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等了片刻，确认里面没了动静，才推开侧门闪身而入。

    他走到棺前，朝左右两名亲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默契上前，一人一端，缓缓将棺盖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腐臭的味道飘出，虽不刺鼻，但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李泰胖脸煞白，哆嗦着伸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橘黄的光照亮了棺内。

    棺中躺着一个男人！

    面色灰白，双颊微陷，嘴唇发青，五官因为放置时间过长而略有浮肿，可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魏无羡无疑！

    李泰举着火折子，整个人僵在棺前，一动不动。

    橘光晃过棺中人的面容，又晃过那双紧闭的眼睛。

    那眼睛是闭着的，可李泰总觉得下一秒它会睁开。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探向棺中人的鼻端。

    没有呼吸！

    他又把手按在那人的颈侧。

    没有脉搏！

    李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积压了大半年的那块石头终于从胸口搬开了。

    他直起身，正要命人把棺盖合上……

    就在这时，棺中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死灰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李泰，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呢喃：

    “我死……的好……惨啊……”

    李泰“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一仰，连退三步，“砰”地撞在了身后的供桌上，香炉果品“哗啦啦”砸了一地。

    他满脸惊恐，嘴唇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没死？！你……你不是……”

    棺中之人缓缓地坐了起来。

    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青紫色痕迹，像是被人掐过又像是尸斑蔓延。

    他歪着头，用一种诡异的、关节生锈般的姿势，一点一点转过脸来，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李泰身上。

    “你……为……什……么……要……下……毒……害……我……”

    声音嘶哑、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寒意。

    李泰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汗毛倒竖，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声嘶力竭道：

    “我……我没有！我没有下毒！是冯盎！是冯盎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他！你别来找我！”

    “你……撒……谎……”

    魏无羡从棺材里探出上半身，关节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他的动作极慢，慢得像一具刚学会走路的尸体，可正因为慢，才更显得恐怖诡异！

    李泰已经腿软到站不住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往后缩，惊恐地喊道：

    “你！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我给你烧纸！我给你修庙！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

    魏无羡继续往外爬，爬出半个身子时忽然停住了，歪着头，用一种仿佛脖子断了似的角度看向李泰，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瘆人的笑容。

    “李……泰……”

    “我什么都不争了！我……”

    李泰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混作一团，整个人蜷缩在供桌底下。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派人散播你死了的消息！”

    “我不该让李佑在齐州闹事！我不该惦记皇位！我什么都不争了！你放过我！你放过我！”

    魏无羡见目的已达到，也没有继续往外爬，他保持那个歪头的姿势看了李泰很久。

    然后他像是一口气泄了，整个人往后一倒，“咚”的一声，又摔回了棺中。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烛光重新凝住！

    灵堂恢复了寂静。

    缩在供桌底下的李泰浑身抖如筛糠，裤裆一片温热。

    他大口喘气，脸色惨白，显然吓坏了！

    两个亲卫也被这恐怖一幕吓傻了，一个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一个躲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

    过了许久，李泰才哆哆嗦嗦地探出头，朝棺内望了一眼。

    只见魏无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闭着，面容灰白，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泰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这……是本王眼花了吗？”

    亲卫颤声道：“殿……殿下，方才您也看见了？”

    李泰沉默了，他当然看见了，可他宁愿自己没看见！

    呆了片刻，李泰突然低声嘶吼道：“盖上！快盖上！”

    两个亲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合上棺盖。

    李泰扶着供桌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喃喃自语道：“诈尸还魂，这一定是诈尸还魂！”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跑出灵堂，两个亲卫紧随其后。

    很快，三人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灵堂恢复寂静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棺盖又动了。

    魏无羡从里面坐起来，扒着棺材沿往外看了一圈，确认没人了，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身上那股“青紫色”是用胭脂和水粉调的，脖子上的“痕迹”是长孙兰画的，“死灰色”的眼珠是用草药汁染的。

    就在这时，灵堂后方的一扇暗门被推开，李世民当先走了出来，长孙皇后紧随其后。

    紧接着便是房玄龄、长孙无忌二人。

    四人皆着深色便衣，他们按照计划三更天便在暗门后等着了。

    而躺倒在地的魏征和魏书玉父子俩，此刻也爬起了身，目光清明，全无中过迷香的迹象。

    父子二人早就提前服了孙思邈配的解毒丸，迷烟入体和普通香火味无异。

    魏书玉低声骂了一句：“魏王这混蛋，装得倒是真像，白日里哭得跟真的似的，夜里就来掀我大哥的棺材板！”

    魏征瞪了他一眼，魏书玉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了。

    李世民抬眼看向李泰方才瘫坐过的那片地。

    供桌翻倒，果品香炉散落一地，地上还有一小滩水渍，还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显然是李泰失禁留下的。

    李世民嘴角微抽，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都听见了？”

    长孙无忌擦了一把额头冷汗，点头回道：“回陛下，听见了！魏王刚才说是他派人散播死讯，让齐王在齐州闹事，不该惦记皇位！”

    李世民转头看向魏无羡：“小子，你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魏无羡摊了摊手：“陛下不是也早就猜到了吗？”

    李世民脸色无比难看。

    这几个月来，他每日听百骑来报，说魏王如何勤勉，如何不越雷池一步。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变了！

    可今晚这出戏，把他最后那一丝侥幸，击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