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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曹丕失明了?刘祀:我这算不算投毒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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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刘书信系亲笔所书,其间写得更是清楚:「书示吾儿,南中瘴疠之地,吾儿躬冒矢石,朕心实念之。今有家国要事,不得不先告於尔,然未下明诏,尔且静听勿喧。」

    「汝弟禅虽居储位,然质性冲淡,常言:阿兄才兼文武,德被四海,非禅所能及。数请逊位,涕泣固辞。朕察其本心,非矫饰伪让,实乃畏天命、知进退也。」

    「然,国本大事,岂可仓猝?今南中已定,待尔班师还朝,面议於成都,观群臣之议,再定神器之归。」

    「父备,章武四年五月,书於成都。」

    看完最後一行,刘祀缓缓将书信放下,盯着纸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太子储君————是我的了?

    刘禅主动让位,老刘又有换储之意。

    此事虽说了一句「岂可仓猝」,但这字里行间之意,其实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父皇这不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见,而是在提前知会。

    待自己班师回朝,走完朝堂上那套议储的流程,这储君大位便算是定了。

    不说板上钉钉,也是相差无几了吧?

    白捡一个太子位,刘祀自然是乐意的。

    谁愿意将来功高震主,再生事端呢?

    谁又愿意看着好好的大汉,将来偏安一隅,诸葛北伐,病逝中途,然後慢性死亡?

    自己要做的事太多了,而太子的身份,恰恰是做成这些事最稳妥的基石。

    但刘祀愿意接这太子位,却也不能太过实诚地答应下来。尤其在古代,储君更叠乃国之大事,不知谦让可不是什麽好事。

    古往今来,多少皇子因为对储位表现得过於急切,反而招来猜忌、身败名裂的?

    刘祀眼睛一转,想到此等大事,老刘定也要对丞相言明才是。

    一念至此,他回头问向牛正道:「此信既从味县而来,丞相可有建议带到?」

    见大王看罢了书信,牛正拱手答道:「丞相确有提醒,请大王莫要忘记八务之法,宜当多多复醒。」

    牛正这话带到了,但丞相所言这几句,他并听不明白是何意思?

    这话听着,像是在督促大王好生习学?

    可刘祀闻言,心中已然明了得很了。

    丞相当初所传的「八务」法中,有一个单独的版块,专门提到了守礼这二字。

    守礼者,知进退,明分寸,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所以丞相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建议自己按照礼法,正常办就是了。

    正常办,自然是要辞让的。

    表明自己并无此心,再表一表忠心。

    古往今来,凡是被禅让储位之人,第一反应必须是推辞,这是规矩,也是姿态。

    哪怕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也得惶恐不安、涕泗横流才合礼数。

    可话虽如此,刘祀却并不想那般虚伪。

    毕竟这不是面对外人,而是面对父亲,还有一位一心让位的亲弟刘禅。

    接受太快,则显得贪婪。

    推辞太过,又显得虚伪。

    这分寸,当真不好拿捏啊!

    刘祀靠在椅背上,又思索了片刻,刘禅自己不想坐这个位子,老刘也认为他坐不好这个位子。

    那麽能坐好这位子的人,自然便是自己了。

    这一点,父子三人其实心知肚明。

    区别只在於,如何把这件事办得体面、办得漂亮、办得让天下人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刘祀想了许久,提起笔,蘸了墨,沉吟了一阵,这才落笔。

    回信中,他先表明自己绝无争储之意。

    「儿臣远在南蛮,日夜所思,唯报效朝廷、不负父皇与社稷而已,岂敢妄念储位?」

    随後,又将刘禅一通夸赞。

    「太子仁厚宽和,性禀纯良,实乃守成之君、安邦之主。儿臣在外领兵,每闻二弟在成都谨守太子之职,未尝有失,心中甚为敬服。」

    夸赞过後,刘祀更是表明自己绝无争储之意,向老刘再度请命道:「儿臣甘愿永驻南中守边,为大汉永固南疆,至死不移。」

    南中这破地方,毒虫、瘴气众多,蛮人又不开化,四处俱是穷山恶水,不毛之地。

    我待在这儿替你镇守一辈子边疆,连朝都不回,你不用担心我会造反,反正这破地方也发展不起来。

    都这样了,应该可以表明我无夺储之意了吧?

    但即便如此,最後刘祀还是又来了一招狠的,请削王位自贬。

    「儿臣才薄德浅,忝居汉中王位已惶恐万分,今又闻此等大事,更觉寝食难安。恳请父皇削去儿臣王位,使儿臣以布衣之身戍守边陲,以全兄弟之义、君臣之分。」

    这些手法,都是在打压自己,表明绝无争储之心。

    但刘祀又并未在信中写明「诚惶诚恐,不敢受让」之言。

    没有说不要。

    只是说了自己不敢要,更没有说请父皇别给这种话。

    这三者之间的区别,便微妙得很了。

    如此一来,既向刘禅展示了友善,又未虚伪地表达自己无意争储。

    他只是在谦让,在自贬,在请命守边。

    至於最终接不接受储位,那是父皇做的决定,不是自己要来的。

    这封信,写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对於这封书信送入成都後造成的影响,刘祀也并不害怕。

    自古以来,哪有儿子请求削爵,父亲就真削的道理?

    永镇南中这个事,老刘也不会答应的,自己的确不争储,但这储君大位是他们自愿送上门来的啊。

    又没说不笑纳。

    随後,刘祀又专程写了一封私信,送与刘禅,信中言辞恳切,全是感情,没有丝毫技巧。

    写罢之後,刘祀将信纸吹乾墨迹,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确认措辞无误,这才亲手摺好,以蜡封存,装入竹筒之中。

    而後将竹筒交到牛正手上,叮嘱道」此信送往成都,要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牛正双手接过竹筒,面上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郁闷之色。

    也怪不得他郁闷。

    这货带着五百兵卒守了几个月的七星关,好不容易等到太守马忠派人换防,才将自己替下来。

    千里跋涉赶到味县,屁股都没坐热,丞相又托他带信转交大王。

    他二话没说,又从味县一路赶到了洟源,真可谓是风尘仆仆。

    如今信才送到,竹筒还没捂热乎呢,又要被支去成都————

    从源到成都,又是两千余里的山路,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月。

    这一年到头,他牛正怕是有大半年都在赶路上了————

    不过郁闷归郁闷,牛正到底是个爽利人,刘祀开了口,他便绝无二话。

    「诺!」

    牛正拱手应下。

    刘祀看出了他脸上的疲惫,多嘱咐了一句:「此信之重,宜速往成都,干系甚大,万要小心!」

    「你小子也别叫委屈,都是孤身边人,这些历练将来对你等都有好处。」

    牛正闻言,面色一正,方才那点郁闷之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甸甸的使命感。

    他将竹筒贴身藏好,重重一拱手,声如洪钟道:「大王放心,俺牛正就算丢了这条命,也绝不丢大王这封急书!」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亮起。

    绿汁江上罩起一层薄薄的晨雾,李休已带着几名兵士,将建好的小舟推入到水中。

    这些小舟就地取材、以南中楠木拼制而成,船身轻便,吃水极浅,正适合在这种刚刚蓄水不久的河段中航行。

    李休率人先行出发,沿航道划往上游,试验一遍水路是否畅通。

    晌午时分,众人折返回来。

    李休一身汗水,快步进帐拱手禀道:「大王,水位已升,船已通航,只需一个时辰便可直抵西山脚下!」

    刘祀闻言,点了点头。

    多日辛劳,终有所成,怎能不去这条新航道上亲自看看?

    李休自无二话,当即安排好了船只。

    小舟自码头驶出,划入了蓄水後的绿汁江。

    刘祀坐在船头,目光缓缓扫过两岸。

    蓄水之後的绿汁江,与先前那条浅得露出河床的涓涓细流已截然不同。

    江面又宽了许多,水深足有六七尺,足够这些小舟通行无阻。

    这条江水的流速很慢,水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船行其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水底依稀可见绿色水草,在清澈的江水中随波轻摇,如同一片片碧色的绸带。

    再看这两岸间连绵不绝的南中密林,浓绿如墙,绿荫丛林深处传来各色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

    这幅美如画卷般的美景,着实让人沉醉。

    刘祀难得放松了片刻,靠在船舷上,任由清凉的江风拂面而过。

    在南中忙碌了一个多月,又是筑坝,又是炼硝,又是试爆,真是没有一日得闲。

    ——

    如今坐在船上,看着这山水如画般景致,竟觉得比什麽都舒坦。

    一个多时辰後,船行干二里,前方出现了一处新建的河边码头。

    几根粗壮的木桩钉在岸边,绳索系着,便是最简易的泊位了。

    刘祀下了船,踏上码头。

    码头往里,一片空地已然被清理了出来。

    几处新建的高脚楼散发出松木的香味,那是新伐的木料尚未乾透时特有的气息。楼里面装的全是各色开矿用具,铁锤、铜釺、陶罐、炭筐————可谓是一应俱全。

    铁官署与铜官署对门而立,虽说还只是两间简陋的木屋,门楣上却已经挂了木牌,字迹工整。

    再远处,一条三丈多宽的松散沙泥土路才刚刚被开辟出来,路旁堆积着大量砍伐下来的树枝、树根,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

    前几日才下过一场雨,脚下土路泥泞得很。

    在李休的带领下,刘祀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这条新路往山里走去。

    走出几里山路後,便被前方一处石壁所阻。

    那石壁三四丈高,灰白色的岩面横贯近百米,如同一道天然的城墙,将山道拦腰截断。

    旁边不远处是一条水涧,涧石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一片,看着是好看了,可这苔藓湿滑,实在难以下脚。

    若不炸断这面石壁开出路来,便只能绕行数百米,走那条青苔遍布的涧旁小道。

    可那小道极滑,又难以攀爬,人空手走都费劲,更别提运矿石了。

    这地方,是阻挡铁矿进出的第一处关卡!

    刘祀在心中默默记下了。

    继续往里走。

    一路上,遇到十几处大石堵路,这都还算是轻的。

    几处石壁如同天堑般横亘在山道中间,有的高达四五丈,有的宽逾数十步,铁釺凿上去叮当作响却纹丝不动,非火药不可破。

    刘祀越走越沉默,心中开始担忧起来。

    这三十斤丙字号火药,够不够用?

    此刻他心里也逐渐没底了————

    终於,在走进七八里地之後,李休指着左侧一片山峰说道:「大王,那旁全是铜矿山。」

    刘祀擡头望去,果然在附近一处石壁上看到了成片的孔雀石,鲜绿色的矿石镶嵌在灰白色的岩层中,在日光下泛着夺目的光泽。

    他点点头,心中大喜。

    再往里走,周边可见的铁矿石愈发多了起来,暴露在地表的赭红色矿脉随处可见,山中一条小溪流之中,更是沉积着一片铁红色的沉淀物,将溪水染成了锈色。

    见四周围俱是铜铁矿,刘祀一时间颇为激动。

    这一趟亲眼所见,远比听人汇报还要踏实得多。

    李休在旁拱手言道:「大王,铜铁矿虽多,但如今路未修通,咱们只在侧面几处地方小炼了几炉。」

    「前方虽有矿山,却尚未清理,路途到此已绝。」

    他便引着刘祀往侧面走了不远,便看到了一处新支起来的铜作坊。

    说是作坊,其实不过是几间草棚加上两口土炉,简陋得很。

    但炉火通红,匠人们正忙碌着。

    一名工匠见大王到来,赶忙将刚炼好的一块铜锭捧了过来。

    刘祀接过铜锭,在手中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成色。

    铜锭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分量紮实,虽还算不上精铜,但成色已然不错。

    刘祀点了点头,心中开始琢磨起来。

    如今无论是铜作坊还是铁作坊,都还很简陋,将来路修通之後,也要大修一番,规模须得扩大,炉子也要改进。

    这些工匠显然也不够用,将来还要大量增补才是。

    好在,炼铁、制铜、矿石开采之法,他都已定下了标准与细则,如今都交代给了铁官和铜官去执行。

    接下来便是静待开花就好了。

    便在当日。

    大山之中传来了阵阵爆破之声。

    ——

    那响动离着老远都听得真切,沉闷而剧烈,如同天破之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那是李休按照刘祀先前教授的法子,率人在石壁上钻孔、装填丙字号火药,开始了炸石修路。

    每一声巨响过後,便有大量碎石横飞,一时间烟尘漫天。

    兵卒们随即蜂拥而上,清理碎石,平整路面,一段一段地往前推进。

    刘祀站在码头旁,听着远处山中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爆破之声,心中既欣慰,又有几分担忧。

    他遣了身旁几名亲卫,带人去附近各地刮削,尽量多寻些硝土回来。

    如今修路、爆破之事也已交代下去了,工艺上的问题暂时够用,李休和匠人们照着定好的法子操持便可。

    刘祀心想着,接下来也不必自己守在此处了。

    来此地一个多月,筑坝、炼硝、制火药、造滑轨、通航道、开矿路————

    该做的都做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他如今也要赶回味县去了,毕竟先前已接到陛下旨意,也要考虑班师回朝之事了。

    先前那十二坛硝土,刘祀刮的是牂郡且兰城,以及後来牧靡和味县之硝。

    老宅墙壁上的白色析出物虽好,可毕竟每面墙上能刮下来的量干分有限,三座城池搜刮一遍,也不过凑出了这麽十几坛子。

    如今要走,这硝土的来源却不能断。

    刘祀当即又派人往同劳、同濑、滇池等各地县城去搜刮一遍,搜寻硝土。

    南中城池虽小,但胜在数量不少,且这些城池多为蛮人旧居,土墙年代久远,析硝条件反而比中原的砖石建筑更好,刮一刮总能凑出些来。

    好在老黑这狗东西还算机灵。

    他在八百里外的双柏县炼铁时,竟自己带人在双柏县满城刮了一遍,搞出了几坛子硝土,回报消息时,正好派人送了回来。

    刘祀收到这两坛子硝土时,难得地翘起了嘴角。

    这家夥平日里粗枝大叶的,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挺上心。

    十日之後,各地搜刮来的硝土陆续到位,刘祀将这些硝土连同老黑送来的那两坛一并提纯,又制出了二十斤丙字号火药粒。

    当即命人快马送往李休处,供炸石修路之用。

    随後,刘祀又做了一番人事调度。

    他将李休与身旁几名熟悉炼硝、制药、造轨流程的亲兵调去了老黑那里。

    双柏县距易门尚远,那旁的铁矿也已被老黑找寻到,将李休调去,正好可以把易门这边积累下来的经验照搬过去,开辟第二处矿点。

    如此一来,易门和双柏两处并行,互为补充,将来的产量便可翻上一番。

    临行前,刘祀取了几枚在易门炼出来的精铁锭,连同精铜锭,一并带上。

    这些东西他要带回味县,给丞相过目,甚至带回成都。

    这毕竟都是自己在南中这些时日,所有努力所得啊!

    临行在即,翻身上马之前,刘祀冲着胡永与大牛嘱托道:「易门铁铜之事,便交予你等了,好生照看,万勿出错。」

    策马行在山道上,刘祀的思绪却不由得飘远了些。

    不知不觉间,身旁这些随他从夷陵走到永安的老兵,尽已散播出去了。

    牛正守七星关数月,如今又被派去成都送信。

    老黑驻守双柏县,镇着那一方。

    李休刚调去了双柏,俨然已是造物大业上的负责人,成了自己的副手。

    大牛留在易门,看守铁铜大本营。

    胡永同样留在了易门,负责堤坝与基建。

    当初的这些老兵痞们,如今都已独当一面。

    即便是後来自己在永安做了屯将时,统领的那一百余名亲兵,如今也都成了不可或缺之人。

    可正因为南中各地之事,一个个被派播出去,目前手头上可供信赖之人,反倒是越来越少了。

    刘祀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他需要挑选忠诚之人,扩充自己的小团队,继续搞造物之事。

    火药、混凝土、滑轨车————这些东西的制造工艺,每一样都涉及核心机密,经手之人必须绝对可靠。

    但如今可靠之人都散出去了,新人又尚未培养起来,这个青黄不接的当口,确实有些棘手。

    此外,还有一桩更大的事也需考量。

    听闻丞相这些时日教化南中百姓,汉夷关系渐渐和睦了不少。

    这自然是好事。

    可距离班师回朝越来越近了,自己一旦离开南中,此地的铜铁矿、甘蔗种植等战略物资,又该如何维护呢?

    将来又如何安全地运回到蜀中?

    这些事不能等到走的那天再想,得提前与丞相商量妥帖,安排稳当才是。

    几日後。

    味县城外。

    刘祀远远便看到了城门外一行人影。

    诸葛丞相一身素衣,手持白羽扇,率着孟获等人亲往郊外相迎。

    见丞相亲自出城来接,刘祀赶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可到了近前,他的脚步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

    近两月未见,丞相又消瘦了些!

    他比上次见面时颧骨更加凸出,两颊微微凹陷,原本白皙的面色也被南中的日头晒得黝黑了不少。

    倒是那双眼睛,仍然明亮有神,一如既往的沉着与温和。

    刘祀忍不住上前拉住了丞相的手腕,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丞相治理南中辛劳多矣,如今面色这般黑沉消瘦————唉!若回到成都,父皇定要责备於我啊!」

    丞相闻言,却是哈哈一笑,摇着羽扇反道一句:「大王近来可曾照镜?」

    「哦?」

    刘祀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摸之下,手底的触感确实不太对。

    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尖了,皮肤粗糙得如同砂纸。

    不多时,孟获亲自捧来了一面铜镜。

    刘祀接过铜镜,往面前一照。

    「嘶————!」

    他愣了一愣,原来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同样是不忍直视得很。

    原本还算白净的面孔,如今黝黑如炭,两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层不长不短的胡茬。

    感情自己这些时日,竟然比丞相更惨!

    丞相好歹是在衙署里办公,总要在室内安坐,晒得还有限。

    可自己呢?

    又是筑坝又是下河又是进山炸石头的,成日里在烈日底下暴晒,如今竟黑得如鬼一般,比丞相还更甚了几分。

    刘祀见此模样,有些尴尬地大笑出声来。

    丞相也在旁笑着,身旁众人见大王与丞相相视而笑,一时间也被这轻松的气氛所感染,纷纷露出了笑容。

    见状,刘祀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将铜镜还给孟获,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今夜便好好梳洗一番,省得将来回京见了父皇,误把孤当做个野人。」

    说笑过後,众人簇拥着刘祀入了味县城。

    当夜。

    味县衙署之中。

    灯火昏黄,案上摆着两盏清茶。

    刘祀与诸葛丞相对坐,帐中再无旁人。

    白日里的轻松笑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人面上各自沉凝的神色。

    刘祀抿了一口茶汤,放下後,开口道:「丞相,南中已然安定,班师回朝在即,祀心中尚有几件心事,要与丞相商议一番。」

    「大王请讲。」

    与此同时。

    ————

    千里之外,洛阳。

    今夜的大殿之中,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曹丕正与群臣饮酒欢宴。

    底下一十二名美貌舞姬翩翩起舞,罗裙飘飞,长袖如云,大殿上满是脂粉香气。

    他今日心情大好。

    前些日子的水蛇腰疼总算缓解了几分,御医们新配的方子似乎起了些作用,至少今日能坐得住了。

    群臣在下更是一脸喜悦,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但这些笑,却都只是表面赔笑罢了,如今底下这些群臣们,哪一个心中不是在暗暗发毛?

    陛下如今的身形越发不对劲了。

    原本尚有轮廓的脸,如今彻底凹陷了下去,颧骨高耸,两颊无肉,皮肤干皱贴骨,形如骷髅。

    那双眼睛虽还有些神采,可眼眶深陷,眼底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一看便知是久病之人的气象。

    不仅如此。

    位列在曹丕左右的几位陪侍近臣,此刻更是强忍着口鼻中的不适,紧绷着面色,憋着气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原因便在於,在靠近这位陛下身旁三四尺距离时,所有人都能清晰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败与腥臭之气。

    那股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汗臭,也不是脚气,而是一种从皮肉深处沁出来的、带着微微甜腻感之腐气。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这股子怪味之中,又混合着数种香料的味道。

    那是曹丕叫近侍们往他衣襟上熏的,企图遮掩住自己身上这些异味。

    可这诸般味道混合在一处,反倒起了反作用!

    就好像洒满了香料的臭肉,非但没能遮住,反而气味混合,更加令人作呕。

    这一切,皆因曹丕继续食用石蜜,且已持续了近两个月,导致病体更重之缘故。

    先前他本以为砂糖才是毒物,戒了砂糖之後,百爪挠心,每日承受着对甜味的渴求折磨。

    而後改食石蜜,以为如此便可安然无恙。

    可谁知道,石蜜这东西同样含有大量的糖分,对於曹丕这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而言,完全是换汤不换药。

    还是吃了没科学常识的亏啊!

    现代人的基本常识,到了古代,便是极其致命所在!

    曹丕因此,病情非但未有好转,反而持续加重。

    如今就连臣子奏事,往龙案上递交本章,他都不敢叫人近距离凑上前来,生恐旁人闻到他身上那一身的腐败之气————

    因而,每次有人上前呈表,他都要远远地使个眼色,叫近侍下去接过来转呈。

    群臣对此尚不知晓,但很显然,这种事又能瞒得住多久呢?

    须要知道,你这大魏江山、天子身旁,俱都是各地世家的人随侍在旁,很快就会闹得人尽皆知。

    酒过三巡,正在畅快处,太尉华歆出列,拱手上表,为之言请道:「启奏陛下,昨日京中喜报,黄龙出井!此乃祥瑞之兆啊!」

    他面带激动之色,语气铿锵道:「如此天降吉象,大魏昌盛可期!臣料想陛下龙体定然就要痊癒,特作《黄龙表》吉文一篇,以进陛下御览!」

    华歆此人,当初帮曹丕上位,亲手逼着汉献帝书写传位诏书,堪称心腹宠臣,在朝中地位极高。

    见是华歆上表,曹丕立即笑着一摆手,示意近侍下去接表,替自己呈上来。

    五十余岁的华歆迟滞了一下。

    心想以往都是自己亲到君前呈表的,此乃殊荣,以示君臣亲近。

    今日陛下这是怎麽了?

    怎地还不叫自己上前了?

    他心中升起一丝惶恐,但不敢多问,只得将奏表交到了近侍手中。

    近侍将奏表送到曹丕面前。

    任谁都知道,这等送祥瑞之言的表章,无非就是几句吹捧曹丕的吉祥话,通篇以拍马屁为主。

    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架不住曹丕他爱看啊!

    此刻的曹子桓接过奏表,展开来放在灯火下细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黄龙出井」,祥瑞降世,这是上天在昭示大魏的国运昌隆啊!

    曹丕看得正是得意之际,忽然觉得这本章上那些字迹————怎地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些?

    起初他还以为是灯火不够亮,微微偏了偏头,想借着更亮一些的光去看。

    可随即便发觉不对!

    那些字迹不是模糊了,而是在————消失?

    没错!

    那一个字接一个字,此刻正诡异地从纸面上被抹去。

    汉纸上通篇的字迹,陡然间好似全部消失了一般,眨眼之间眼前竟只剩下一片空白。

    怎会如此?

    正在曹丕心中一惊之际,他的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

    那股恶心来得毫无徵兆,如同一只手从胃底猛地往上一揪,搅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随即,面前的奏表化作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眼前的世界骤然间崩塌!

    越来越暗的光芒,在快速闪烁、忽明忽暗跳动了几下後————

    突然间一黑!

    此时此刻,曹丕眼前彻底陷入到一片漆黑当中,完全变得无法视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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