让他们照本宣科地去找,不如自己亲自带队。
说干就干。
大汉汉中王刘祀,当即化身铜官,带上霍弋和数百亲卫,又领着那名铜官和几个蛮族向导,一头紮进了山里。
这一找便是好几日。
南中的深山之中,闷热潮湿,蚊虫如云,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泥土,头顶是密不透光的树冠。
刘祀带着人,循着自己总结出的那些规律,一座山一座山地看,一条沟一条沟地查。
起初两日一无所获,铜官暗暗嘀咕,心想大王这法子也未必比望气靠谱。
可到了第三日,刘祀在一处两山夹谷的溪涧旁停了下来。
溪水微微泛着蓝绿色。
他蹲下身子,用手捧起一把溪底的沙石,仔细一看。
果然!
沙石之间夹杂着点点碎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孔雀绿色。
「咱们往上游再走走!」
刘祀当即下令,众人沿着溪涧逆流而上,走了不到两里地,便在一处山坳的崖壁上,看到了大片大片藏在苔藓中的孔雀石!
清理过这片苔藓後,鲜绿色的矿石如同翡翠一般镶嵌在赭红色的岩层之中,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夺自的光泽。
不仅如此,崖壁的另一侧,还有大片深蓝色的蓝铜矿与之相伴而生。
铜官当场就看傻了眼。
「这————这是————」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那面崖壁,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刘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看见了吧?这便是铜。」
「望什麽气,皆不如孤这望石头之法靠谱。」
此後数日,刘祀又循着同样的法子,在周边数十里范围内接连找到了好几处铜矿点。
这些铜矿遍布四周,完全与先前李休探明的铁矿相邻,甚至有不少便是铜铁伴生、混杂在一处的。
见是如此,刘祀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里铜矿规模之大,怕是占了半座山都是!
铁矿有了,铜矿也有了,多日演练下来,也令许多人把纸上不易理解的文字,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肉眼观察过的经验。
这些人一旦有了宝贵的经验,今後便无需自己亲自带队了,他们一经撒开,便是同往各处搜寻矿石的眼睛。
到这一步,资源这一关,算是彻底打通了。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另一个更加棘手的难题。
这一路来来去去、四处勘探之中,刘祀也发现了一个严峻的现实。
这深山之中,不仅巨木众多、灌木密布,就连许多地段都是陡峭的山石之地,硬石嶙峋,地势险恶。
若要修一条三十余里的路出来,从大山深处往外运铜运铁,以这个时代的工具,若只靠铁镐、铜锄、木槌、人力————
怕是难以为继啊!
光是砍伐巨木清理路基便要耗费巨量人力,更别说凿穿那些硬石山壁了。
普通的铁镐敲在那种花岗岩上,叮叮当当响了半天,连个白点都凿不出来。
刘祀站在一处陡崖前,望着面前那块如同铁壁一般的巨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得想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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