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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双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到了最大,他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喊"老栓",可那个名字在嗓子里滚了一圈,化成了一声干涩得不像人声的"呃"。他的视线往远处扫过去,在尸山血海的边缘,还有一圈活着的人。
那些人被包围在一道弧形的阵列里,背靠着魔渊另一侧的石壁,三面全是敌人——
昆仑十二峰的古修们穿着青灰色的长袍,手持利刃列成了三层包围圈,每一层后面都站着至少十个叶无双叫得出名字的峰主。
那些曾经跟他一起在昆仑议事殿里喝过茶、交过手、对峙过的面孔,此刻全部面无表情地举着刀,刀锋对准了包围圈中央那不足百人的残兵。
燕南天站在残兵阵列的最前面。
他身上那副夏至亲手打造的外骨骼战甲已经碎了大半,左臂的机械支架从肘部以下整个断了,露出的钢芯和电线裸露在空气中,偶尔迸出一两粒蓝色的电火花。
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柄断了半截的制式长刀,刀身上全是暗褐色的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左半边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糊住了他半只眼睛,可他那只还睁着的眼睛里一丝退缩都没有。
他身后站着的人叶无双也都认识——赵老兵,扛着标着"贰"号箱的那个,此刻右腿从膝盖以下整个不见了,用一根捡来的铁管拄着勉强站着,手里的短刀只剩不到一尺长。
贺老栓不在。
叶无双的目光从那片残兵里扫过去,扫了三遍,没有看到那张缺了半边耳朵的黑糙面孔。
他的眼眶猛地烫了一下。
更远处,在魔渊出口另一侧大约百丈的地方,叶无双看见了让他心口像被人攥碎了一样的另一幕。
百里冰儿站在那里,右手持着一柄带血的长剑,长发散在肩背上,被血和尘土黏成了一缕一缕的。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作战服,可那件作战服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浑身上下的血迹一层叠一层地覆着,干了的、没干的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染成了一座暗红色的雕像。
她的右臂还抬着剑,可她的左臂——她的左臂从肩膀往下整个空了。
空荡荡的袖管垂在她身侧,末端被烧焦成了一圈黑褐色的硬痂,像一根被折断了之后用火烧封了口的树枝。
她的左手没有了。
叶无双记得那只手,就在不久之前,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嘻嘻地开了一个玩笑,用那只左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可算来了"。
那只手,现在没有了。
叶无双从远处看过去,只能看见她那张沾了血污的侧脸,下颌微微扬着,眼睛死死锁着包围圈外围那些昆仑古修的方向。
她的剑尖微微颤着,可她的肩膀没有塌。
顾倾城带着那几个从空间裂缝里逃出来的老者,挡在百里冰儿等人的前面。
她那只受伤的左臂依旧垂着,可她的右掌里重新凝出了一团淡青色的光——那光比她之前在空间裂缝里凝出的要薄得多、暗得多,像一盏快要烧尽了油的灯最后的那层火苗,可它还在烧。
她站在所有人前面,灰白相间的头发在北境的风里飘着,旧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凌啸天从包围圈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战袍,腰间挂着那柄被惊鸿剑取代了的旧剑——他现在已经重新拔出了它。
他走到距离顾倾城约莫十丈远的地方站定,面色铁青,声音又硬又冷:"顾倾城,看在天山顾家的面子上——带着你的人滚开。
不然,连你一起杀。"
面对威胁,顾倾城没退,反倒是往前迈了一步。
那只右掌里的青光在她迈步的瞬间亮了一亮,像回应什么。
"昆仑败类,"她的声音从破损的嗓子里挤出来,哑而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鞘里抽出来,"也敢来威胁我?
要不是被困在魔渊里消耗了太多灵气,就你——"
她抬起那团青光,遥遥指着凌啸天的面门。
"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得很稳。
"我告诉你,这片土地,以前是我丈夫守着,后来是我儿子守着。现在——"
她猛地扬高了声音,那声音在血腥味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你叫我走开?你当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软骨头的怕死鬼?
凌啸天,有什么本事就都使出来,让我顾倾城看看,这许多年不见,你这个异族走狗,有没有半点长进。"
凌啸天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剑尖垂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垂下去,可最终他还是把它抬稳了,对准了顾倾城的方向。
"你说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硬了,可那硬里头有一丝极淡的颤抖。
"大祭司有令,昆仑十二峰全员下山,三日之内踏平北境所有抵抗力量。军令如山,我——"
他顿了一瞬,那颤音在那一瞬里扩大了一拍,可他又压回去了,"我身不由己。"
顾倾城笑了。
那笑声又短又冷,像一颗石子砸在冰面上弹了两弹:"身不由己?凌啸天,你被那根线牵着走了三百年,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站着说话?"
凌啸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
他猛地抬起了持剑的手,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命令:"所有昆仑弟子听令——杀光这些大夏魔人!一个不留!"
包围圈的青灰色长袍们同时动了。
刀刃出鞘、灵气涌动,那些古修们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朝着那不到百人的残兵阵列压了过去。
燕南天把手里那截断刀举了起来,他那半边被血糊住了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嗓子里撕出一声变了调的吼叫:"杀身成仁今日事!兄弟们——"
他的声音把身后那些残兵们全部点燃了。
赵老兵用那根铁管把自己撑直了,缺了半条腿的身躯微微晃着,可他举起了那把不到一尺的短刃。
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有人握着半截枪杆,有人攥着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拽下来的兽骨磨成的粗刀,有人赤手空拳攥紧了拳头,指缝里还在往外淌血。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畏惧。
那些在北境守了几十年、被昆仑的魔兽和魔渊的风沙磨得又粗又硬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个表情——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杀魔兽!屠走狗!十八年后——"燕南天那半截长刀猛地往前一挥,"咱继续当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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