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锦程服装厂二楼小会议室。

    陈峰坐在长桌尽头，手机投屏到了墙上的电视上。

    王巧抱着电脑坐在右侧，吴小龙坐在角落，手里捏着自己的相机包。

    二黑则是靠在窗边。

    电视里，视频停在最后一帧。

    火光映着灶台。

    二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抹布，正一点点擦灶台边缘。

    画面没有字幕，没有音乐。

    只有背景音。

    安静了几秒。

    刘浩第一个开口。

    “这.....就这么发啊？”

    王巧抬头：“怎么了？”

    “我不是说拍得不好。”刘浩挠了挠头，“就是……太干了吧？”

    “一个人扫院子，掏鸟窝，刷铁锅，烧水。全程连个屁都没放。”

    “没什么亮点啊，这跟咱们农村自家过日子有啥区别。”

    吴小龙脸有点红。

    二黑也咳了一声。

    “我就说我不行吧。”

    陈峰没有说话。

    他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镜头晃得不算稳。

    院门推开时，甚至有半秒失焦。

    但那扇破门发出的吱呀声，院子里被风吹倒的枯草，还有二黑铲灰时呛出来的咳嗽，非常具有真实感，有种伪纪录片的感觉。

    这年头短视频上太多人在演生活。

    有人穿着新买的布鞋，下地摘菜。

    有人把泥抹在脸上，拍完就回城里住酒店。

    尤其是看惯了滤镜和剧本的人，反而更容易被这种粗糙的真实抓住。

    精致不代表受众广。

    “就这么发。”

    陈峰开口。

    吴小龙抬头。

    “陈总，不加音乐吗？”

    “不加。”

    “那标题呢？”

    陈峰看向屏幕，想了想。

    “从监狱出来第三天，我把这间荒了十年的屋子收拾出来。”

    话音刚落，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二黑。

    二黑明显也愣住了，他一直想隐瞒的东西，没想到要搬到明面上。

    陈峰直视二黑。

    “二黑，这不是在博流量，而是在避雷，你的事不是什么秘密，现在如果不提前说出来，等真正有人关注你时更会扒出来，到时候会比现在更严重。”

    二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干净。

    至少在很多人眼里不干净。

    两年前那场案子，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志刚，故意伤害罪。

    哪怕如今翻案，哪怕他是替人顶罪，哪怕真正的凶手已经落网，还是有人会记得那两个字。

    坐过牢。

    这三个字，够压人一辈子。

    他怕，非常怕。

    陈峰走向二黑，拍了拍他肩膀。

    “二黑，你得过掉心中的关，你只是被冤枉的，应该让别人知道，不能只藏在心里，那会成为你的负担，你应该光明正大的生活！”

    二黑看着陈峰真挚的表情，这句话别人说或许他不信，但亲自把他救出来的人，他信。

    随即缓缓的点了点头。

    众人见状，心中的疑虑也跟着消散。

    王巧问道：“既然二黑觉得没问题，咱们账号叫什么？”

    陈峰想了想。

    “就叫青泽山里人吧。”

    陈峰说。

    “不是代表他一个人，是整个青泽的山里人。”

    二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巧抬手比了个“OK”。

    “账号已经注册好了，实名认证用厂里助农项目主体。头像呢？”

    “就用二黑本人头像。”

    “行。”

    她把视频导进剪辑软件，动作很快。

    没有转场。

    没有BGM。

    只有最基础的裁剪和调色。

    五分钟后，视频上传。

    账号名：青泽山里人。

    发布时间：下午五点零八分。

    王巧按下发布键。

    页面刷新。

    播放量：1。

    刘浩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个是不是你自己？”

    王巧白了他一眼。

    “平台审核。”

    “那就好。”刘浩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刚开始都是自己人呢。”

    张燕从门外进来，手里夹着一叠生产单。

    “你们在这儿干啥呢？”

    刘浩立刻把手机递过去。

    “媳妇，你看看，二黑要当网红了。”

    张燕看完一遍，沉默了几秒。

    “咋拍得跟纪录片似的，跟咱们之前的视频不一样啊。”

    吴小龙眼睛亮了一下。

    张燕又补了一句。

    “就是太磨叽。”

    吴小龙：“……”

    陈峰笑了笑。

    “磨叽就对了。”

    张燕不理解：“现在谁有耐心看一个人刷锅？”

    “你们不看，是因为你们常接触，但......城里人...会看。”

    陈峰站起身。

    “得让他先刷锅，再让别人想吃他锅里做出来的东西。”

    “卖货急什么？”

    “得先让别人信才行。”

    ……

    晚上七点。

    翠芒山北坡。

    二黑搬进了破院子。

    灶屋里多了一张折叠床，一张旧木桌，还有一口新买的大铁锅。

    锅里煮着面条。

    赵小军放学后被刘浩送上山，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写作业。

    “爸。”

    “嗯？”

    “你今天拍视频了吗？”

    “拍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

    二黑从兜里掏出手机。

    视频已经发出去两个多小时。

    播放量：386。

    点赞：17。

    评论：3。

    其中一条是王巧用小号发的。

    “这种院子让我想起我奶奶家。”

    另一条是孙桂香。

    “这锅刷干净了能炖腊肉不？”

    最后一条没有头像。

    “演的吧，现在谁还住这种房子。”

    二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

    赵小军凑过来。

    “爸，什么叫演的？”

    “就是别人不信呗。”

    “那咱们让他来看看呗，这环境多好啊。”

    二黑一愣。

    赵小军说得理所当然。

    “他来了，就知道咱们是真的住这儿。”

    二黑低头看着儿子。

    小军又低下头写作业，嘴里还在念乘法口诀。

    二黑把手机收起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火烧得更旺了。

    “对。”

    他低声说。

    “咱们就住这儿。”

    ……